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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没有手机的时候,爱情会不会没有现在这么简易? 音讯不畅,就有了阻隔,爱情的滋味里也有了等待和猜测,这也就有了厚度。跟爱的人约会,然后等在约会的地点,他如果迟到了或是失约了,除了站在原地胡思乱想,就不能有其他作为了。这种胡思乱想滋养着爱情中必不可少的不安。 不像现在,一个叫做手机的小东西可以随时随地找到对方。没有时空阻隔,也就没有了难度,没有了不安,男女之间的情感也就稀薄了许多。 但这是常态恋情的不妙,不是我的不妙。我的不安和难度却是来自手机。我把那个人的手机号码从储存里删掉了。但是,那个号码已经在我脑子里生了根。经常,我摁出那个号码,却不敢去摁拨出键,只是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号码,心乱如麻,手心里渗出一层薄汗。我从来记不住电话号码的,再熟的号码也得翻本儿,或是从手机里调储存。但是,这个号码刻在我脑子里。我总是忘不了这个号码,我知道,如果忘记了,就意味着得救了。 看着那个号码发呆的时候,我会想,此时此刻,他是否正在接听另外一个电话?一天之中,他会接听多少个电话?别人可以坦然地不假思索地和这个号码接通,然后,说话,然后收线,就像我和其他号码之间那么坦然和不假思索。 有时,终于,我看着那个号码摁了拨出键——“对方正在通话中”,我长出一口气,一下就轻松了。他挺好,在忙。我知道这个就行了。有一次,我拨他的手机,却总是被告知对方已经关机。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看着外面好端端的天空,正是中午,走廊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同事们陆续去吃午饭了。我一下就慌了,于是,不停地拨,不停地被告知“机主已经关机”。电脑女声柔和亲切。我完全六神无主了,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和一个人断了音讯居然这么容易,这么突如其来。我深呼吸,告诉自己镇定,然后,竭力控制了十五分钟,再拨——“对方正在对话中”。眼泪终于畅快地流了出来,我笑了,几乎蹦了起来。这是最好的,跟中了彩似的。我怎么那么走运,如果这一拨正好拨通了,我该怎么办?能说什么? 那一天我都非常愉快。没有哪句话比“对方正在通话中”更甜蜜了。 赵啦啦和我打完电话之后,怕被逮住似的一通快摁,拨了夏城南的手机号。这号码从白梅写给她之后已经记得烂熟了。 “喂——”通了。 她听到这一声“喂”,心跳加速。自己居然真是会紧张啊。她很吃惊,对自己很吃惊。这声“喂”听不出任何故人的痕迹。很多人的这一声“喂”都是一样的,没有嗓音的区别,也没有个人特点。 绝不能做掐掉电话这种事。很傻很文艺腔。 赵啦啦问:“是夏城南吗?”虽然完全不知道打这个电话究竟要对他说什么。 “我是。您哪位?”看来上一句自己的问语也跟“喂”一样,很多人的声音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何况是一个八年没有联系的旧情人。 赵啦啦第一个念头居然想说“你猜我是谁?”但没有这样做。多少岁的人了,还让人猜谜?念头归念头,但这种肉麻的事情小时候都没试过,现在更不可能了。 “我是赵啦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收到我寄到出版社的信了?”他说。 “对。” “那早该打电话来了。” “编辑那里耽误了一阵子,我才看到。再说,才打听到你的手机。” 夏城南不说话。 赵啦啦也不说话。以前他也是经常就不说话了。很是不理解这种人,别人说一件事总是需要回答的,但有的人,比如夏城南,就可以以沉默作答。在常情中,沉默需要一种什么样的天赋和勇气?一般情况下,大多数人,对别人的话,回答不上来也要支吾几句,虽然事后责怪自己词不达意言多必失,但事到临头总是没有保持沉默的定力。 这次的通话质量很高,能清晰地听到夏城南的呼吸声。想来他还是在抽烟吧。抽烟的人,呼吸比较重。现在他的呼吸好像比以前更重了。男人随着岁数增长呼吸声也会加重,女人相反,老女人气若游丝。 赵啦啦发现跟以前一样,是抗不过夏城南的。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这就是真理。她先说话了。 “你的信怎么不署名呢?还搞匿名信这玩意儿?” “你一看就知道是我写的,没必要署名。” “要是我没收到呢?” “没收到就算了呗,也不是什么好要紧的。” 赵啦啦气紧。这个薄幸的冷淡的从容不迫的家伙。这么多年后通的第一次电话,他居然如此寒冷。赵啦啦想,我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就是一个多年以前陪他睡觉的傻女孩? 赵啦啦往车窗外瞧了一眼,雪停了。车流完全停止挪动了。天色很暗,但很多车子干脆熄了大灯。跑不起来,一直开着大灯只能空耗电瓶。她换了只手拿手机,也把大灯熄了。恨意袭击过来,突然有了想说的话。 “听说你结婚了?” “是。” “你曾经对我发誓你不会结婚的。” “我说过这话吗?”夏城南的声音一下子显得很不耐烦了,还有一些恼怒。其实,赵啦啦也不知道夏城南是否发过这样的誓言。好像没有吧,因为完全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但为什么,赵啦啦总是觉得这是夏城南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也许有一个解释吧,那就是赵啦啦一直希望能得到这么一个许诺,希望到后来,似乎它就是真的了。就像谎言说久了就成真一样。 “那天的事想起来了吧?在建国门,那个饭店门口有个叫花子,唱《学习雷锋好榜样》——”赵啦啦已经顾不得自己的恍惚了,她顺手牵了个约会记忆出来。 “我们已经是成年人了,是吧?”夏城南不吃这一套。 “对,我们已经是成年人了,那我们按成年人的方式了断。你得给我一个说法,是不是?你得把这事了了,是不是?你给我许诺你不结婚,然后我陪你睡了两年,让你白睡了两年,你——” “嘿,我说,你别这样,怎么这么疯啊?” “我他妈就这样。我他妈就疯。我要是早点会发疯,你丫能这么称心如意?告诉你夏城南,我跟你没完。” 赵啦啦猛地掐了电话。扔下手机后,泪水喷薄而出。她一点没想到会跟夏城南撒这趟子野,完全是计划之外的。那天听白梅说夏城南结婚了,并没有什么愤怒的感觉,也没有什么伤心的感觉。本来想通个电话建立一下联系,如果感觉合适的话,可以解释一下小说的事情。是的,是想过要和他反目为仇的,当年的分手太莫名其妙了。但是,这多多少少只是一个想法罢了。夏城南本来早就成为路人了,谁会跟一个路人翻脸? 赵啦啦趴在方向盘上,被一个突然袭来的念头吓住了:自己会不会还爱着他? 我早知道,赵啦啦还是爱夏城南。我还是暂且就用爱这个词吧。 当我第一次听赵啦啦讲夏城南这个人时,我就知道了。她给我讲的时候,用的是这样的开场白,“我给你讲一个我年轻时的荒唐事。”从第一句话开始,她的脸闪出晶莹的光来,跟她的年龄显得不那么协调。这是爱情的作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遇到把我搞蒙的那个人。我仔细地听了赵啦啦的荒唐事,然后,我对她说,不,啦啦,这一点不荒唐。我觉得这是个让我很感动的爱情故事。 在我遇到那个人之后,我有一天对赵啦啦说,那天你给我讲梦到夏城南的事后,好几天我都在想,也许,你们俩之间冥冥之中有一种割不断的东西。这是神的安排。赵啦啦看着我,愣愣的。我已经预感到对赵啦啦强调她和夏城南这段感情的结果,我看得到那个结局。这里面,有一种明显的不善,但我无法自控。 当然,这里面还有我的好奇。我的爱情被强行堵住了,被一种看不清说不清的东西给堵住了,我没有路了。我很想看看赵啦啦如何把她的爱情走穿。她不会有事的,我了解她,她是非常强壮的。 赵啦啦掐了手机后十几分钟,她的泪水干在脸上,整个人处于痛哭后大脑缺氧的状态,有点怔怔的。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啦啦。”是夏城南。夏城南很少这样叫赵啦啦,基本上都是叫全名。 “你现在在哪儿?”夏城南柔情似水。 赵啦啦轻轻地乖乖地说:“在开车。堵在路上了,堵了快三个小时了。今天北京下雪了。” “雪大吗?” “现在停了。开始挺大,小孩巴掌那么大。突然就下雪了,事先一点不知道,连天气预报也没报。” “开什么车?自己的?” “自己的。富康。” “什么颜色的?” “白的。” “下雪天开白色的车?” “是啊,挺不会搭配的。” “我记得你的书里有一句话,下雪的日子,总要想起那个不该想起的人,仇恨满腔,欲火焚烧。” 赵啦啦的脸蓦地一下就烫了。天!他怎么就突然想起这句话了!是,是有这句话,在《挥泪》里面。她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句话,被迫沉默。 “成都冬天没有雪,我现在真还有点不习惯了,毕竟在北京那么多年了。”夏城南清淡地将话头转了,“我觉得冬天要是不下雪——” 通话突然断了。赵啦啦一看,手机没电了。 抬头望去,车流停滞依旧。赵啦啦有一种永远回不了家的感觉。 一个城市居然是这么脆弱,一场雪就可以把偌大的北京搞得动弹不了。 她看了看手机,有点庆幸它没有电了,夏城南这个人以及他的声音因此被阻隔在遥远的西南。幸亏不能再通话了,她已经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潮湿。欲火虽然没有熊熊燃烧起来,但已经被点着了,暗红的火星子,撒在身体的各个角落,甚至头发根里都有。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深谙男女之道,擅长撩拨女人。赵啦啦想,可他为什么要撩拨我呢?愤怒让他兴奋?是有这种男人。曾经有一个朋友讲他的性爱好,说是如果一个中意的女人对他破口大骂,他就非常想干她。但是,夏城南好像没有这种爱好,以前她冲他稍微发点脾气,他转身就走,不疾不徐地走,背影里有一种轻蔑的味道。 也许,他并没有多少风情流转的意图,只是正好在说下雪,他想起这段话。也许他变了?年岁增长,也懂得怜爱女人?以前的夏城南是冷血的。他长得很符合一个冷血人的标准,冷血的人都有一个完美无瑕的漂亮面孔。也正是因为这张面孔,女人可以原谅他的一切。 为他记得书里的那段话,还记得那么准确,也应该谢谢他,现在,只要是读了自己书的读者,都应该谢谢。赵啦啦这么想,心情暗淡无光,像车窗外的天色。世上的书浩如烟海,人家却读了你这本,这就是恩情了。何况,夏城南还算是一个专心细致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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