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北京大学一份“过紧日子”的文件,把学校经费问题推到了公众面前。
据九派新闻援引南方都市报报道,北大印发《北京大学落实过紧日子要求实施办法》(校发〔2026〕103号),文件已于9月1日经学校党委常委会审议通过:一律不得到21个风景名胜区开会,严禁借培训名义公款旅游;能线上开的会不线下聚,文件原则上电子化;购置办公家具、通用设备前先查库存,能调剂复用的坚决不买。[1]
9月29日,相关话题冲上热搜,一个疑问也随之冒了出来:连北大都要过紧日子,学校是不是没有钱了?
疑问背后,是教师对工资待遇和学校运转的担心,也是家长对孩子教育质量的担心。大家真正在意的,不是会场还摆不摆鲜花,而是老师能不能安心教书,教学设备有没有钱维护,必要的教研培训会不会受到影响。
教育经费这笔账,确实值得认真算一算。但仅凭“过紧日子”几个字,就断定学校没钱了,恐怕是把账算窄了。
一、有钱的时候,也应该勤俭办事
先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不得到21个风景名胜区开会,并不是今年才有的新要求。
2014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就印发通知,明确党政机关一律不得到八达岭—十三陵、黄山、九寨沟—黄龙、三亚热带海滨等21个风景名胜区召开会议;禁止开会的区域,以风景名胜区总体规划确定的核心景区地域为准,同时严禁以开会等名义组织公款旅游。[2]
换句话说,北大是把一项施行多年的统一要求写进校内管理,而不是过去可以随便去景区开会、如今因为缺钱才突然喊停。
从公开报道看,这类细则也并非北大一家独有。北京林业大学提出办会“四不”:不摆花草、不做背景板、不提供水果、不发个人用品及文创纪念品;安徽建筑大学要求科研业务餐费报销附菜单,烟酒、高档菜肴、扑克牌等与科研无关的支出一律不得报销。[12]条条对准的,都是与教学科研主业关系不大的开支。
规矩被反复重申,也与个别违规现象有关。媒体梳理的公开通报案例中,就有高校院系组织教师赴外地开会,期间数十人集体游览景区、费用由公款报销的情形。[14]但个别案例不等于普遍事实,更不能从今天的一纸规定,倒推出昨天的普遍违规。
一家公立学校,不管是大学还是小学,不管经费宽裕还是紧张,都有责任把钱用好。能调剂使用的家具,不必重复采购;没有实质内容的会议,不必办得声势浩大;借培训之名安排公款旅游,更不能拿“当年财力好”来开脱。
预算批下来了,不等于每一笔支出就有了充分理由。
人民日报评论对此有一句话,说得很透彻:有没有钱,是财力状况;该不该精打细算,体现的是作风要求和治理能力。[11]勤俭办事是对公共资金负责,本就该是学校日常管理的基本习惯,与有钱没钱并不矛盾。
二、财政压力是真的,教育投入也要看真实数据
当然,公众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
外部环境变化、国内经济结构调整、房地产市场调整,都会影响财政收支。财政部在今年的预算报告中,也明确提到土地出让收入继续回落、一些地方财政运转困难。[3]
同时也要看到,“过紧日子”不是专门冲着教育来的,更不是哪一所学校出了问题,而是全国党政机关上下一致的工作导向。财政部负责人曾算过一笔账:2026年全国财政支出盘子约30万亿元,如果资金使用效益总体提高1%,就相当于省下3000亿元,可以办成很多大事。今年中央本级“三公”经费压减7%以上,会议、培训等经费压减10%;各地从严从紧安排预算,20个省份节约资金超过120亿元。[11]
过去,土地出让收入是一些地方安排建设的重要资金来源。这部分收入减少,地方财政统筹资金的压力确实会加大。但教师工资发放、学校正常运转,从来不能简单理解成“卖了地才有钱保障”。
看财政部公布的2025年数据,有一个对照很值得注意:
2025年全国数据金额同比变化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41518亿元下降14.7%。
一般公共预算教育支出43417亿元增长3.2%。
来源:财政部《2025年财政收支情况》。
两个指标属于不同预算口径,此处对照其变化,不将其视为直接对应的收支关系。[4]
这组数据说明:在土地出让收入明显下降的同时,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教育支出仍在增长——而且是在财政收支矛盾加大的背景下实现的增长。
至少从全国总量看,得不出“经济一有压力,教育经费就跟着全面收缩”的结论。
但总量增长,代替不了对具体地方、具体学校的观察。经费有没有按时拨付、有没有被挤占挪用,教师和家长把这些盯住,始终有必要。
三、北大和江苏的账,要分清几种数字
再回到北大。
中国教育在线依据学校公开预决算资料梳理:2024年北大本年收入约165.70亿元,2025年约177.88亿元;2026年本年收入预算约184.99亿元,本年支出预算则超过200亿元。[5]
这里提醒一句:前两年的决算收入与今年的预算收入不是同一种数字,不能直接拿来计算同比增幅。但这组公开资料,同样不支持仅凭节约规定就断言“北大突然没钱了”。
您可能还刷到过一些高校预算排行榜。
以苏州大学为例,学校公开的2026年收支预算总计约62.37亿元,比上年增长3.27%,看上去是“涨”的;但其中包含18亿元上年结转结余,本年收入预算约44.37亿元,与2025年的约44.40亿元基本持平。[6][7]
同一份预算中,一般公共预算拨款收入比上年减少11.84%。校方说明,这主要与零基预算改革有关:部分财政专项需要重新申报绩效目标,暂未纳入本年度部门预算。[6]
所谓零基预算,就是每一笔支出都要从零开始论证必要性,而不是在去年基数上简单加减。据媒体梳理,改革推进后,有高校一次性压减机关办公经费四成以上,节省的资金全部投向教学一线。[14]
可见,学校的预算情况,需要具体分析,但整体上,目前还不能说学校运转没了保障。
把视野放到江苏全省。对各高校公开预算的汇总显示,2026年江苏省属高校的预算总盘多数继续增长,院校间快慢不一:有的院校预算增幅超过八成,也有少数院校回落三成上下。[13]
再看覆盖学前教育到高等教育、各类学校的官方统计:2024年全省地方教育经费总投入4140.94亿元,比上年增长3.35%;其中,国家财政性教育经费3276.23亿元,增长3.25%。但同一份公告也显示,全省生均一般公共预算公用经费支出下降2.81%。[8]
这些数字放在一起看,才能接近真实:教育总投入仍在增长,不同学校、不同科目之间,却可能有增有减。
因此,我们既不能用一张节约通知制造“教育没钱了”的焦虑,也不能拿几所大学的大额预算,替所有基层学校打出“完全没有压力”的包票。
四、正常的教师培训,本来就在教育保障范围内
对中小学教师来说,一个最具体的问题是:今后还能不能参加正常的教研和培训?
从现行制度看,教师培训并没有因为“过紧日子”被划到经费保障范围之外。
财政部、教育部2025年修订的《城乡义务教育补助经费管理办法》,把教师培训明确列入公用经费补助的支出范围,同时要求保障日常教育教学活动所需的基本支出。[9]
今年下达城乡义务教育补助经费预算的通知又要求,按不低于生均公用经费基准定额的标准补助学校,严禁挤占挪用公用经费,保障学校正常运转;对特岗教师,明确要求工资按时足额发放。[10]
这些是制度要求,还要通过预算安排、资金拨付和监督检查,落实到每一所学校。
“紧”要找准对象,不能处处平均用力。按人民锐评的说法,与核心办学功能关系不大的开支要压,实验耗材、正常学术交流、学生资助和人才培养,则要加强支持。[11]对中小学而言,围绕课堂真问题展开的教研培训,正属于“该保”的一侧。
教师出去学习,关键看内容有没有价值、安排是否合规、经费是否按程序使用。真正围绕课堂问题展开的培训,能帮教师解决教学中的实际问题,最终也会影响孩子得到什么样的课堂。
如果“过紧日子”被执行成一刀切——必要培训一律不参加,合理的差旅、住宿都让教师自己承担——那就走偏了。有关方面也明确提醒,要避免机械压减,把负担转嫁给基层和群众。[11]
同样,培训也不能只剩下签到、合影和材料。对培训效果的追问,应当比对场面的要求更严格。
培训的钱花得值不值,最终只有一条标准:能不能帮助教师解决教学中的实际问题。
五、少讲排场可以,办学的基本保障要落到实处
学校建设的钱,需要和日常办学的钱分开看。
如果一所学校的新校区建成,或者一个地方某批校舍建设项目收尾,相关专项投入自然可能回落。这种变化要结合项目进度判断,不能直接等同于教学投入减少。
但现在也不宜笼统断言“学校建设的高潮已经过去”。人口流入地区的学位供给、薄弱学校的条件改善、老旧校舍的安全维护,都可能继续需要投入。今年城乡义务教育补助经费通知就同时提出,支持校舍维修改造、抗震加固和改扩建,并严禁搞政绩工程、超豪华建设。[10]
落到一所学校,教师和家长最值得关注的,是四件很具体的事:应得的工资是否按时足额发放;教学设备和日常维修是否有钱保障;必要的教研培训是否真正开展;学生资助是否及时到位。
经费公开,也应该让这些问题更容易查清,而不是只公布一个庞大的总数,让人看不明白钱究竟用在了哪里。
教师工资是教师的劳动报酬,教师的工作条件和专业成长又与课堂质量紧密相关。家长关心这些,十分合理。
北大这份文件引发的讨论,给所有学校都提出了一个值得认真回答的问题:究竟哪些开支可以省,哪些投入应当优先保障?
与办学关系不大的排场和浪费,压减得越扎实,公共资金就越能花在刀刃上;正常教学、教师待遇和学生成长所需的投入,保障也应当同样扎实。
该紧处一分不松,该保处一分不少。勤俭办学,最终是为了让钱用得更有效,让教师安心教书,让孩子得到更好的教育。[11]
资料来源与口径说明
[1]九派新闻,2026年9月29日,援引南方都市报及网传文件报道北大实施办法。
报道原文
[2]新华社2014年9月28日电,中办、国办《关于严禁党政机关到风景名胜区开会的通知》,人民网转载。
通知报道及正文
[3]财政部《关于2025年中央和地方预算执行情况与2026年中央和地方预算草案的报告》。
预算报告
[4]财政部《2025年财政收支情况》,2026年1月30日发布。教育支出为一般公共预算口径,土地出让收入为政府性基金预算口径。
财政收支数据
[5]中国教育在线《年度支出预算超200亿元,北大为什么还要“过紧日子”?》,2026年9月16日。北大三年数字采用该媒体对公开预决算的汇总,决算与预算不直接计算同比。
中国教育在线报道北大预算公开入口
[6]苏州大学《2026年度单位预算公开》,预算说明第34—38页;收入预算总计623689.42万元,本年收入443689.42万元,上年结转结余180000万元。
2026年原始预算
[7]苏州大学《2025年度单位预算公开》,本年收入预算443951.55万元。文中亿元数由万元换算并四舍五入。
2025年原始预算
[8]江苏省教育厅、统计局、财政厅《关于2024年全省地方教育经费执行情况统计公告》,2026年2月10日公开,统计年度为2024年。
江苏地方教育经费统计公告
[9]财政部、教育部《城乡义务教育补助经费管理办法》,财教〔2025〕68号,第四条及第十二条。
现行管理办法
[10]财政部、教育部《关于下达2026年城乡义务教育补助经费预算的通知》,财教〔2026〕70号。文中的工资按时足额发放规定具体指该通知对特岗教师的要求。
2026年补助经费通知
[11]人民锐评(人民日报评论)《“连北大也没钱了”?账不该这么算》,2026年9月30日,大江新闻转载;中央本级“三公”经费及会议培训经费压减数据另见“TOP大学来了”综合报道。
[12]九派新闻《“北大禁止赴风景名胜区开会”冲上热搜》,2026年9月29日;北京林业大学、安徽建筑大学等细则由该文综合南方都市报、澎湃新闻报道。
[13]是的梧桐《2026年江苏省省属高校经费预算》,2026年9月28日。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