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语老师
林会敏
外语老师又高又瘦,站在讲台上,简直有点要顶天立地了。
他说他研究生刚毕业,第一次教书,我们是他的第一批学生。
他有些木讷,不苟言笑,却时常讲着讲着就在讲台上自顾自地笑了。下了课,他不像别的老师那样在教室里与学生攀谈,却好像害怕似的,一转身就出了教室。
他喜欢画画,时常在黑板上,寥寥数笔,飞快地勾勒出一匹奔马或是人物肖像来。白的粉、墨青的底,不知为什么总让我想起雪的原野:看不清的极远处,一片烟色青青,有白色的雪静静飘着。
一次他说起了美国女诗人爱米丽·狄金森,说她是个修女诗人,一生足不出户,与诗歌为伴。
他说起爱米丽·狄金森的诗,初冬的上午,温暖的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他站在讲台上,站在明亮的阳光里。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外语老师说班里九十分的只有一个。
卷子发下来了,我得了九十。
每回在课堂上外语老师总是遇到难题或是别人答不上来,答错了的时候才提问我。
同学们都看在眼里,时间长了,我就觉得大家在我面前提到外语老师时,表情和语气就有些特别。但究竟有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一天晚上我去看电影《伊豆舞女》,我在中间靠过道的位置上坐着。开场了,我看着屏幕,不觉间脸就偏了一下,这一偏,我就看见了外语老师,他正在过道上走着。灯早已灭了,黑暗中只有屏幕和射向屏幕的光柱是明的,他走着,那微明的光有一束就映在了他的脸上。不知为什么我忽然间一眼看见了他,就觉得非常地不好意思,我没有和他打招呼,甚至有点害怕他看见我,就侧了脸,躲在暗里,看着他走了过去。
一次我在食堂门口的洗碗池上洗碗,就听见有人在向我问好,原来是外语老师站在了我的一旁,他也在洗碗,我见了他,心里突然很慌,支吾着应了一声,待他再要和我说下去的时候,我竟一声不响,逃也似的走了。
外语老师教我们一个学期了,仍是那么木讷,那么不苟言笑,下了课还是不与学生攀谈,一转身就出去了,好像还没有和学生混熟。
有那么一次课,他没有提问我,第二次上课他又没有提问我。他这一次课不提问我,下一次课也不提问我。
已是一年级的下学期了,到上海念书已有些日子了,我还没有买过什么新衣服,穿的都是过了时的灰颜色的旧衣服,寝室里的女孩就说我总穿男孩子的衣服。
一天我去上课,走到教室门口,正要进去的时候,无意中回了一下头,没想到外语老师就站在我的身后,我正遇着外语老师的眼睛,那眼睛看着我那像男孩子一样的灰唧唧的衣服,含着笑,有一丝赞许。
那一堂课,外语老师提问了我。许久许久外语老师没有提问我了。
外语老师不教我们了,回家探亲去了,他的妻子生小孩了。
我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静静地听同学们在教室里说着,就觉得自己的心轻轻地颤了一下,仿佛有人轻轻走过,无意中触了一把久无人弹的琴。
校园里有一片水杉林,水杉的叶子一到秋天就变成暗沉的赭黄色,就悄无声息,细细碎碎,绵绵实实地落了一地。冬天的水杉没了叶子,清冽而单纯。走在林子里,踩着满地落叶,厚厚的,软软的,就觉得脚下很温,弥散着一种春天或是秋天的气息。
又是一年的冬天,一天我背着书包,在那落净了叶子的水杉林里走着,和外语老师走了个面对面。
你好,他朝我略点着头。
真可惜,只差零点五分,他说的是跳级考试。
噢,我应了声。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外语老师。
北京青年报 作者:[ 林会敏 ]
【专题首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