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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毒》(12)
2003年10月21日14:18    来源:[ 搜狐教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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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天实在太冷。我每天下班回家都几乎冻僵。我不知道天气到底是几度,我不看报也不看电视。反正,超出了我能忍受的那种冷。

  上班路上要经过一家大超市。这些天它的门口放了两个大笼子,里面一只老虎,一只狮子。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很恐惧,总觉得那笼子不结实,那两只猛兽会蹿出来。

  有时候,觉得自己有点像一个小说里的人物,或者电影里的人物。一个不断写信但收不到回信的女人。这种感觉倒也挺好的。我是那种被称做表演人格的人,经常有白日梦,经常把自己置于一种表演的幻觉里面。以前更厉害,现在,毕竟不年轻了,好了不少。但很奇怪,从来给别人的感觉是现实感很准确。

  昨天,午休时和几个同事翻一本杂志。这本杂志搞了一个主题:情书。登了好些名人的情书。其中一封是郁达夫写给王映霞的。我看了非常感动,但那几个同事却哈哈大笑。我问他们为什么笑?他们说,好肉麻啊,简直搞笑,你不觉得?

  我当时手脚冰凉。我想,你看我的信时,会不会哈哈大笑?

  我觉得这种想象实在是太可怕了。

  ——发出去的邮件节录之七

 

  从大兴回来后,我就一直在我的念头和姑姑的话里面穿梭。这中间是一面柔软的玻璃,像一块布一样柔软。我穿梭其中,很想让自己停下来,也很想碎掉这块玻璃。砸它,撕它,都没有作用。

  我有起码的理智,知道这样去爱一个人对我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一种正常的行走,我是走在墙上的,迟早会跌下去,虽然现在我走得好像还挺安全的。有时候,我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什么样的人生不是人生呢?什么样的行走不是行走呢?好在人生很短。

  如果我放弃了邮件和电话,他就真的消失了。我现在还没有力气把这个人从我的生命中排出去,我无法忍受他和我分别淹没在人群中,必须用一种方式来抓住他。

  我是被一个人唱的歌给吓住的。那天我进音像店去挑点CD,店里在放一个歌手的歌。他的嗓子很舒服,我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我问店员,谁呀?店员说,阿杜。正说着,阿杜正在唱的那首歌里面有歌词像一块砖头一样砸中了我,“我闭上眼睛就是天黑,一种撕裂的感觉;嘴里泛起血腥滋味……我再也不是你的谁,想到就会心碎……”阿杜吐词很清晰,我听得明明白白的。砸中我的是“我再也不是你的谁”这句。

  我狼狈不堪地逃出音像店,因为马上要哭了。

  可是,我本来就不是他的谁,哪里谈得上再也不是你的谁。

  我想直接走到他的面前,想把这一切当面了断。了断一个东西,有一个形式感会好过一点。我想当面告诉他,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从我的生命里清除出去。我非常想说这句话。我觉得心里是一大团淤血,现在需要刀,把这团淤血放出去。

  可是,除了电话,我没有其他的方式可以联系到他。想到电话,我却非常害怕。我已经被他的声音给吓坏了。我想,哪怕我鼓起勇气给他电话,请他和我见一面,但我能想到他的回答是:对不起,我现在很忙,等我有空时再和你联系,好不好?

  我毫无办法,除了发一次疯。

  我就不能疯一次吗?生活让人难以忍受,上班,中午的快餐,全是菜帮子和肥肉;旁边办公桌老王午休时的鼾声和口水;空荡荡的阳光;时不时有作者坐在我办公桌对面,递上一大叠油腻腻的手写稿,正色说,这是一部中国的《战争与和平》,周编辑您先看第一部,五十万字,还有第二部和第三部,我放在家里了。

  我寂寞得像一只甲壳虫。

  总是独自一人打开家门,厨房插座坏了,杀不完的蟑螂,最近蚂蚁也来了,钻进白糖罐子里。

  我怎么就不能疯上一次呢?

  夏城南走了后,赵啦啦的脑子空空如洗。望着陌生的成都,不知去向。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这里有个叫“白夜”的酒吧挺有名的。在北京就听说过。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跟师傅说去白夜酒吧。像个老工人模样的师傅问在什么街,赵啦啦说不知道。师傅说,那没法去了。她说,就是你们成都很有名的一个诗人,叫翟永明,她开的酒吧。师傅说,翟永明?是朱永明吧?赵啦啦问谁是朱永明?师傅说,成都以前的一个副市长,未必他开了个酒吧*4?

  师傅很客气地跟赵啦啦说请另换一辆车。她掏出五块钱给起步价,师傅拒绝了,还说,小姐对不起了。成都的出租车司机素质不错。

  再上一辆车,师傅是个小伙子,一听去白夜,什么话都没说就开起来。赵啦啦问:你经常去白夜啊?小伙子很有礼貌地用普通话说:拉过好几个去白夜的客人。

  白夜这么小啊,最多三十平米,赵啦啦没有想到。这么小的酒吧在北京可能找不到。不过,她对北京的酒吧也不熟,已经很久没有泡过吧了,平时跟同事朋友吃了饭,他们去泡吧,她就径直回家了,每次都被人骂煞风景。

  下午的白夜没人,只有一个小弟在吧台后面无所事事地翻杂志。赵啦啦问他翟永明什么时候可能来?小弟说,翟姐到北京去了,要过两天才回来。她有点遗憾。听说翟永明长得很美,像个印度人,她很想看看她本人。赵啦啦没有读过翟永明的诗,她出道很早,成名的时候赵啦啦还在上中学。

  赵啦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要了一瓶云南干红,想把刚才和夏城南的那顿酒继续喝下去。

  还是很少有这样的时候,一个人,作为一个路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做短暂停留,一个人独自坐在酒吧里。她努力回想以前类似的场景。那年,一九九三年,应该算在华盛顿,就待了一天,在一个咖啡馆里坐了四个小时,等王健办完事,然后一起回了纽约。

  王健现在早就结婚生孩子了。有一次听父亲讲过,他有一儿一女,他妻子好像心脏不太好,前两年还回北京住过院。跟王健分手,连累到两家父母都很尴尬,交情也一下子就淡了,只是泛泛的礼节。

  王健说赵啦啦跟他分手,你是存心的,是找茬儿。

  这有点冤枉她。她不是存心的,也不是找茬儿,她只是失控,心理背景是对要嫁给王健这个人的恐惧和不甘。王健应该说很好,但是,她不爱他。去美国之前还以为自己可以心如止水地准备嫁人了,结果发现自己不能够。她没办法跟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在一起。

  事情是突发的。赵啦啦到美国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帮王健收拾房间时,偶然发现了他跟一个女人搂抱在一起的照片。王健很不好意思,说是过去的事了。她要问个究竟。王健说留学生都这样,比较投脾气的,就暂时搬在一起过,要不然太孤单了。谁的老婆、未婚妻或者丈夫、未婚夫来了,该走的那位干脆地走,大家各自过自己的日子。赵啦啦开始还笑嘻嘻地问那位女士是不是她到美国的前一天才搬走的。王健说,怎么会这样?人家早就搬走了,好久的事情了。她继续笑着问:搬走那天两人抱头痛哭吧?王健也笑,笑得很憨厚,说,不至于吧?大家也就一搭档。

  赵啦啦被搭档这个词给刺激了,像被烙铁烫了,突然垮下脸指着王健大骂:你们这些男人狗日的是些什么东西?全是流氓。什么狗屁搭档?你们这些无赖,又不给人名分又不给人钞票。女人也真他妈贱,跟你们这种臭男人混,还不如当鸡呢……

  王健被赵啦啦给吓坏了。他是看着她长大的,但对她其实一无所知,这只是一桩家族安排的婚姻。赵啦啦想起当时的一幕不禁哑然失笑。都记不得还骂了些什么,反正她的污言秽语滔滔不绝。她把在夏城南那里受的所有的屈辱全部倾倒给了无辜的王健。赵啦啦后来分析王健,这是个蛮温和也可以说是很规矩的男人,但也极聪明,他立马明白不能娶她:这个女人有很深的隐痛,且神经质,说翻脸就翻脸,以后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王健也很绝,第二天就另外帮赵啦啦租了房子,预付了三个月的房租。帮她安顿好之后,王健说,我早看出你不情愿,一直在装。好,现在你自由了。

  不知道王健怎么跟他父母解释的。赵啦啦跟父母说,他另外有女人。父亲问,是以前有还是现在有?她说,以前。父亲说,那你胡闹什么?母亲嚷道,啦啦是对的,以前也不行。我们家给的可是黄花闺女……电话那头用的是免提键,赵啦啦听到父母在那头吵起来,就说,爸、妈,这是国际长途,我挂了啊。

  后来回国了,有一次她跟父亲聊天,问父亲是不是很喜欢王健。父亲说,其实也谈不上多喜欢,不过那孩子很稳当,让人很放心,可惜你没有这个福气。父亲长叹一口气,说,你跟你妈一个模子倒出来的,看上去好像挺聪明,其实是个白痴。

  母亲后来跟赵啦啦根本不提王健这个人,她以为这是她宝贝女儿的伤口。赵啦啦有时想,母亲可能最想不过的是,她把她的黄花闺女送到美国去,让别人白睡了。

  在白夜坐到快七点时,赵啦啦的酒已经下去一大半了,一帮男男女女来到白夜。她数了数,有七个人。他们可能是吃了晚饭来泡吧的,叫了一打啤酒。赵啦啦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但一点也不饿。

  这帮人围着中间的高吧台坐了一圈。刚一坐下,有一对男女的脚就钩在一起了。其他人中有一个女的低头一看,嚷嚷起来:“把他们分开。太烦了,整天跟麻花似的纠缠在一起。”

  这群人是普通话和成都话夹杂在一起说,说普通话的时候居多。他们不像是彻底的成都人,但也肯定不是外地游客。他们是熟客,跟小弟打招呼,还有人问:“翟姐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女的说:“那天小猪还在商场里看到他们接吻呢。”

  那个被叫做小猪的男人,瘦瘦的,蛮清秀的,一点也不像小猪。他慢悠悠地说:“是有这么回事。就在我前面,在扶梯上面。人潮汹涌,众目睽睽,两个人居然在接吻。我大喊了一声,太过分了。没把他们俩惊醒,倒把周围人给吓了一大跳。”

  大家哄笑。众矢之的的那对男女笑眯眯地听着,也不说话,紧紧地搂在一起。女孩娇俏地靠在男人的肩膀上。赵啦啦有点羡慕地看着这对情侣。他们真是甜蜜啊。

  窗外是一条小街,路灯状况很糟糕,街面黑乎乎的,显得街对面的那一排小馆子光明正大。每家馆子都是满满当当的。成都人好吃是出名的,嘴刁也是出名的。跟白梅一块儿吃东西,吃煎饼果子,她说没有成都的锅盔好吃;吃涮羊肉,说没有成都的小关庙羊肉火锅好吃;吃炒肝,说没有成都的肺片好吃;吃水煮鱼,说没有成都的冷锅鱼好吃。所以她们只好吃麦当劳。赵啦啦说,这总一样了吧?白梅说,好像还是成都的要好吃点。

  跟白梅在一起,就能明显感觉南北饮食的巨大差异,但跟夏城南在一起的时候,这种差异很微弱,几乎察觉不到。他很少提到成都。他的普通话很好,没有口音,而且能说好多北京方言。在赵啦啦跟他在一起的那两年多里,夏城南像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任何地域特征。他像是在回避着什么,逃离着什么。现在想来,当时的他是在躲避那个叫何丹的女人吧?

  后来又听白梅讲过一次他们之间的事。在他们结婚之前,拉锯了十五年。赵啦啦想,在他们之间的十五年里,我是个什么角色?他会怎么看待我这个故人?

  赵啦啦觉得何丹似乎是个心胸狭隘的女人。她很紧张,对一个过去的情敌,一本小说耿耿于怀。不过,想必谁做他的妻子都会紧张。

  那次她跟张向红,也就是现在的张幼仪碰面,拿了那个“绿萝女王”之后,张向红非要拉着她吃夜宵。俩人聊起共同的故交,张向红说起夏城南,感叹赵啦啦很有艳福。张向红说,你说,我长得怎么样,80分总有吧?怎么就总是和美男子搞不到一块儿呢?遇到的都是些又丑又阔的男人。赵啦啦说,那你的命就算不错了,往下比,有的人还净遇到些又丑又穷的男人呢。张向红说,男人,还是好看点才舒服,穷点没关系,我能挣钱啊。我的理想就是遇到一个英俊的穷男人,我养他的身,他养我的眼。赵啦啦没有问张向红他老公怎么样,想来也就是两个字:丑和阔。张向红又说,不过,幸亏你和夏城南拉倒了,要不,够你受的。那小子自你走了后就成了一个花花太岁,风流得一塌糊涂。我们那帮人都说,是被赵啦啦伤了心了。

  赵啦啦很愉快,跟张向红碰杯干了。这就叫面子,虽然面子下面是什么东西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看来在张向红这帮校友同学的眼里,她和夏城南曾经是一对情侣。这一点让赵啦啦心里更加受用。她对张向红说,那你没去打他的主意?张向红说,嗨,我跟他不来电啊。再说,这是你经手过的男人,我怎么好意思,我最不喜欢和朋友做亲戚了。赵啦啦大笑,说,你那么传统啊,看不出来。张向红也笑,然后认真地说,我说着玩的,真是和他一点感觉都没有。赵啦啦问,你试过?张向红有点不满地瞪了赵啦啦一眼,说,本人多少还有点道行吧,还用试?一看眼睛就知道了。再说,我自己的确也对他没感觉啊。

  那天赵啦啦很认真地问过张向红,在什么情况下会和男人上床?张向红说,还是要喜欢吧,要不然身体会是僵的,更谈不上享受了。

  说着说着,张向红的神情低落下来,像阴了天。她说她很倒霉,好几次把一夜情弄成爱情。可能前提是因为喜欢,所以上床;上完床,男人高高兴兴地撤了,她却无法控制地往前又迈了一步:发现自己爱上了那个男人。

  赵啦啦突然喜欢上张向红这个人了。原来觉得她非常张狂和浮华,身上有一股为富不仁的味道。

  张向红说,可是,不喜欢这个男人,那又干吗要和他上床呢?如果纯粹是性欲,女人完全可以自己解决啊,想有几次高潮就能有几次高潮,不用担心怀孕,也不用担心惹上什么病。喜欢一个男人了,让自己忍住,又做不到;但上了床,下床就太难受了。

  真是这样。女人其实都是一样的。而男人,也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吧。男人的精子是以亿计数,女人的卵子只有一个。这是生理上规定了的。

  认真想来,也怪不得何丹狭隘。换谁不紧张?现在的人谁不知道洒脱是一件有面子的事情?但是,真洒脱也就是真的不在乎。

  那帮男女开始做游戏了。是那个叫做金陵十二钗的游戏,赵啦啦玩过的。游戏规则是写下一个公众人物或玩游戏的人大家都知道的人,让一个人猜,回答的人只说是或否。必须要在十二个问题里猜出来才算赢。

  一个小圆脸的男人问:“是男的吗?”

  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答:“是。”其他人不说话,盯着看。

  小圆脸:“是活的?”

  女孩:“是。”

  小圆脸想了一会儿,吐出一句:“是古代的?”

  另外一个女孩劈头骂道:“白痴啊,古代的人现在还活着?”众人笑。

  小圆脸说:“在我的概念里,古代的人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前出生的人,怎么不能活着?我爸妈就活着。”

  众人纷纷指责小圆脸耍赖。一个女孩敲他的头:“你还玩不玩了?”

  小圆脸:“好好好。照你们的古代算。继续继续。”

  负责回答的女孩说:“这要算一个问题。告诉你,不是古代的。”

  小圆脸:“是瘦子?”

  女孩想了想:“是。”其他人哧哧地笑。

  小圆脸:“是写诗的?”

  女孩说:“不是。”小圆脸挠头,大家又笑,都去看那个叫小猪的男人。小猪叹一口气。赵啦啦明白小圆脸本来是想猜小猪的。看来这个小猪是个诗人。

  小圆脸嘟囔着:“糟了,又浪费了一个问题。”又问,“是港台的?”大家满意地一起发出赞扬声。

  女孩说:“是。”

  小圆脸眼睛一亮:“是美食家?”大家叹气。

  女孩说:“不是。”

  赵啦啦知道了,他以为猜的是蔡澜。蔡澜又不是瘦子。这个小圆脸思维混乱且急于求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瞎蒙。

  女孩说:“七个问题了啊。”

  小圆脸不说话了,像个小女孩似的咬着指甲冥思苦想。大家都催他快点。

  小圆脸孤注一掷地说:“刘德华。”众人惊呼。

  女孩惊讶得合不上嘴,半天才说:“是。”

  赵啦啦在一旁听着也奇怪:男的,活着的,不是古代的,瘦子,不写诗,港台的,不是美食家——这就是刘德华啊!这是什么逻辑?

  赵啦啦忍不住笑出了声。小猪诗人听见了,和她打了个照面,微笑着举了举杯。她也微笑着举了举杯子。

  白夜这天的背景音乐正好是赵啦啦喜欢的英文老歌,听到了特别熟悉特别喜欢的那几首,《STONY》(史东尼)、《THE THUNDER ROLLS》(那翻动的雷声)、《SANFRANCISCO》(三藩市)等。窗外开始刮风了,黑乎乎的街面上有看不清楚的细碎东西,忽地游走过去,想来可能是树叶、纸屑什么的。冬天毕竟是冬天,白天的妩媚到了晚上就绷不住了。

  赵啦啦突然间有点恍惚,觉得自己以前某个时候曾经来过这里,就坐在这里,喝着红酒,看着窗外冬天的夜风如何蹂躏那些细弱的东西。

  怎么那么多人不喜欢冬天啊。其实冬天真挺好的。强悍的,不由分说的,让人的心不会膨胀,不会滋生出太多非分的东西,会觉得自己的弱小和无助。

  她知道自己的确还是爱着夏城南。现在还爱着他就是一种非分之想。赵啦啦悲从中来,把最后的一点红酒饮尽,站起来,穿上外套,准备走了。

  那帮人开始玩另一个游戏了,叫做“杀人游戏”。赵啦啦也玩过的。现在的酒吧游戏全国都差不多。他们每个人都捏着牌低头闭眼,还是那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她当法官,她的普通话很好听,有点低也有点软,她说:“月黑风高,现在,杀手抬头。杀手开始杀人了……”

  赵啦啦出了白夜,脚下踉跄了一下,也不知是猛地被风顶了一下还是的确喝多了。手臂被人扶了一下,一看,是小猪诗人。他问:“不要紧吧?”

  “不要紧,谢谢你!”

  小猪诗人问:“要车吗?”

  赵啦啦觉得有点想吐,只好闭紧嘴,慌乱地点点头。小猪诗人让她回白夜的门里去,他站在路边,帮她喊出租。赵啦啦隔着玻璃看着他的背影。她能感觉到后面有好几个人在看着她的背影。出租车不少,但都载了人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辆空车标志的出租车过来。小猪诗人叫停了,然后招手让赵啦啦出来。

  她说谢谢,小猪诗人说不客气。坐上车,车启动了,赵啦啦回头看,见小猪诗人悠悠地站在白夜旁边的一个干杂店前,老板从烟架子上给他拿烟。这人真挺有绅士风度的。这种对人友好温和清淡舒服的男人,一般都是金牛座的。

  夏城南就是金牛座。他和赵啦啦是同年同月,一九七〇年生人,夏城南是五月十三日,她是五月二十七日,因为中间隔了个分界的“二十三”日,赵啦啦就是双子座了。

  但是,夏城南太不像一个金牛座的人了。他的风流像白羊座,他的淡漠像处女座,他的寡情像一个斤斤计较的天蝎座。而赵啦啦听别人评价说,她也一点不像一个双子座的人。

  据说,在对待爱情方面,双子座比较理性,但陷进去后就是偏执狂,一根筋;金牛座属于慢热型的,但加温到一定的时候,到了沸点,一下子就燃起来。赵啦啦想,我理性吗?当然不是,我是一开头就成了一根筋的。偏执狂倒是有点像,要不,怎么还在爱他?夏城南会燃烧吗?当然会,不过,他的爱情之火不是为我点燃的,他把他的那把火给了何丹。

  关于星相的那点三脚猫的知识都是白梅灌输的。只要是唯心主义的东西,白梅就趋之若鹜。有时公司里的女孩称羡白梅的渊博,白梅就说,你们是没见过高人,我在成都有两个朋友,都是星相学高人,一个叫小媚,一个叫阿翠。阿翠段位更高,她有水晶球。

  我就是一个星座迷。

  巫婆聚会上的人物都热衷于星座。一般情况下是依赖星座。遇到一个喜欢的人,或者被人喜欢,首先是要打听一下这个人的星座,以此作为一种依据,来确定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当然这都是处于暧昧的、无可无不可的状态,真要是电光石火一见钟情了,什么星座合不合,早就扔开了。再想起依赖星座,那一定是恋爱中出了问题的时候,这个时候,星座又会发生很大的作用,或者好作用,或者坏作用。根据每个星座的特性,积极点的人能找到应对的方法,消极点的人就容易认命了。

  当我开始关注星座时,惊异地发现真有一种豁然的感觉,很多说法确切地发生在我这双子座身上,而且相当准确。然后,我把目光移向我周围的人,把他们所属星座的特点跟我熟悉的这些人一一对应,我更惊奇了,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萝卜只放在属于它的坑里,绝没有搞错的时候。

  比如,赵啦啦,就我对她的了解,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双子座。双子座的特点概括起来说是这样的。

  双子座人一般说来是一体两面,积极与消极,动与静,明与暗,相互消长,共荣共存的。通常多才多艺,也可同时处理很多事情,有些则会表现出明显的两种或多种人格,这种多变的特性,往往令人难以捉摸。他们聪明、心智活跃敏锐,喜欢忙碌和追求新的概念及做事的方法,有活力、口才一流、精力充沛、胸怀大志、人缘很好,并且都有语言天分。对事物的思考很快,改变主意也比一般人快。由于水星的影响,双子座的人通常无法控制自己的思考力,很容易导致神经衰弱。这个星座有着双倍于别人的力量、思考力,却也需要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去恢复。所以,双子座是一个善良与邪恶,快乐与忧郁,温柔与残暴兼具的复杂星座。

  不过,赵啦啦有一点是个例外。在感情上,她很像一个魔羯座的女人。就说爱那个夏城南吧,八年前的感情都可以在她心中新鲜如初。

  到了现在的这个年龄,应该学会顺应天意了。这是我上了三十后的想法。虽然孔子说五十知天命,那是指人生的总体方向,在一些细节上,可能不要等到那么老吧。星座在我看来,就是细节的天意。想想,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一定不是偶然的,你作为一个神秘的生命,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被你父母孕育,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啼哭着出生?为什么你成了你,而没有成为别人?我想,这些问题只能用天意来解释了。而我相信,一个生命的诞生,对于整个宇宙来说,虽然是渺小的,但也一定是重要的,所以,宇宙间会以星相的形式加以肯定、赞赏和归类。这就是星座的善意所在吧。

  我对星座的好感有一个很根本的原因,那就是星座的善意。十二个星座中,每一个星座都有着突出的优点,都是生命的精华之子,没有哪一个星座是高人一等的,也没有哪一个星座是低劣的。人人生而平等,这个理念在星座理论中得到了贯彻。但是,星座给我的第二个好感,比第一个好感更甚,那就是,它告诉我们每一个星座都有自己的缺点和盲区,让属于这个星座的人看到一种原生态的缺陷,从而收敛起跋扈之心,让自省和谦卑的暖流注入自己的心灵。

  其实,星座的负面效应也是明显的。一是,每一个关于星座的解释,都有不太准确的地方,而我们习惯对应它的准确,而忽略它的不准确。再就是,在对星座形成了依赖心理之后,会忽视自我修炼,在星座中寻找每一个行动、每一个心境和每一个状态的依据,而很多时候,这种依据是自己的一种幻觉。

  巫婆中有一个典型的狮子座。她自己都说,有时候星座这东西也真害人。比如说狮子座,意志坚定、精力旺盛、认准一个目标百折不挠。于是,有了这样一个心理依据,当她疲惫不堪应该休息时,就对自己说,咱不是意志坚定精力旺盛吗?当应该放弃一种不该执著的东西时,就对自己说:咱不是认准一个目标百折不挠吗?后果是,透支自己,直至将自己逼到崩溃的边缘,将执著演化成一种心魔,深陷其中,愚不可及。

  但是,不管怎么说,在有控制地信任星座时,星座是非常美好的。前段时间,我的一个巨蟹座的男性朋友,喜欢上了一个双鱼座的女孩,女孩对他也很有好感。这个女孩我也很了解,很好的。我这个朋友前一次感情被弄得几乎吐血,所以,对新恋情心有疑虑。我去查了星座网站,找到相关资料,然后告诉他:巨蟹座和双鱼座在爱情上是绝配。我这位坚定的唯物主义朋友听我一说心情大悦,于是,跨出了关键的那一步。现在,两人好得很。我相信我这位朋友不会因为我的一通星座预测就转成了一个唯心主义者,但是,这好比是一个心理治疗,我的话给他一个鼓励和推动。

  所以,我一直是这样看待星座的——在敬畏天意的同时,把它当做一个很好的心理治疗的方法,看看本星座的长,再看看本星座的短,再跟自己联在一起,也许,很多郁闷和茫然可以就此疏通掉一些。虽然只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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