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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宾档案

张平宜 原台湾《中国时报》资深记者,现中华希望之翼协会执行长

朱大可 著名文化学者,同济大学教授

1999年,张平宜到四川、云南等地麻风村采访,2000年离开新闻界,投入两岸麻风救援义工的工作,随后在四川凉山州越西县麻风村,援助兴建大陆第一所麻风病人子女小学———大营盘小学。

内容简介

      因为早早被打上“麻风”的烙印,麻风病人的后代总是摆脱不了外界异样的眼光,他们连最基本的生活水平都难以保障,也受不到良好的教育,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被称为“台湾娘子”的张平宜,潜入凉山深耕13年,她希望用教育治愈麻风,帮助麻风村的孩子回归社会,让他们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有一天现实会咬人”在张平宜最近出版的简体版著作《触》中,对即将长大成人的孩子们早早施以忠告。事实的确如她所言,很多孩子并没有像她希望的那样继续学习,他们很多人去做了童工。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听进去张平宜的话,孩子们各有各的命运,张平宜渐渐看得开了。也确实有孩子因为她,命运得到改变,比如那个为她当助手的23岁的大男孩,他是大营盘小学第二届的毕业生。

      搜狐教育独家原创,转载请注明出处!

 

给麻风村的孩子们一个机会

  1999年夏天之前,张平宜尚未意识到数千公里之外的麻风村会与自己的生命产生什么联系。


  彼时,她是台湾《中国时报》的资深记者,以社会调查类新闻见长,台湾新闻界有影响力的奖项,多数都被她收入囊中。除此之外,她的家中有一栋依山别墅,并配备佣人,开跑车,爱时髦,生活无忧。


  和多数已婚女性一样,随着小儿子的降生,她打算辞职当专职家庭主妇,照顾家中的两个孩子。在辞职前,也就是1999年的7、8月份,她安排了最后一次采访任务—跟着国际救援组织到云南、四川一带的麻风村考察。


张平宜

张平宜和麻风村的孩子们

初探麻风村:隐形的村落


  从台湾坐飞机到成都、再从成都坐火车到凉山,最后再深入到麻风村,他们整整花了三天时间才进入麻风村,路途辗转波折可以想见。


  他们一共走访了凉山州的十九个麻风村。这些村子过去被称为"隐形的村落",没有一个麻风村是在地图上可以找到的。


  它们的出现还要追溯到1959年,当时因为麻风病的蔓延,当地政府在凉山的大营盘建立了麻风康复村,对麻风病人实行隔离集中的治疗,张平宜到来的时候,这里已经遭受麻风病侵蚀半个多世纪。


  利用自然地形与世隔绝,仍停滞在无水无电、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无家可归的老残病人遭疾病侵袭,有人眼瞎、鼻残、五官严重扭曲变形,有人缺手断脚,只能在地上匍匐爬行,包伤口的布烂了,苍蝇在周围围绕,走过的地方都是血痕……


  "当时带给我的震撼真的是超乎我的想象。"她说,"我一直以为麻风病都是老人,没想到一些孩子也患上了麻风。我可以在他们身上看到各个季节的衣服:长袖、短袖的拖拉的,小孩们身上味道都很大。"


  他们是麻风病人的子女。生在麻风村、长在麻风村,他们只有集体户口,却没有自己的身份证。麻风病人尚有身份和补助,他们的子女却一无所有,麻风病人的第二代、第三代不仅是文盲,而且还背负着麻风病人的宿命,他们走不出麻风村,也没办法读书,同时还要忍受外面世界的知情人异样的眼光。


  交谈的时候,张平宜骤然发现,这些孩子与自己台湾的孩子就像生活在两个世界,"他们都没有吃过麦当劳。他们告诉我没有看过汽车,他们说汽车和火柴盒一样小……"


  这样的情景,在常年奋战在新闻一线、接触过各种各样生活底层人士的张平宜看来,依然难以接受,刚刚生完第二个孩子的她,心中滋生起了母性的关怀。


"这些孩子一直纠缠着我的内心。"


  回到台湾,完成稿件后,张平宜的内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管是买衣服的时候、喝咖啡的时候,还是跟自己的孩子相处的时候,大凉山麻风村孩子们的面孔都一直萦绕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和我过去的采访不同,这些孩子一直纠缠着我的内心。"


  作为第一个进去大营盘的台湾记者,张平宜思考:在麻风病即将在全世界消失的时候,应该怎么做才能挽救麻风村?


  事实上,在大城市里,这样的病完全可以通过隔离避免传染,但在麻风村,因为人们的受教育水平低下,总像是难以逃脱宿命一般、避免不了疾病的传播,思考到最后,她认为教育也许是一个很好的方式,"我想,当他们的下一代可以通过接受教育回到这个社会上来的时候,麻风病也许才能真正在这个社会上消除。我要把大营盘作为一个试点进行深耕。"


  于是,张平宜很快就办理了离职,历时十三年的尝试开始了。


  张平宜的设想是,想要做一个model,告诉人们,麻风村的孩子只要你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回到社会上来,他们能活得很好。


  经过十年的努力,张平宜已经在大营盘建立国内麻风村第一所正规学校,2005年凉山地区的麻风村告别"幽灵村"的历史,在完成一轮户口普查后,大营盘成为正式的行政村。


16人,半个世纪以来的第一届毕业生


  2005年7月29日大营盘小学毕业典礼,令所有关心大营盘学校的人湿了泪眶。


  16个毕业生。这是大营盘小学自建校十八年以来的第一届毕业生人数。也是岳西麻风村成立半个世纪以来的第一批毕业生,他们挑战文盲的宿命,坚持到小学毕业,不仅是村里的头条大事,更是家族的骄傲,为此,每个毕业生的父母,早在个把月以前,都精心制作象征成人礼的彝族背心,就为了在典礼当天穿在儿女身上。


  从2005年到现在,大营盘不仅有了小学毕业生,还有了初中毕业生。孩子们还有了自己的户口和身份证。学校建设上,大营盘建成了一所九年一贯制的公立寄宿学校,拥有国家配套的师资总共21人。到今年为止,学校一共有457个学生,凉山州17个县市有11个县的孩子在大营盘学校跨县上学。最远的离学校500公里。他们坐车两天来到学校寄宿读书。


和官员周旋:天外来客的尴尬


  在张平宜看来,大营盘学校是一所蛮特别的学校。住宿的学生从小学5岁住宿到20岁。2010年之前,学校什么也没有,甚至连种树都难以成活,唯独只有一棵柳树,是学校的"镇校之树",但是学校有很棒的草地。前不久,张平宜还在学校种了一千株小玫瑰,还建了一座"书香亭"。"学校算是乡村里面风景又好,校园环境又优美的。"说到玫瑰和书香亭,她露出了小女人的浪漫:"我一直觉得孩子们来到这里继续就读,从小这样的环境下成长的孩子,以后应该会很乐观。这就是我跟大营盘的故事。"


  但是最让张平宜感到心力交瘁的事,不是环境的恶劣,而是和当地官员的周旋。"十三年的历练里,我变成了一个能够吃苦耐劳、能够抗压、而且知道怎样跟当地官员打交道的人。"她说,在当地官员看来,张平宜大老远地从台湾来到四川凉山,一天到晚在麻风村帮助别人,不是"发了疯"、就是为了投资获利。


  "张小姐很难缠的",当地官员通常都这样评价她,虽是玩笑之说,但天外来客的尴尬,没少让张平宜吃苦头。


  为了让孩子理解自己,张平宜曾带两个儿子去麻风村,和当地的孩子们一同吃住,她认为这是最好的言传身教。现在,两个儿子每年都会去做义工,她希望两个儿子能从中学会与人交流,在爱自己的同时也懂得爱别人。


  不仅如此,她还带来了自己的台湾朋友们,这其中有老师、也有大厨,各显其能,帮助麻风村的孩子们认识外面的世界。


  "等中国的麻风病都解决了,我还可以把这些经验带到国际去耶!人的野心真的好大!"说到这里,张平宜显出激动的神情。在别人看来苦中作乐的事,对张平宜来说,变得责无旁贷。


10问Questions

 这些年里,你遇到的最大的挫折是什么?

A:那是在我筹建中学的时候,本来之前所有的都讲好了,一年的时间,我好不容易把400万台币的资金募集到位,当我去跟政府相关领导交谈的时候,被告知三天前县长换人了,所有的东西都要重新开始,过去所有的承诺全部都不算数。我当时在那个地方讲到眼泪鼻涕都掉出来了,那些官员也不知如何面对一个哭得那么惨的女人,我自己哭完之后,告诉他们: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求你们了。

 作为一个女人,在麻风村支教的十多年时间里,你有没有感觉到累?

A:我是一个女记者,遇到困难的时候当然会哭,我非常爱哭。十三年的时间里,很多过程都很辛苦,我常常骂我自己“疯了吗?你这个女人!”但是你们的标题里可不能说我是一个疯女人,不然我会同你翻脸。”(笑)

 有没有遇到过学生因为家庭困难辍学的情况?

A:退的多了!最开始50个学生跑到最后只剩27个。坦白说我也没有办法。但是到后来因为跑掉太多的人我就开始请政府帮忙,就是说再跑掉一个学生就取消他家的医保,或采取"连坐法":哥哥跑了,弟弟念书就自费。我知道这种方式很残忍,可是到最后你不得不采取这种方法。 这个方法出来后稍微遏制了退学风潮,但这种情况能持续多久我也不清楚,因为真的要取消低保的话是做不到的,不让念书我们也做不到。

 你认为麻风村的现状什么时候可以得到改变?

A:改变已经开始了。过去有非常多的因素造成农村辍学率非常高,这一代父母他们没有太多的想法,但我期望这些学生的下一代,因为他们的父母读过书,知道学习文化对一个人的重要性,或许到那个时候才能改变若干的事情。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是一件多么漫长的事啊。我们必须要告诉孩子们,让他们看事情的眼光长远一点。这样或许才能改变。

 从媒体跨界到教育,你会不会遭受不够专业的质疑?

A:我虽然不是教育专家出身,但是我是台湾师大社会教育专业毕业的,我还是有一些教书的经验,同时还有一些教育界的朋友给予我支持。当然,我还可以带给他们作为一个记者所拥有的丰富的经验。我在慢慢从一个观察者变成一个行动者。

 你第一次到大营盘小学的时候,这所学校只有一位老师,现在这位老师的情况怎样了?

A:这位老师姓王,他现在还在这所学校教书,他已经成为我们的正式老师。他是这里最资深的老师。我们学校从当年的第一个代课老师到现在,学校总共21个老师。都是享受公办教师待遇。

 你曾提到跟四川当地官员打交道的事,您认为在乡村办教育需要哪些跟官员周旋的门道?

A:除了两岸有文化落差之外,还有城乡差距的问题。我刚进去的时候,总会很理直气壮想要做很多改变,可是我在遭受很多挫折之后,慢慢有些妥协。

一开始,当地官员也不相信我能够在当地久留。他们到现在还认为我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但随着彼此之间慢慢熟悉,跟官员间的摩擦也在变小,现在跟他们沟通,大多数时候还是很顺畅。事实上,和他们打交道就像喝咖啡。过去官员来的时候我会跟他们煮咖啡,他们不喝,现在我会给他们泡三合一速溶咖啡,他们就很容易接纳,因为是“甜甜的”。其实做任何事情都不必拘泥于形式,这就是我学习到的,不必正面跟别人较劲。我们可以坐下来,吃个甜点,话匣子就打开了。

 凉山离台湾这么遥远,你的家人是否会担心你的安全?

A:我从小就是一个挺顽皮的孩子,我当记者的时候所做的选题都是让大家匪夷所思的。我所采访的都是社会底层的人,所以我的家人可以理解我做的任何事。

 你的亲友们是如何看待麻风病村的呢?

A:其实在了解之前,每个人都觉得麻风病很可怕,近距离接触麻风病人都会感觉到非常恐怖。破除嫌隙最好的方式就是走近他们。这么多年我安全的走进去,也安全的走回来。我的朋友们在看到我安全之后也跟着我安全的进去,然后安全的出来。

 大营盘的毕业生们未来的出路通常是什么?

A:基本上去工地做工了,小学毕业典礼的时候,大家都很感动,大营盘那么久没出过小学毕业生了!可是等到有一天他们到了外界,才会发现他们需要学的东西更多。可他们要自己去闯,才知道到底我们告诉他们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们能做什么?只能在工地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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