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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冉小苒在医院的洗漱间仔细地洗过脸,在镜子里将头发整理好,临走,她想让那明伦看着自己清爽地离开。 买好早饭,冉小苒喂着那明伦。 起初,那明伦吃的很勉强,他的意思冉小苒明白,他希望等小卫来喂他,但是他不知道,小苒早已交代好小卫一切,小卫是有意在她离开之前避开的,他按照小苒的吩咐去给那明伦买几件换洗的内衣。 我准备今天回去,有小卫照顾你,我就放心了,家里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安排,事情有了眉目,我就回来,你看行吗?明伦? 那明伦看着冉小苒,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打算的,你回去吧,我这里不用你管,我一半天就出院。 冉小苒说:出院不出院要听医生的,我从没要求过你什么,就答应我这回好吗? 什么?那明伦问。 听医生的话,他让你什么时候出院再出院。 好吧。我答应你。 用那娜的名字起誓。 何必呢?小苒? 不,我一定要! 好吧。用我们女儿的名字起誓,我保证听医生的话。 冉小苒和那明伦告别,她很想走过去,将他的头抱在怀里,听他亲口说,他还是她的丈夫,她仍是他的妻子。 只有这一句就够了。 只要这一句就够了。 她就可以去为他赴汤蹈海,万死不辞。 但是,她没有,那明伦身上的睡衣让她止步,她心里清楚他们之间再也跨不过那道天堑。 那道天堑是死别的姊妹,它叫生离。 冉小苒定神看了那明伦足有一分钟,什么也没有说,好像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了,她朝门口走去。 小苒——那明伦的声音艰涩、凝重: 回去后,不管有什么事情,都不要管它,一切等我回去处理。 冉小苒“恩”了一声,没有回头,直到现在那明伦还在试图掩饰一切,他以为小苒什么都不知道,还蒙在鼓里。 其实,他不知道,他早就把刀插在了妻子心上。 从他夜不归宿。 从她亲眼目睹他深情地拥抱那个女人, 从她看见那个女人身上的风衣。 从他因为那个女人而出的车祸。 从现在他身上的这件睡衣和睡衣上散发出来的高档香水的味道。 还有他躲闪的目光和吞吞吐吐的话语。 它们哪一样不是一把利刃? 无声无息,刀刀见血。 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冉小苒和医生详细地说明了他们目前的经济状况,主治医生爱莫能助。 这种情况他见得太多了,医院不是福利院,许多白血病人就是付不起昂贵的医疗费用而丧失了救治的宝贵机会。 不管想什么办法,我一定会把钱凑齐的,我只是想和您达成个协议,先不要告诉我丈夫要给他做骨髓移植,他知道要用那么多费用肯定不会同意的,他一定会提前出院,但是他的身体再也耽搁不起,等我把钱汇到医院的帐户上,您再告诉他,可以吗? 医生想了想回答:可以。 我想现在把骨髓移植过程中一切该家属签订的手续都办理好,您看可以吗?我担心我不能及时赶回来。冉小苒要求。 医生说:家属不在场,我们是不能给病人施行手术的。 我知道,我是担心万一,我会尽力赶到的。小卫可以代替我照顾他,我现在把字签好,钱一到,您就可以和我丈夫谈了,我只是担心回来迟了耽误治疗。 好吧,既然你坚持,你先把这些手续办了吧。医生被冉小苒说服了。 办完了相关手续,冉小苒给S市那家医院挂了个电话,说了自己的要求,值班医生不能决定,冉小苒等了大约五分钟,才听到一个中年男人的回复,他仔细盘问了冉小苒,最后他说一切可以见面再谈。 冉小苒和他约定了时间。 做完这些,冉小苒觉得自己疲惫异常,她真的好想依偎在一个温暖的怀抱,或者听到一声温馨的话语。 医院门口,冉小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北京街头的热闹繁华,忽然觉得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自己就像一个脱离这个世界的幽灵,只有思想,没有感觉。 她掏出手机,终于按了那串熟悉的号码。 亓克在家里呆两天了。 昨天他去医院做了身体检查,一切都合格。 医生又给他详细地介绍了整个外周血造血干细胞采集过程,亓克觉得自己从身体和精神方面已经准备充分,到是医生告诉他,让他回去还得安心等几天,患者这方出了点小问题,暂时还不能进行移植。 亓克从医院回来,心想,那个家伙怎么搞的?好不容易找到了配型,自己又出了故障,整个一个倒霉蛋,什么都不赶点儿。 百无聊赖。亓克觉得自己在家的这两天整个可以用这个成语概括。 惟一让他安慰的是站里的同事不时地打来电话,还有薛平闲暇的时候,会在电话里陪他聊会儿天。 薛平几次要过来,亓克都婉言拒绝了,他担心自己禁不住诱惑,再一次重蹈覆辙,亓克觉得他和薛平维持现在这种关系挺好,和女上司处得公不公,私不私的,不是一个男人的作风。 电话又响了,亓克拿过手机,他以为这个时候打电话的不是同事就是薛平,刚上班不久,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便想起了他。 亓克没有看号码,便懒懒地问:谁呀? 我。你好吗?电话那边冉小苒回答。 亓克猛地从床上坐起:怎么是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不知道。声音涩涩的。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亓克站到地上。 没有。只是很想听听你的声音。 不对,肯定有什么事,告诉我,宝贝,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真的没有什么事情。 你现在在哪里? 北京。 北京?你来这里做什么? 办点事情。 想见我吗? 冉小苒迟疑。 告诉我,宝贝,想见我吗? 想。但是,太远了,我又没长翅膀。 要是我长翅膀了呢?告诉我你现在的位置? 冉小苒看了看周围的建筑,她告诉了他自己的方位。 好了,你在那里等我,我半个小时到那里,我开的是一辆捷达,我们电话联系。 喂,你说什么呢?别开玩笑啊。 没开玩笑。我不和你开玩笑。等我,宝贝,我不到不许离开。 亓克关掉手机,冉小苒说的地方,他昨天还去过,就在他去的医院附近。 他飞快地跑下楼,发动了车子。 冉小苒傻傻地站在马路边,冲着电话喊了几遍都没有反应。原来,亓克怕她反悔,故意关掉了手机。 五月初的北京,路旁绿树繁茂,花团紧蔟,春光似锦。 冉小苒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 你真的要见那个人吗? 你应该去见那个人吗? 她不能回答自己。 那个决定和丈夫身上的睡衣让她乱了阵脚。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要做什么? 苏北在家里昏昏饿噩噩地睡了两天。梦里,那明伦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拥抱着她,他的目光是如此的深情、炽热,苏北穿着一袭白色的婚纱在他的怀里幸福地笑着,他们的身边落满了花瓣,周围静静的,只有他们俩相亲相依着,连空气都充满了爱的味道。 醒来,苏北回忆着梦境,枕畔又是一片潮湿。 那是她心底一直在奢望的事情,在梦里重现了,但是,他们的婚礼为什么没有一个祝福的人?是自己潜意识里在排斥着外界的干扰,还是他们的爱情注定没人认同,没人祝福? 苏北不能解释。 现在,那明伦又回到他妻子身边了,他们又可以共患难共甘苦了。 而且,苏北知道,再次回到家的那明伦对妻子的拯救终究会演变成妻子对他生命和灵魂的整体拯救,他太不了解女人,女人的韧性是世界上任何东西无法替代的,在灾难面前最先倒下的不一定是女人。 那么谁来拯救自己呢? 拯救自己刚刚在父亲、母亲、大娘身上找到的真爱? 拯救自己在那明伦身上体验到的那种真正被点燃的感觉? 拯救自己还能坚信男人?坚信这个世界上还有无敌的爱情? 谁或者还有什么?有如此的力量力挽一切? 这也许就是命运,自己注定被它玩弄于股掌。 起来,站起来! 你注定没人依靠,没人搀扶。 你注定要自己爬起来,注定要自己一个人行走。 苏北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来到浴室,打开喷头,她要让自己清醒,她要找回迷失的自己。 温暖的水流从头到脚冲洗着苏北,冲洗着她身体和内心的伤痛,忍不住心头的委屈,苏北终于放声大哭。 长这么大,苏北除了在父亲的葬礼上如此地痛彻心肺,她不记得还有谁让她这样哭泣。 没有第三次了。这是最后一次,苏北心里异常清楚,再没有让她落泪的人和事情了,除了母亲和哥哥。 没有人能再次走进她内心的河流,她的心河因为那个男人已经干涸枯竭了,他不屑的不止是她的身体她的情感还践踏了她的心。 哭过的苏北换着衣服,她必须去工地了,手机上已经有十个未接电话都是工地打来的。冷水敷过的眼睛还有些肿,苏北带上了一副紫色水晶眼镜。 有人敲门,苏北走到门前打开门,两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 你是苏北? 苏北点头。 和我们走一趟吧。 什么事情?苏北诧异。 我们是吕建彰专案组的,有点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 他怎么了?苏北问。 我们无权奉告,请你先和我们走一趟吧。 好吧。苏北知道任何辩解都无济于事,这种动静说明吕建彰已经翻船了,才两天的时间,不可一世的吕建彰就出事了,要是早两天,事情会是什么样子呢? 苏北回屋穿衣服的时候,打了一个电话,那是父亲的一个部下,父亲临走前曾对他有过交代,让他关照他们。苏北知道,陷入这种是非之中,说不清楚,S市自己没有任何指望,她不能再错走一步。 依然是枫风宾馆。气氛却天壤之别。 苏北被领进一楼的一间屋子,屋子里的空气让人窒息。 你叫什么名字?有人问有人做笔录。 苏北。 知道找你因为什么吗? 不知道。 你认识吕建彰吗? 认识。 怎么认识的? 朋友介绍的。 你们的交往过程? 一般的关系。我没有利用他的职权为自己办过事,也没有对他行过贿。 你最近和他过往从密,前两天有人还发现,你来过这里,而且逗留到深夜,你们在做什么? 苏北的心苦若黄连。她怎么能说?她能说什么?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既然你们知道一切,还问我干什么? 你态度不老实,我们既然找你,就不是毫无证据的。你还是主动交代吧。 我没什么可交代的。我来只是一般的拜访。 不会那么简单吧?既然你如此不配合,那就等考虑好了再说吧。 我可以回去了? 回去?那就不是你说了算的事了,在你没有彻底交代清你和吕建彰的关系前,你暂时留在这里吧。 你们有什么权利扣留我?你们这么做是侵犯人权! 没有人回答她,苏北被带进另一间屋子,门被锁上了,桌子上是纸和笔,看来自己被他们软禁了,一种变相拘留。 不管怎么样,苏北都不能说那天夜里的一切,为了那个男人,更为了自己。 因为苏北清楚,即使说出真相,也不能让吕建彰罪加一等,毕竟,衣服是她苏北主动脱的。 谁能知道自己救了别人却自投罗网?! 他知道吗? 他知道了,他会像自己对他那样挺身而出吗? 不顾性命? 不要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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