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柒柒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课。”
马桶老师的话才落下，刚还坐得端正的二十几个小学生，像出笼的鸟，喧哗着，飞快地四散窜出教室。
我忙拦住离我最近的一个同学，问道：“今天这堂课上完，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个词？”湖南师大附小三年级的学生刘明俊两手抓着书包带子，眼睛鼓鼓地望着我笑着说：“我不敢说，说不得。”
“没事，你就说你学到了什么。”
“凹（ye6）屁！哈哈哈！”他忙又笑嘻嘻地补充一句，“凹苕。”
“我喉咙都讲嘶了。”不远处马桶哥发出的感慨声飘了过来，显然，今天这节方言趣味课的“棘手”程度超出了他的预估，他正在和这项课后服务的发起人湖南师范大学附属小学校长李晓玲、大力支持的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罗昕如，以及其他接下来要上课，今天提前来听课准备的授课教师一起复盘交流。
“小学生比较活泼，不能被他们的节奏带着走。”
“我们这个内容教大学生都可以了。”
“要有趣味性，要有奖励机制，下次我要带小奖品来。”
“我讲嗦粉，到时候我带锅过来，现场下粉。”
“哈哈哈，太卷了！”
......
这个讨论活跃，有着十余位方言学教授、博士的强大教学团队，是为湖南师范大学附小三年级课后服务时间的“方言趣味课堂”特地组建而成，希望让孩子们在快乐中掌握方言的相关知识，感受本地方言的价值、魅力与特色，在娃娃中播下“语保”的种子，同时，这可能也是湖南省中小学第一次讲授方言文化的系统性课程。
△课程以专题授课的方式，分为多个专题讲授，每周一次（80分钟），每位老师至少授课一次，通过PPT、音视频、图片、游戏等手段进行教学，并编写了精美的教学资料，教学资料中附有“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简介。
#方言现在面临着消亡和失传的局面
在课程开始之前，我随机问了几位小同学，平常在家会不会说长沙话，答案基本是否定的，时萌告诉我：“我不太会说方言，说普通话熟练一些。”刘明俊说：“不会说长沙话，小时候一直说普通话，就习惯了。”
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罗昕如也坦诚，自己的小外孙在家基本不说长沙话，因为女婿不是长沙人，所以家里的语言环境是说普通话，这也是很多长沙本地人以及新长沙人的家庭情况和语言环境。
“方言现在面临着一个消亡和失传的局面。”老一辈还是能说，但为了迎合家里的儿子辈、孙子辈，很多时候也不说了，再到青少年小朋友这一代，他们几乎听不懂方言，也不会说方言了。
罗教授特别热情亲和，讲起“方言这么有价值，怎么可以让它失传、消亡”时，眼神真挚，她介绍道，国家层面非常重视方言和少数民族语言，2015 年由教育部和国家语委启动了一个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简称“语保工程”，最后的成果汇集成了中国语言资源数据库和展示平台。
但这只是语言保护的一个方面，只是把目前的这些方言“保存”起来了，但还没有“传承”。真正的、全面的语言保护还应该包括传承和传播，让它活起来，活在人们的口头，继续说下去。
罗昕如教授在课堂上
“方言趣味课堂”的第一节课就是罗昕如亲自上的，“当我得知附小要开这个课，我是非常支持的，这些专家学者也都非常支持，真是一呼百应。”
于是，在两周不到的短时间内就组建齐了教学团队，并印制好了教学资料。
#课程不够精彩丰富，家长不会帮小孩报名
课后，当聊起做这件事的初心时，湖南师范大学附属小学校长李晓玲笑着说：“这可能与我学艺术的专业背景有关系，我是发散性的思维。”
李晓玲介绍，自己是湖南省普通话测试员，推广普通话是她的责任和义务，但同时她认为普通话是一种标准化的交流方式，在追求标准化的同时，还需要兼顾地方语言的包容性，因为地方语言往往是本土文化的载体和根基。
小学阶段是孩子们语言模仿能力最强的时候，湖师大附小这个学期除了方言课程外，关于传统文化的传承还有系列课程，语言方面是方言，艺术方面有花鼓戏，还有美术方面的非遗课程——像泥塑、陶瓷、湘绣、服饰等，“终极目标还是希望孩子们这六年在附小能有全方位的发展。”
李晓玲校长在听方言课
当了解到课后服务课程是由家长们自主为学生选择的后，我进一步问道：“家长对方言课程的感兴趣程度和报课率高吗？”
李晓玲介绍说，2021年全面推行双减政策后，附小对课后服务进行了建构和打磨，其中包括了“2 + 1 + 2” 的课程体系，附小的课后服务参与率达到90%，这是很多学校到不了的，其中方言课程现在有二三十余学生报课，“现在家长在背后还是很卷，如果课程不够精彩丰富，他们是不会让孩子们浪费时间参加的。”
#长沙的中小学都有必要开设方言课程
“这次讲的内容还是深奥了，他们可能只听懂了一点点。”课后马桶哥总结道。下堂课他计划讲长沙话的六个声调，并且会增加更多的互动和游戏环节——在课堂上用吉他把这几个声调弹出来，还会请他的搭档一起来唱他自己写的方言歌曲，“课堂效果会更好，毕竟重点还是培养他们的兴趣。”
马桶哥一直认为，小孩子不会说本地的方言，对他们的成长和学习基本没影响，但在他们的这段人生经历中，肯定是有缺失的，毕竟他们在这座城市生活，要想深入了解它的个性和本土文化，要生动地表达生活感受和情感，都必须掌握本地方言。
“普通话是用来学习交流的，方言才是用来生活的。”他说，普通话的词汇量相对方言来说，其实相对比较贫乏，哪怕是北京人，其实在生活中说的也是北京方言，而不单单是普通话。
由此漫谈开去，马桶哥对他心中方言课程未来的规划做了讲述，“未来我觉得中小学都有必要开设方言课程，让孩子们树立保护和传承方言的情怀。”
彭道堃小朋友用铅笔做的课堂笔记
据了解，在多年前，长沙有部分中小学校开设过乡土地理课，主要讲授长沙的本土文化和地理知识相关的内容，比如长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景点，有什么名人典故、历史故事，甚至包括本地农作物特色等，就是教学生认识他生活的这个城市，关注平时关注不到的一些细节。“其实我觉得未来可以把方言学习纳入到乡土地理这个大的框架里面来。”
Q
方言从什么时候学习比较好？
马桶哥：小孩子学语言，从两三岁开始没有任何问题。而且有学术研究证明，学习多种语言有益于开发孩子的智力。总之是越早接触越好，所以小学开设这门课是很有必要的。
Q
对于方言课程的未来规划，有什么想法？
马桶哥：方言这门课，不可能是一个团队去所有的学校上课，那就需要语文老师来培训。首先是关于语言学和方言的理论知识——为什么要说方言？方言是怎么形成的？每个地方为什么会有不一样的发音？这些理论的东西其实可以讲得很有意思。
然后就是长沙话的一些基础知识，比如起码要知道长沙话是哪六个声调？长沙话有哪些特色？词汇上有哪些特色？语法上有哪些特色？这些基础的内容，老师们掌握了再去教学生，才能把它普及开来。
最后，这门课的终极意义，其实是帮助塑造学生们的世界观，告诉他们，这个世界是丰富多彩的，每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文化和个性，是多样的，这个很重要，要启发他们思考，让他们明白——参差多态才是幸福本源。
作者——柒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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