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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影子,照在了谁身上?

原标题:父亲的影子,照在了谁身上?

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父亲的影子。

台湾小说家张大春的身上,有张启京的影子。

他说,“我父亲留给我的记忆也好,某些启发也好,甚至开玩笑的方式,我都得其真传,以至于我的孩子也受了不少苦。”

《聆听父亲》是张大春在父亲病重时给未出生的孩子写的散文。在书中,他以未出生的孩子作为聆听对象,用第一人称贯穿始终,讲述父亲、父亲的父亲及家族往事。

张大春坦诚相待,把父子多年来的相处日常全盘托出:他与父亲,既有威权式教育理念的灌输,也有多年父子处成兄弟的推杯换盏,但更多的是两代人之间的微妙互动,有不解,有逃离,还有彼此开始靠近……

下文摘自《聆听父亲》,由新经典文化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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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影子,照在了谁身上?

文 | 张大春

来源 | 《聆听父亲》

01

儒教就是孔夫子的道理

我想先从洗澡说起。

每个降生到世上来的孩子所接受的第一个仪式就是洗澡。一盆温热的水,浸湿一方洁净的布,将婴儿头上、脸上、躯干和四肢上属于母亲的血水和体液清除尽去,出落一个全新的人。这全新的人睡眼惺忪,意识蒙眬,还察觉不到已然碾压迫至的命运。

中国人在这桩事体上特别用心思,新生儿落地的第三天还要择一吉时,将洗澡之礼再操演一遍,谓之“洗三儿”。讲究的人家自然隆而重之,他们会请教精通医道的人士,调理出一种能强健体质的草药香油,涂抹在新生儿的身上。“洗三儿”是非常务实的,如果有任何一丁点儿深层的隐喻在里面,不过就是希望这孩子常保焕然一新的气质。中国人也从不认为洗的仪式有什么清涤罪恶、浸润圣灵的作用。

我在一个天主教会办的小学念一年级的时候,一度对那个宗教所有的仪式非常着迷,因为圣诗唱起来庄严优美,而每个星期五的下午,被称为“教友”的同学还可以少上一堂课,他们都到教室后方庭园深处的教堂里去望弥撒领圣体—一块薄薄的、据说没什么滋味的小面饼。我非常希望能尝尝那种小面饼。

■ 张大春与父亲合照

“好吃吗?”我问我的教友同学。

“像纸一样。”教友同学说。

后来我吃了几张剪成小圆片的纸。然而那样并不能满足我成为一个教友、张嘴接住神父指尖夹过来的圣体以及逃掉一堂课的渴望。想当教友很简单,教友同学们都这么说:去受洗就可以了。据说受洗一点儿也不疼,神父会在你的额头上抹些油,教你祷告祷告,大概就是这样。我跟我父亲说我要受洗。他想都不想就说:“你在家好好洗洗就可以了。”

的确,我不应该忘记:当我初入学的时候,我父亲在我的学籍资料卡的宗教栏里填写了“儒”这个字。他也解释过:儒教就是孔夫子的道理;明白了孔夫子的道理就不需要什么洋教了。我成为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也自以为除了衣服和皮肤之外没什么可以清洗的。我最热切的宗教渴望恐怕也就在吞下那几张纸的时候噎住了。

02

朋友:连我儿一块儿算上吧

我刚出生之后没多久,当时“国防部”各级文武职官就在当局的鼓舞之下,努力从事两项活动:锻炼体能和学习外语。无论从事任何一项球类运动或者是外国语文补习,部里都会按月拨发相当数额的经费给所属每一个职官。

大部分人的选择是学英文和打羽毛球(或桌球)。我的父亲偏不从众,他选的是学日文,打网球。多少年过去,我从学校里接受了一定程度的民族教育,有那么些没事找事、振振有词的德行了。

有回看见我父亲在灯下查阅一部叫《大言海》的字书,遂问道:“你干嘛学日文?”我父亲一开始没有察觉我带着些找碴儿的心思,便漫声应道:“英文留给你们学得了。”我接着说:“小日本鬼子的话有什么好学的?”我父亲扭过头来,从眼镜框的上缘瞪了我片刻,紧紧皱着眉头,像是想教训又懒得教训我,最后却低下头,将视线钻回《大言海》里,说:“那你就把我当个鬼子好了。”

■ 张大春家庭合照

这情景一直掩埋在我的记忆深处,和另外一件事紧紧挨着。应该在更早的几年里吧,我忽然问起我父亲:最要好的朋友是谁?父亲沉吟了片刻,说:“有三个吧——倒有两个没出来。”“没出来”不需要多作解释,就是“没一起到台湾来”的意思。

他们的名字是滕文泽和王景。滕文泽是日本占领山东之后和我父亲一块儿成为土地测量员的练家子。王景在我父亲二十八岁那年的离家出走事件里起过极大的作用,“如果没有王景,”我父亲曾经不止一次这样说,“我恐怕这一辈子都学不会包饺子。”

“那还有一个呢?”我接着问。“什么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最要好的朋友呢?”“哦!是还有一个——”父亲指了指我的鼻尖儿,说,“那就连我的儿也一块儿算上吧!”

03

对联:一个字配一个故事

我父亲教我认字的招数极多,我最早认识的大约就是家门联语上的二十个字。

还没有上学认字之前,我父亲总是拿这些个字当材料,一个字配一个故事。多年下来,我只记得“象”的故事,大意是说有个善射的猎户,受一群大象的请托,射杀一头以象为食物的巨兽。那猎户一共射了三箭,前两箭分别射中巨兽的两只眼睛,第三箭等巨兽一张嘴,正射入它的喉咙。此害一除,群象大乐,指点这猎户来至一片丛林,群象一卷鼻子就拔去一棵树,拔了一整天,林子铲平了,地里露出几万支象牙来,猎户因此而成发达了。

说这些故事的时候,多半是走在路上。大年下,我父亲牵着我在纵横如棋盘的巷弄之间散步,经过某家门口便稍一停留,看看人家的春联写了些什么。

偶尔故事会被那些春联打断——走不了几步,家父便分神指点着某联某字说:“这副联,字写得真是不错。”或者:“这副联,境界是好的。”

等我念了小学,不知道是几年级,自家大门口的联语换了,成了“依仁成里,与德为邻。”我父亲解释,这是让邻居们看着高兴。但是我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变化:我父亲同我再闲步于里巷之间的时候,竟不大理会人家门上新贴的对联如何了。

上高中之后,我开始读帖练字,我父亲从不就个别字的结体构造论长短,偶有评骘,多半是:“《张猛龙碑》临了没有?”或者:“米南宫不容易写扎实,飘不好飘到俗不可救。”那是一九七一年左右,我们全村已经搬入公寓式的楼房,八家一栋,大门共有。彼时我们父子俩几乎再也不一道散步了。有一年热心的邻居抢先在大门两边贴上“万事如意,恭喜发财”,我猜他看着别扭,等过了元宵才忽然跟我说:“赶明年咱们早一天把春联贴上罢。”

■ 张大春书法

这年岁末,我父亲递给我一张纸条,上写两行:“水流任急心常静,花落虽频意自闲”,中间横书四字:“车马无喧。”接着他说:“这是曾国藩的句子——原先就贴在咱祖家北屋正门上——你给写了贴上罢。”一直到他从公务岗位上退休,我们那栋楼年年是这副联。

他退休那年,我腊月里出国,到开年了才回家,根本忘了写春联这回事。这一年大门口的联语是我舅舅给写的,一笔刚健遒劲的隶书:“依仁成里,与德为邻”,横批是:“和气致祥”。

我问起父亲,怎么又邻啊里啊起来。他笑着说:“老邻居比儿子牢靠。”我说这一副的意思没什么个性,配不上舅舅的字,他却说:“曾国藩那一联,做隐士之态的意思大些。还不如这一副——”说着又掏出一张纸片,上头密密麻麻写着:“放千枝爆竹,把穷鬼烘开,几年来被这小奴才,扰累俺一双空手;烧三炷高香,将财神接进,从今后愿你老夫子,保佑我十万缠腰”,横批是:“岂有余膏润春寒”。

我笑说:“你敢贴吗?”我父亲说:“这才是寒酸本色,你看看满街春联写的,不都是这个意思?还犯得着我来贴么?”我回首前尘,想起多年来父亲对于写春联、贴春联、读春联的用意变化,才发现他的孤愤嘲诮一年比一年深。

我现在每年作一副春联,发现自己家门口老有父亲走过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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