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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学后家庭变赤贫 一贫困大4生的非正常死亡
时间:2006年06月06日18:36 我来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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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南方日报报业集团-南方都市报】 【作者:王鹏
上大学后家庭变赤贫 一贫困大4生的非正常死亡

图:包海军的三弟在自家院子里剪羊毛

  包海军已和用人单位签了就业合同准备体检,村民因此看到了读书的希望,就在这时他被诊断出穿孔性肺结核,父亲四处借钱也没凑够3000元治疗费,最后这名大学生的尸体在河边被发现,警方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一个瘦长的身子伏在河边,穿戴整齐,头部浸入河水中,身旁整齐的放着一双新布鞋和一个书包,不远处扔着一个被撕毁的学生证。

  4月18日晨,早起上学的甘肃漳县一中学生发现在漳河边趴着一个学生模样的人,学生随即打电话给学校,副校长何某和几位老师赶到现场,现场已经有警察介入,警察告诉何副校长,人已经死了,身份不明。

  最先赶到现场的刑警队长包某证实:包内有100元现金,另外死者身上还有一张印着“骆某某”的单据,此外再没有任何线索。

  这时候,在漳县一中读书的骆某某辨认出死者就是自己的表兄包海军(化名),而死者身上的这张单据就是曾经给他寄钱的凭证。

  包海军是宝鸡文理学院2002级机电(1)班的学生,再有一个月他将从学校毕业。警方最终认定,包海军的死亡没有他杀迹象,系自杀。

  3000元治疗费

  他从没有到大医院检查过,“他都是自己给自己开诊方”

  “得病肯定是导火索!”他的舍友李小军(化名)至今还沉浸在对“老包”之死的痛苦回忆中。大家即将各奔东西,显得比以前更加亲热,而包海军的死却给他们蒙上了一层阴影。

  2006年4月14日,宝鸡文理学院忙于毕业设计的几位舍友一起去吃饭,在学校外面的小饭馆点好菜之后,去洗手间的包海军还没有回来。一名同学到洗手间去看,发现包海军坐在门外,他的面前有一摊拳头大的被咳出来的血迹。

  吃完饭之后,在同学的陪同之下,包海军到医院去检查,结论是患了穿孔性肺结核。包海军在高中就有肺结核的病例,后来治好了。“可能是因为就要毕业了,压力较大,他的病复发了。”

  对于自己一直以来的身体差,包海军从来没有到大的医院检查过。“他都是自己给自己开诊方!”舍友说,“他怕进大医院,一进去就花一笔钱!”没想到结果是等到发现的时候,结核病已经很严重了。

  包海军住院的第一个晚上就花了700多元,包括检查、住院费等。据包的舍友说,这其中的500元是借朋友的。“太贵了!”包海军当时用惊讶的语气对舍友说。

  通过询问医院,包海军知道这个病需要7000多元的治疗费用,并且要住院至少3个月。7000多元对他无疑又是一个沉重的数字。

  15日下午,包海军打电话给他的好朋友李丽(化名),称听说在家乡肺结核这个病治疗不要钱,他已经买到了回家的火车票。16日,包海军的父亲包随喜花了30元钱包车把大儿子包海军从乡政府接回家里。这时候,为他联系治疗的同学发短信告诉包海军,学校医院同意在治疗结束后报销70%的费用,让他赶快回来。包海军的班主任说这是他们和校医院协商的结果,因为按照规定只能报销50%,那么治疗肺结核,包海军自己所掏的费用有3000块足矣。包海军回家后,告诉家人需要3000元治疗费。

  包海军进家门之前的当天中午,其三弟因小儿麻痹等症在家里接受针灸治疗,当外面忙碌的包随喜中午回家的时候,看到妻子牵着牲口刚刚进门,包随喜责问妻子为什么没有给医生倒一杯水,也没有做饭。两个人吵了几句。

  包海军到家之后,包随喜就到村里去借钱了,回来的时候只借到了1200元,后来又去镇上借了1000元高利贷,利息是10%,还没有凑够3000元。村里有人说,因为借钱困难,包随喜也和包海军发生了争吵,包随喜埋怨大儿子花钱太多,也有人说脾气暴躁的包随喜动手打了包海军。但是记者在向包家人求证时,包海军的二弟称不知道是否有这事,而包母说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下午,包海军没有等待出去借钱的父亲,他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穿上布鞋,要去县城的医院看看,他拍着自己的肩膀给母亲看,说:“我今天病好了!”

  到了县城之后,包海军接到朋友李丽的电话,包海军说他已经问了县城的医院,只有药品等不收钱,其他的费用还是要收一部分。

  无论是在漳县县城还是宝鸡的医院,都要求先付钱后治病,之后才能报销一部分。

  当天夜里,包海军在县城旁边的漳河畔死亡。

  “饭碗”即将到手

  两个月后用人单位要体检,但他的病至少要3个月治疗时间

  包海军在年前就和唐山的一家煤矿签订了就业合同,这在当时给包海军带来了不少的喜悦。

  李丽的身份很特殊。她是宝鸡文理学院3年级的学生,刚上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了包海军,一年之后,李丽告诉包海军自己要和他谈恋爱,这时候包海军拒绝了李丽,他明确地说,他自己家里穷,负担重,不适合李丽,现在谈恋爱对他来说太奢侈。

  但是两人的关系一直在继续发展中,只是双方都没有再捅破这层纸。“我一直没有放弃过!”李丽肯定地说。

  签了协议之后,包海军特别高兴,他告诉李丽,煤矿要求签订5年的合同,给他2万元的安家费,每个月的工资是1000多元,而他决定签10年,这样他可以拿到4万元的安家费。

  这4万元他打算马上给家里盖房子,剩下的还账,他还要给两位弟弟娶媳妇,然后再解决自己的问题。

  而在包海军今年上学前,村小学骆校长在回家的客车上碰到了包海军,包海军很高兴地向他说了自己签了协议的事情,并且说自己一去上班就可以拿到1200元的工资。包海军的签约给这个寂静的村子也带来了一丝喜气,村小学校长说村民从包海军身上看到了读书的希望。

  包海军带着喜悦去洛阳一家工厂实习,3周时间获得了优秀实习生的称号。这让李丽很自豪:“他对自己所学的专业非常热爱!”包海军的英语较差,专业课很好。据说考试前学生们抄笔记都找包海军的。

  宝鸡文理学院的就业率一直比较低,包海军签约之后,他的班主任、机电系党委书记杜踊跃亲自和他谈话,表示庆贺,鼓励他继续认真完成学业。

  唐山的这家煤矿有一个要求,就是学生在毕业前必须进行体检,体检不合格的协议无效。6月份包海军就要体检,但是他在4月中旬患了穿孔性肺结核,至少要3个月的治疗时间,从时间上包海军已经很难再通过煤矿的体检。

  “这可能是包海军选择轻生的更深层次的原因!”他的舍友说。失去了工作,包海军的所有梦想都破灭了。

  上大学的代价

  父亲包随喜一时说不上来欠了多少钱,能借的他都已经借过了

  家人对包海军上大学的费用记得很清楚:第一年15600元,第二年11700元,第三年10700元,第四年13700元。

  为了供包海军上大学,包父先用了买断工龄的9200元,然后又卖了家里的牛羊,接着就贷款,最后是从亲戚处借钱。300元、400元、600元、2500元……包随喜都一时说不上来自己欠了谁家多少钱了,能借的他都已经借过了。

  二弟包小军曾订了一门亲事,后来因为女方嫌弃包家穷困而作罢,退回来12000元的礼钱,这些钱全部都用到了包海军上学上。2004年2月,包小军到新疆打工供哥哥包海军上学。为了省钱,包小军两年没有回家,等到他再一次回到家里,哥哥包海军已经下葬。

  家里究竟欠下了多少的债务?包小军没有回答,这位倔强的青年只是说他要拼着自己的双手去还账,慢慢还,总会还清债务的。包小军在新疆石油基地上做苦力,一个月除了花费,能剩下700余元。

  包随喜从2002年买断工龄以来,就靠在家里干农活维持生计,为了增加收入,包随喜想尽了办法。他尽所能地养羊、养牛卖钱。

  在西部的贫困地区,包家的家庭收入相当于中等家庭的收入,他们家面临的情况也是众多家庭面临的。包家一年人均收入刚超过2000元,也是漳县所在定西市年人均收入的数字,这个数字则刚超过国家规定的贫困家庭的数字。

  高昂的大学学费对于贫困地区的这些家庭造成的困难是一样的。包海军花掉的5万余元需要他的二弟包小军用30多年的时间去偿还!

  包家曾经“吃公粮”

  这个在当地值得骄傲的家庭,在包海军上大学后走向赤贫

  5月27日,包海军死去一个月之后。

  通往甘肃定西漳县新寺镇骆山村的道路崎岖,只能通行农用三轮车和摩托车的泥泞小道在大山间盘绕。包海军的家在村子的边上,没有大门,院子里总共有四间房子,最大的一间完全破损,墙上的洞和篮球一样大小,正在等待倒塌。另外三间房门锁着,贴着黄纸红字的辟邪符。从外表上看,这是一个接近赤贫的家。漳县县城的一位出租车司机说,他看了这样的家才知道自己生活在天堂中。

  包海军的母亲在一块远离村子的大豆地里,她没有忙碌,坐在地里低声地哭泣。包母不相信大儿子包海军死于自杀,最近她的大脑一片混乱,老是想着儿子的死反复说:“我什么都不想说,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

  包海军的父亲包随喜去县城了。“日子还要过,他是个买断工龄的老工人,去县城看能不能办最低保障。”包母说。包海军家5口人,父母、包海军兄弟三个。包海军今年26岁、二弟25岁、三弟24岁。其中三弟患有智力障碍、小儿麻痹等,属残疾人。家里只有包母和包海军两个人有土地,因为三个男孩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

  包随喜的买断工龄导致这个原来可以“吃公粮”的在当地值得骄傲的家庭,突然间在村民面前失去了优越性。

  二弟包小军仅仅读了小学一年级,三弟更是一天教室都没有进去过,一直以放羊为业。家里能够住人的房子仅有一间,这是一间二十平方米左右的低矮土房,一个大炕占据了房子的一半。全家唯一有希望的只剩下拴在树边的牛、骡子和十来只羊,而这些需要两个成年劳力尽心喂养的牲畜的价值在5000元左右,除此之外,这个家庭一无所有。

  出外谋生仅可以维持生活,上大学依旧是当地可能发家的主要途径。村小学校长认为:虽然很多大学生在外面找不到工作,但是如果回到家乡,在这里做一名教师还是很“现实”的,并且对一个家庭来说,有一个吃公粮的“意义重大”。村子里最起眼的几家都有人“吃公粮”,这就是有没有读书人的区别。

  在村子里,包随喜家是最穷的少数几户人家之一,村民李某说这都是因为供大学生念书拖累的。仅从房屋来看,虽然村子里绝大多数还都是土坯房,但是比起包海军家的已经高了好几个档次。他还坚信如果包海军没有死,工作个十来年,家庭也会变得和这些人一样的。

  漳县县政府的一位官员说:“在西北,导致这样贫困的原因只有两个,一是大病、二是有学生读高校!”这两个原因都可能导致一个正常的家庭入不敷出,并且大量欠下外债,“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

  贫穷没有表现出来

  学校每年都有助学贷款、贫困补助,包海军却从没申请过

  在离开村子的时候,村民证实,包父平时脾气暴躁,出现过多次因为包海军花钱多而打包海军的事情。

  包海军每年的学杂费接近6000元,其他的都属于生活费。每学期3000元生活费在同学中属于中等偏上。舍友知道包海军的花销之后,起先都感到很是惊奇,一舍友说他家里还比较宽裕,一年的消费跟包海军相差无几,他不知道包海军是怎样花钱的。但是他们认为包海军没有在学校乱花过什么钱。

  舍友们看到的包海军,吃药在四年中几乎都没有间断过,但是据记者了解,包海军除了大二得过一次肝脓肿休养过一段时间之外,他经常性地是在吃保和丸等药品。有同学认为仅仅吃这样的药,不可能花那么些钱!

  但是他的几个舍友坚持认为除了学费、生活费,包海军的钱都买了药了。包父肯定说包海军一件衣服都舍不得穿,钱都用在了缴学费和看病上。

  坐在包海军的宿舍里面,舍友们纷纷议论。他们感觉包海军在学校“隐藏”很深,虽然偶然提起过自己家庭贫穷,但是很少在生活中表现出来。“他有西北人的豪爽!”舍友说。

  舍友认为,包海军“该出手的时候比较大方”,比如说礼仪性的和老乡吃饭,和同学、朋友一起去就餐,轮到包海军掏钱的时候从来不会有不愿意的表现。

  李丽告诉记者,她和包海军一起吃饭,都是包海军掏钱,虽然宝鸡的饭菜价格很便宜,并且他们选择最便宜的饭菜。

  同学认为包海军是一个好人的理由是有人开口向包海军借钱,如果他兜里还有钱就绝对不会推辞。舍友张某在出去找工作的时候还借了包海军200块钱,等他回来的时候,包海军已经出事了。

  学校每年都有助学贷款、贫困补助,包海军从来都没有申请过。他曾告诉同学,他要把机会留给别人。据院系负责人介绍,学校的贫困补助一直是一个热门,有很多学生在争取,并且贫困生的比例在学生中占到很高,具体有多高,他不愿意透露。

  包海军的班主任杜老师也是系里的党委书记。他接上这个班才一年时间。他到机电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为学校催学生的欠费,一大堆的学生欠费里有包海军的名字。“包海军算欠费很少的,只有1600元。”

  他找这些欠费的学生谈话。他当时给包海军说:“能交就交上,交不上系里想办法给一些贫困补助!”

  包海军回答他,他家里也有困难,但是他会积极想办法。几天之后,当杜老师在一次看欠费名单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了包海军的名字,其他的没交欠费的还有很多人。

  学习好,乖孩子

  “他是一个积极乐观向上的人!我不相信他会走这一步路”

  包海军和其他的大学生一样喜欢打篮球,但是身子差,经常是投投球然后就气喘吁吁地到边上当观众了;他喜欢吹笛子、喜欢看《足球周刊》,喜欢电视剧——虽然他家里没有电视机,他总会滔滔不绝地给李丽讲电视剧中的情节。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与别的同学不同的一面。

  “我们农村的孩子,尤其像包海军这样年纪大一些的,家庭情况不好的,一般都把自己隐藏得很深、心里想的比较多,压力当然大。”漳县一所中学的校长认真地说。

  包海军给村子里留下的影响是一个学习好的乖孩子,“他是这里学习最好的学生”,村小学骆校长说。但是在高考的时候,包海军在高三连续复读了3年,才考入宝鸡文理学院。

  在包海军曾经就读的漳县一中,他的老师说包海军在复读的时候是一个沉闷的、内向的学生,极不愿意说话。

  同时他又有好客的一面。村民李某曾到漳县县城,碰到复读的包海军,包海军热情邀请李某到他在外面租的房子,不仅负责了食宿,更是和他兴高采烈地聊了一个晚上。

  包海军上大学之后,在老师的眼中,他依旧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学生,但是在同学之中有他的影响力。包海军死的当天晚上,就有接到消息的13名同学捐款3300余元(后来学生的捐款总数达到7000余元),不顾学校反对,连夜坐车去了甘肃漳县。学生在包海军家里大声痛哭,伏满一地,感动了村子里的很多人。

  “他是一个积极乐观向上的人!我不相信他会走这一步路。”李丽这样认为。李丽说包海军是一个责任心很强的人,有父母、弟弟。包海军的父母年纪已大,二弟在外打工,三弟残疾,包海军一直认为自己是这个家庭的顶梁柱,他认为自己有责任改变家里的现状。“在家里他是主要的劳动力。”包海军每次开学的时候,都会在床上躺几天,他瘦弱的身子经过一个假期的艰苦劳作已经疲惫不堪。“他的双肩上布满了背粮食留下的伤口。”

  包海军在大一的时候,班上有一位男同学跳楼自杀了。当时包海军给舍友说:“这个人真是太傻了!”

  编辑:苏琳

(责任编辑:李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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