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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弯的夏天》第二部(11)
2003年10月31日1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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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姐生于1954年。有一次,她把身份证拿给我看。她说,你来看看我年轻时的照片。她年轻的时候,1976年,二十二岁。我看见了一个清明、貌美的女孩子,一双炯目。看上去

  只有十七八岁,穿着军装,留海连同发梢括在耳后。

  总之,这个叫夏明雪的姑娘是有点英姿飒爽的。眉头微皱着,把嘴唇紧紧地抿起来,没有表情,像在跟谁赌气似的。

  她笑道,我年轻时就是这个样子,一照相就绷着张脸,怎么也逗不笑。可是我喜欢照相,坐在镜头前,双手紧紧地按在板凳上,照相的师傅说,来,笑一笑。我便笑了,拿手捂住脸,

  弯下腰说,你别照。

  总是这样,非把自己弄得跟苦大仇深似的,她笑了起来:其实那时也未必有多严肃,只是有些拘谨。也怕见人,常常躲在屋子里。家里有客人来,招呼我出来见客,拉着拽着都不肯出来,有时还会哭。

  我说,那时你有多大?

  她说,十几岁吧。内向得很。

  我说,你也有那样的时候?

  她笑道,看不出来吧?

  阿姐很少跟我讲起她的从前。偶尔她会蜻蜓点水,一掠而过。她说,都忘了,我是个不念旧的人。有时,我觉得自己是无情的。只要我愿意,什么事都可以忘掉。

  我打趣道,人呢?有些人是不会忘掉的吧?

  她笑了起来,拍我的后脑勺。她说,人也会忘掉的。隔了那么多年,模样都想不起来了。一个人连模样都忘了,那还有什么不能忘的呢?他没了模样,对你来说,他就等于没存在过。

  我笑道,将来有一天,我对你来说,也等于没存在过吧?

  她把手伸进我的胳肢窝里挠了一把,我一下子跳起来,笑道,你干什么?她说,看样子我已经把你教会了,你竟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我说,不可以吗?

  她说,我喜欢你这样。

  她让我看她的照片。搬来一本厚相册,一张张地指给我看。这张摄于1959年,现存最早的一张。她穿着碎花棉衣裤,站在院子的回廊前,天大约很冷吧?她袖着手,缩着脖子。坐在她身后的是姨姥姥,她外婆的妹妹,正在给她梳头。

  这大约是下午时分,午睡醒来,人有些无聊。她便缠着姨姥姥给她编辫子,姨姥姥说,她头发短,梳不成辫子。她想给她梳抓鬏,她不同意。姨姥姥说,你看,你脑门上有两个旋儿,一左一右。你脾气犟,将来是要吃亏的。

  这照片是怎么拍下的,她已经忘了。也许是她的父母,正逢着星期天,想着给祖孙俩拍张照片。这照片里的下午是有阳光的,别处看不出来,只是一个人的影子,站在镜头外面,无意间落进了照片里。

  这是谁的影子呢?她想着,觉得怪有趣的。她说,你看,这影子很好,放在照片里,有点突兀,可是很生动。我点点头,我能够明白。在这照片的背后,是活生生的1959年,她的童年,

  一个普通中国人家的日常生活,物质还不算匮乏,有照相机。这是北京的一个冬日下午,一家子人围着她,父母,哥哥姐姐,姥姥,来做客的姨姥姥……家里盛况空前,一个也不缺。

  她还有爷爷奶奶,以及姑姑一家,她的表兄叫苏广,她的表妹叫苏羊,她从未见过面的……他们远在广州。听说那儿四季如春。她父亲说,来年吧,把他们接来北京过年。她急忙说,再来年吧,我们就去广州过年。

  总之,这是没有心事的童年,幸福像葵花一样开放。

  另一张照片是在夏天,不记得是哪一年了,照片上没有日期。她长大了些,大约有八九岁吧,穿着连衣裙,一双麻花辫挂在胸前,清瘦,严肃,隐约可见现在的模样。她站在巷口,略颔首,只微微抬起了头,那样子很像个小大人了。

  她有很多照片,各个时期的,保存得很完好。相册里密密挤挤的一家子人,父母,兄姊,名目繁多的亲戚……浩浩荡荡的一部家族史。她家族是庞大的,母系的一支多集中在京津冀一带,是官宦人家出身,很有些来头。她母亲曾是进步青年,学生时代就去了延安。她父亲是留苏学生,回国后在化工部工作,后来做到很高的职位上。

  这样一个源远流长的家庭,子弟大多聪颖、智慧,有上进心;从小耳濡目染惯了的,对时代的嗅觉很灵敏——倒不像一般的纨绔子弟,烟花散尽,渐露出断壁残垣,晚境凄冷。这个家庭里,也许她是个例外,还有她的哥哥,但世事谁能预料呢?他们只不过是随着时间的洪流往前淌着,淌到某一截,突然被卡住了,任是怎样挣扎、努力,都无济于事。这几乎是人的命数,他们得服从,他们是无能为力的。

  而时代几多变迁,自民国以降,战乱纷呈,时代就像擦鼻涕用的纸手帕,新的,软的,揉一下就皱了,不待脏就扔了。人们还没有适应过来,一朝君主一朝臣就换了。而这个家庭的子弟们,总能在新时代来到之前,就能嗅出某种气味。那是山雨欲来的气味,凭着本能,他们知道大的动荡还在后头,这是不可阻挡的。他们要的不是永世的,而是那间隙处的一小片刻的安宁,繁华的,热闹的,门庭若市的,觥筹交错的……

  她们家族的人都有旺盛的投机素质,这潜藏在他们的血液里,生生不息,被一代代流传了下来。他们几乎躲过了所有的劫难,于逆流之中爬上岸来,重获新生。说起来有点惊险,很富传奇性。直到1966年……谁也不承望1966年来了,转眼之间,说来就来了。那一年她十二岁,念初一。

  很多年后,她也不知道1966年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每天背着书包上学放学,回家后做家庭作业,星期天的下午,洗完了头,晾晒着,和院子里的小朋友跳橡皮筋。如果时代不变迁,她大抵会这样一年年地长大,平安的,有少许记忆;这中间也会经历一些变故,身体的,思想的,一眨眼就到了微妙的青春期了,不说也罢。她会是一个让父母烦心的孩子么?脾气暴躁,爱顶嘴,偷偷和男孩子约会?真是难以想象的。也许她会暗暗地喜欢一个少年,高年级的一个男生,或者她同学的哥哥……长得很是书卷气。她为此苦恼了很长时间。又说不出口的,简直害臊得很。

  也许她会和几个闺中密友偷偷交换一下对男生的看法,哧哧地笑着,彼此都是心照不宣的。提起某个男生时,故意说他的坏话,语文不好,用衣袖去擦鼻涕……然而说的说,听的听,也都是心照不宣的。第一次来例假了,怎么也搞不懂这个劳什子,慌张,烦恼,喜悦。有一种莫名的骄傲……从此,是个小女人了。和她的母亲、姐姐没什么两样。

  世界从此为她打开了一扇窗口,她看到了些许光亮,密密的,刺得她睁不开眼睛来。她还有很多理想,只不知能不能实现它。她是茫然的。想出人头地,从平庸的人群里一下子跳将出来,脱颖而出。是有些虚荣心的,名利思想很严重:被许多人围着,宠着,像明星一样耀目。少女时代,她曾一度幻想做电影明星,像王晓棠,白杨,王丹凤。美则美矣,可是她们不

  辜负这美,这才是关键。民间有多少美女,一年年地老了,无声无息,静静老死于街巷……她觉得愤慨。呵,她要被许多人追求,成为一代青年的偶像,在城市,在乡野;被人暗恋着,被人默默地怀想。她要建立功名,到处有鲜花和掌声,过富丽堂皇的生活。

  她母亲总说她好高骛远,说,将来有你的亏吃的。母亲希望她能踏实一些,像她的兄姊一样念大学,结婚生子,不让大人操心。其实她自小就是个省心的孩子……如果不是后来的变故,少年狂野的心一年年地遁去,成年后的她大约还是要回到庸众中去,过日常生活:考大学,工作,丰衣足食,平安而满足,慢慢失去了幻想。

  她只是不喜欢日常生活,天生有抵触情绪,她害怕它,那里头有生命的消耗。同样是消耗,她希望用另一种方式完成。很多年前,她自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方式,现在知道了。她说,我没想到我会干这行,这事不能细想,一细想就觉得不可思议。她摇了摇头,脸上有隐约吃力的笑容。看得出来,她不喜欢这方式,屈辱,卑贱,胆战心惊,可是既然做了,也就一年年地接受了。习惯了。

  她是坦然的,毋宁说,这是对自己的尊敬。对于自己的职业,她从来不置可否,很少加以评判。可是话语言间,我听得出她是伤感的,话说到深处,她甚至会哭出来——当然,这是绝不允许的。她绝少回想往事,非常小心地绕过去,只在心里存着这块自留地,平时懒得去打理,任它荒芜了。这仍出于尊严。

  只有一次,她提起她的家族,她祖上的荣光。门前车水马龙,各种时髦的人物进进出出……她自然未经历这样的气派场面。她是听她母亲说的。她母亲亦很少说起,她是大家庭的叛徒,革命青年出身,一个彻底的马列主义信仰者。然而老了,体力溃散,热情一天天耗竭……她在太平的年代里谋得一官半职,到头来终究还是个母亲。有一次,她说起她年轻时代的理想,怎样不顾父母反对,离家出走,投身于革命。

  她母亲这代人是狠心的,对于亲情,物质,一切温暖的、具有柔软质地的事物,有着天生的免疫力。她气质清寒,对于少女时代的富贵生活,她是厌弃的,也丝毫不体恤。她家族人丁兴旺,繁衍极盛,各门派的子弟中从事各种职业的都有,官、商、学、医……且都自立门户,冠冕堂皇。大的分歧是在1949年以后,支流中的不少人逃窜海外,一部分人留了下来,财产被充公,成为共和国的一分子,艰难度日。

  她母亲的这一支则在废墟上重新站起来。是她的背叛,使得这个家族的一支在新时代里又找回了尊严的面孔。她们住在大院子的一个独门小院里,青砖铺成的甬道,四间正房,厢房的窗户前有一棵腊梅树,年年冬天,开得艳俏。她几乎是闻着腊梅香气长大的,清冷的,含蓄的,沁人心脾的。这是她成长的背景气味,这气味里有童年,缓慢的日子,冬天的太阳光。

  旺盛的生活。

  她母亲梳着短发,穿着列宁装,一副英姿飒爽的样子。她是果断的,干练的,也是细致的。

  总之,有着50年代职业妇女的一切习性,健康,开朗,有公德心。体力充沛,正处生命的盛年,走起路来也兴致勃勃。她父亲戴着眼镜,身材高爽,脸庞清癯,典型的知识阶层的模样。他读俄文资料,偶尔也教她说两句俄语,“你好”,“再见”,他躺在藤椅上听着小女儿拙朴的发音,大声地笑起来。他有两套毛料西服,是从苏联带回来的,平时不大穿,后来也不时兴穿了,改穿中山装。

  她姥爷死后,母亲把姥姥接过来同住,近八十岁的一个老太太,瘦小,白皙,戴着老花镜。

  这个民国时代的世家小姐在晚年时抽上了烟,很安详,平时绝少参加女儿女婿的时政谈话,也不读报。她几乎生活在隔世里。读《红楼梦》和《镜花缘》,给远方的朋友写信,端正漂亮的毛笔小楷,半文言体。

  她害怕下午时光,寂静的,无聊的,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看见光线,就会想起时间对生命无声无息的侵袭和腐蚀。她说,这是伤害。她敏感,洁净,爱美。每天衣衫整洁地打发时光……她文字优美,看上去是个惯于写信的人。对往事,她充满了感情;对现世,她是豁达的。信里有一些关于日常生活的记录,风趣,略带着微妙的嘲讽,很是精彩。对于生死,她也有过一些精辟的议论,伤感的,宽容的,明朗的。她甚至会提及她们那代人年轻时代的爱情,开两句玩笑。物质生活,时装样式,在信里均有过细致的描述。她生活在从前的空气里。沉默,只因为她尊严。

  小外孙女要是问起了,她才会“讲古”。这个家庭里,只有这个孩子对旧时光感兴趣。祖孙俩在院子的回廊前坐着,都沉浸在对往事的缅怀里。一个说,一个听,下午的阳光落在她们的身边:衣袖上,鞋尖上,眼睫毛上。

  她那时也不过六七岁吧,还未念小学。她最初的教育是从这里得来的,不是鸡兔同笼,不是看图识字,而是旧京都的一场繁华梦。姥姥的叙述客观,公正,止于就事论事;也许她是伤怀的,然而她克制着,慢条斯理地说着,那样子也仅是在回忆往事。她有两个舅舅,比她母亲略长几岁,至今下落不明,据说去了台湾,也有说是定居香港。总之生死未卜,音讯全无。

  两个舅舅都很聪明,是留法学生,按家族的意愿学了工商,回国后一个任职于花旗银行,一个做证券期货业。两个儿子性格差异很大,倒也都听话,温良,顺从;虽是富贵人家出身,没半点娇骄之气,做起事来兢兢业业。人也厚道——在外面不晓得,仅是在家里,孝敬父母,厚待下人,那是没得说的。姥姥说,世人都说富贵好,看得见的是那门面和排场,只当是呼奴唤婢,夜夜笙歌,其实这是外行话。看不见的才是那日日辛苦,奔波劳碌。挣一份家业容易吗?俗话说,创业容易守业难。没有永世的富贵,只有永世的操劳。单只你那两个舅舅,累先不说……她摇了摇头,叹道:人生究竟有多少意思可言?

  为富不仁的观念,也许就在这时闪进了这个乳名唤做小雪的女孩的脑子里,使她略略顿了一下,产生了怀疑。自小,她就是个怀疑论者,很偏执。你说对的,她就说错;你说错的——所有人都一口咬定是错的,她也会好好想一下,到底错在哪?为什么错?她小小年纪,虽简单,也会人来疯,但关于是非、对错,倒有自己的一番思量。

  她父亲盛赞她是“小思想家”,不人云亦云。母亲则很为她忧虑,“这种性格!”她皱着眉头想了想,仿佛一下子无从说起。夫妻俩由此说下去,延安时代,关于辩证唯物主义,凡此种种,她也听不懂。

  她姥姥说,你两个舅舅是这等人物,不想你母亲却清贞坚决,性格刚毅,简直不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她说着笑了起来,眼睛看着晴空,神情很遥远。家里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原指望她会平平安安地长大,嫁个好人家的子弟,荣华富贵,享乐一生。现在差不多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她这愿望,然而这方式她看不懂。

  想来是值得庆幸的,在四九年的北平城(她一直把北京叫做北平),她眼睁睁地看着旧日的亲友逃的逃,散的散,有的生离死别,骨肉分离,包括她自己在内,有一种恍然入梦的感觉。然而她滞留了下来,这是她的北平,从小生活惯了的,冰糖葫芦,京戏,熟悉的街道和店铺,人力车,小胡同……很多显贵人家衰落了,朱门深锁,人去楼空。滞留下来的静悄悄地过日子,惶恐不可终日。然而她是安全的,女儿女婿都是光鲜人物,体面,忙碌,受器重。……然而说这些干什么呢?

  有一次,她去街上走了一遭,回来的时候不太适应。她看见了很多标语,字是熟悉的,可意思有些不大明了。穿棉袍的人还是从前的,那穿列宁装则是现在的。她女儿也穿列宁装,在家里看着以为是普通装束,去街上一看才知是时装。许多店铺关闭了,女儿说是歇业待整。

  北平城的上空艳阳高照,街上晃晃的都是人影子,看着有些头晕。听见锣鼓喧嚣的声音,喜洋洋的,然而街道有些荒落。

  她颓唐了很长时间。她熟悉的北平城被带走了,物质的,生活习性的,趣味的……在新时代里,她是个外人。她看不懂很多东西,再说人也老了,不凑那份儿热闹也罢。后来她便习惯了。安之若素。

  母女俩的感情很好,有一点她们是一致的。当女儿说起旧时代时,批判官场腐败,苛捐杂税,分配不均,她点着头,附和着,偶尔也举些亲历小事做佐证。说到底,那也不是她的时代,她的时代在民国,一个妙龄女子,衣食无忧,家世很旺盛。她对于时代的变迁并不关心,关心的只是岁月,人的衰老,一世的平安。她也关心友谊。亲情。

  她一生富贵,自然很难体味富贵的好处。然而片言只字,在她小外孙女的眼前却打开了一幅生动瑰丽的画面,她用她丰富的想像力,看见许多华美的人物走来走去,说着话,掩着嘴笑着,你方唱罢我登场。阔公子,俏小姐,适可而止的享乐主义。街上的电车铃,绸布庄里风尘仆仆的下午阳光,大饭店的服务生,烤鸭馆的跑堂,这些都是物质的。

  精神方面则接近清扬、明亮,各种新思潮的涌入,治国思想。知识阶层穿着长衫,或者西装革履,虽未投身革命,也并非个个饱食终日,荒淫无度。……她并没有分明想到这一层,然而在那春日的太阳底下坐着,袖着手,低着头,眼皮子重得抬不起来。四周都是阳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身上仿佛出虚汗了。身体往深里沉了下去。

  很多年后,她想起姥姥,总有类似的感觉:暖洋洋的,喜悦的,人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打着盹,突然一激灵,醒来时有点冷。这是物质的感觉。物质就是姥姥,像普天下一切温绵慈善的老人,上了年纪的,有点心事的,皮肤摸上去是软的,温暖的。谁不想有这么一个“姥姥”?有她罩着,童年永远是漫长的,人到中年的父母永远是精力旺盛的。冬天有火炉子,夏天吃冰棒,家里有姥姥。她是人世的底色,暖色调的,是保护色。她自古以来就在那儿,她是上天赐予人类的爱和关怀。有她在,所有人都觉得安全,人世才会有保障。

  她姥姥死于1962年。事隔很多年后,她也无法确定这个老人施予她一生的影响。她影响过她吗?她于她是否很重要?不知道。很多事情是无法追溯的,也未必有源头。她教会她一些最基本的人世常识,带给她一点微弱的物质的刺激。

  呵,她喜欢这刺激。旺盛,饱满,让人想起艳阳天,或者新棉布里散发出的棉花味,软,新鲜,愉快。小时候一看见布料,她就迫不及待地把鼻子凑上去,闻着,吸着,吐着气。她喜欢这气味,无边无际的,踏实的,像丰收和富裕。那里头的温暖,值得她用一生的时间去焐吸。那温暖……那温暖是贴心贴肺的。

  很多年后,阿姐跟我回忆起她的成长史,每一个拐角处,她都剖析得一清二楚。她以此来论证她成长中的必然因素。她从不相信偶然。有些事情看上去是偶然的,她说,比如你遇见了一个人,或者一件事,因为它们,你误入歧途,越走越远。人和事是偶然的,可是歧途是必然的。不遇见这个人,也会遇见那个人,总得有事。

  她说,我注定要长成这个样子,这是天生的,没有第二种可能。如果时光能倒流,所有的错误我将重新再犯,而且很坚决。她笑了起来,很顽皮的样子,拿手挠了挠鼻子。

  她如此坦荡,可是我觉得黯然。我试图与她辩论,我相信成长是神秘的。就那么一瞬间,三两个人,几件事,一些话语……使她稍稍犹豫了一下,从此改变了方向。我们每个人都是猝不及防的,茫然,空洞,像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我是说,人世就如迷宫,个人究竟有多少自主可言?走在其中的,冲出重围的……不说也罢。谁不是误打误撞的?谁是对的,谁又是错的?——我们知道吗?不知道。我们是不负责的。

  阿姐不同意我的观点。她说,你太赖皮,也太悲观,这样可不好。她笑了起来,把双手合起来,夹住鼻梁,若有所思的样子。又笑道,不过也难说,一般悲观的人都会耍赖皮,自怜,

  抱恨,翻脸就不认账。这是在撒娇吧?

  我也笑,无以言对。

  她不愿意为自己开脱。这是个无情的女人,她坦然,明白,冷酷,三十多年风雨飘摇过来的,经过了多少事!她不需要为自己找借口的,她负得起这个责任。一切全是她咎由自取。—

  —她喜欢这样的解释。

  她不喜欢她现在的样子,可是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人生就像赌博,她说,我是必输的那类人,可是我心服口服。所有的劫难……该逃的我已经逃了,不该逃的再给一次机会,我仍旧逃不掉。

  她很信命。对它很服从,五体投地。我看见了一个女人,她贪欲,无耻,堕落,她软弱,也坚强。她善良,也邪恶。她是如此庞杂,身心像广阔的人世包罗万象。她是一面镜子,万物在其中都投下了无数的影子。她是自得的。对人世,她有自己的解释,也许偏激了些,可是总能自圆其说。她简直得意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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