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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啦啦一看,是到《今夜狂欢》做过节目的一个歌星。她请他坐下。歌星说到成都参加一个电视晚会,刚才在包间里,电视台做东请客。他问赵啦啦是不是到《大反串》去了?又说哪天也请他上一次节目,他会拉二胡。赵啦啦说好的好的。歌星冲着一直没说话的夏城南笑笑,问赵啦啦:“这位?贵姓?” “哦,这是我前夫,姓夏。” 夏城南瞟了赵啦啦一眼,对歌星笑笑,算是回应。 歌星给夏城南拿了一支烟,为他点上,告辞了。 赵啦啦笑着说:“可以算是前夫吧?” 夏城南说:“无所谓,随你高兴。这人有点面熟。” “他很有名的,是个歌星。” “好像是在哪里晃过一眼吧。可能是在电视里。” 又没话了。赵啦啦慢慢地吃着菜。夏城南没怎么动筷子,在抽烟。他抽烟的姿势很颓废,叼在嘴角的右边,烟头朝下,很久不拿下来,烟灰颤巍巍地停在烟头,随时要掉下来。他的眼睛低垂着,好像在烟雾里入定一样。赵啦啦有点担心他的羊绒毛衣,那一沾火星就是一个洞。她拿过烟灰缸递到他面前。夏城南“哦”了一声,抖掉烟灰,说了声谢谢。 他不是以前那个他了,以前他的烟是叼在嘴的正中间的。 赵啦啦拿过夏城南的烟盒看。跟陆宁的一样,骆驼牌。以前大家都是小孩,穷,夏城南抽“香山”。赵啦啦为他买过很多条。 夏城南拿过打火机准备为她点烟。赵啦啦摇摇头。 “还是不会?” “对。不会。” “那天晚上,就是下雪那天晚上,我回家后给你打过电话。”赵啦啦终于找到一个有落脚点的话题。 “我知道。”夏城南说。 “你太太,何丹,她说她看过我的小说。” “对。她看了,我才看的。” “你们俩觉得好看吗?” “还行吧。” 跟夏城南说话真累。话既然已经开始说了,硬着头皮就得说下去。赵啦啦又把心一横。 “是她让你看的?” “对。” “为什么要让你看呢?” “可能是她觉得好看吧。” 他存心不跟我好好说话。赵啦啦想象,那天晚上何丹挂了电话后该怎样对从卫生间出来的夏城南说呢?说:“你的老情人刚才打电话找你。”还是说,“你的同学,叫赵啦啦,刚才来过电话。”前后话完全是两个天地。赵啦啦知道,何丹明白她是谁,不仅仅是一个笔名叫千百魅的女人。有点要命的是,是她丈夫的第一个性对象。 对一个成年女人来说,也许可以不会计较自己爱的那个男人的过往情史,但对他的第一个女人感觉上是很复杂的。赵啦啦听好几个女人说过这样的感觉。这跟男人的处女情结是一回事。其实,很多女人对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没有任何纪念的想法在里面,当时的情形其实是慌乱加上疼痛,一点都不享受。赵啦啦自己就是这样。女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男人应该是自己爱的,同时让她第一次尝到高潮滋味的男人。对赵啦啦来说,这个男人是夏城南。 “何丹告诉你了吗?我在电话里说没什么要紧事找你。后来我想其实这样说话很不合适,我应该找个说法。” “她没告诉我你来过电话。” “你说你知道?”赵啦啦很惊讶,甚至感觉到有一种恐惧猛地扑到她的身上。这个何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知道你会来电话。” 赵啦啦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他是一堵墙,把她挡住了。他又是那么了解她,了解她所有的任性,并带着一股把她看透了的味道。也就是说,和你赵啦啦八年不见又怎么样?还不是老样子。赵啦啦有一种突如其来的赤身裸体的感觉,她本能地把双手抱在胸前。她看着眼前的夏城南,不知道自己该拿这个男人怎么办。夏城南不看她,神情笃定地吃菜。 这跟赵啦啦想象的伤感场面差之千里。她在心里嘲笑自己有病。重逢?怎么自己就总想怎么样伤感动人的重逢?还是改不掉的抒情恶习。她的心情比开始更坏了,本来就只是一盏小油灯,还被他一口给吹灭了,能闻到的只是一股油脂麻花的灯芯味。 夏城南放下筷子,说: “你不该去打扰她。” “你的意思是说我没权利去打扰她?” “可以这样说。” “我本来没有打扰过任何人。我好端端地活着,写小说,挣钱,吃饭,是你写一封匿名信来招惹我。” “我写那封信是一时冲动,当时很生气。” “你可以对她否认啊,这是小说。小说是虚构的东西,谁都知道。” “这跟何丹没关系。是我生气。当然,她早知道你,我对她说过我们那一段的。” 赵啦啦觉得自己马上要哭了。当然,绝不能让夏城南看出来。她伤心得手足无措,低下头嚼菜。他可以把他和她的事情告诉何丹,看来在何丹面前他是没有保留的。而我赵啦啦享受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待遇?她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做爱之后他们之间的对话。 当时,赵啦啦说:“我们可以恋爱吗?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 “我,老实说,我爱一个女孩已经爱了很多年了。你别问是谁,我不会告诉你的。所以,我们之间不可能恋爱。如果今天这事你觉得——” “不要拿今天这事来说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赵啦啦不至于这么没劲儿。我今天很快活,你很好。我想,我们以后还是朋友,是吗?我会保密的。” “我没要求你保密。” “你不怕你女朋友知道?” “我说我爱一个人,没说我有女朋友。” “夏城南,你心里肯定有一个很大的秘密。你很苦,是吗?是在暗恋谁还是爱上了别人的老婆?” “都不是。不过,你可以再猜,反正我不会告诉你。” 这段话是在八年前了,但赵啦啦直到现在还可以背出来。现在看来,这段对话还有点抒情成分。那时夏城南还小,还能轻易使用爱这个词,还能坦率。换到现在,夏城南肯定不会如此这么说话了。他的说话方式已经完全变了。 赵啦啦明白,自己当然敌不过何丹。她是他的初恋情人,他一直爱的人,现在还是他的妻子。自己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到成都来受这种屈辱?赵啦啦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装满了水的薄薄的塑料袋,颤颤巍巍地拎起来,用一根小铁丝戳一下,就完蛋了。 夏城南说: “不该告诉她的我都没有告诉她。我连你的名字也没有告诉她。她看了你的小说,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看。我一看你的书就知道她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那样写?你不是说小说是虚构的,那你为什么不虚构呢?我生气的是,这个世界上那么多故事可以编,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拿出来卖?” 赵啦啦没有说话。她不想接他的话。他正在说的话跟她正在想的事根本不搭界。 夏城南接着说: “还有好些熟人看到了。就我们系88级就有好几个家伙给我打电话,拿我开涮。说实话,你这事做得真是差劲儿。过去那些事情,挺好的啊,就我们两个记得,不好吗?” 赵啦啦抬起头问:“想不想喝酒?” 夏城南愣了一下,“中午喝酒?” “对,我挺想喝的。” 夏城南叫过服务生,问有什么红酒。赵啦啦问有什么白酒。夏城南不容置疑地说,还是红的吧,然后要了一瓶云南干红。 服务生开了酒后,赵啦啦对他说自己来。她倒了两杯,给夏城南一杯,然后碰了杯,一口干了,说: “好吧。小说的事是我对不起,我给你道歉。” 夏城南碰了一下她的空杯,也一口干了。 夏城南把两个杯子满上,说:“你回来这么多年,我居然一直不知道。而且我发现你在同学中人缘好像很差,这么多年也没有人跟我说你的情况。” “我回来这么多年根本就没跟什么人联系过。有什么好联系的?倒是这一年来在北京遇到了好些老同学,但你已经走了。” “为什么回来?不是去跟那个王什么结婚吗?” “婚没结成,书也没读成,钱也没有了,总之一塌糊涂,所以就回来了。” “怎么回事?” “你可以猜,反正我不会告诉你。”赵啦啦注意看了夏城南的表情,他连眉毛也没动一下。他早忘了这曾是他的话,她不过还给他而已。男人总是健忘的。 夏城南转着酒杯,咬着嘴唇,默默地看着荡漾的红酒。过了很久,他说: “我没有想到还会见到你。”夏城南说这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夏城南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一口接一口地喝酒,不说话了,也不看赵啦啦。他旁若无人地喝着,好像没有赵啦啦这个人。 赵啦啦一口酒也喝不下去了。她被夏城南的这句话给吓住了。要说,话本身一点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但她把这话的意思理解为“我很想你”;其实,就是直接说“我很想你”也没什么,这种话可以对任何一个有过交情并记忆良好的老友说。 赵啦啦每次工作得顺利愉快,收工后有时就跟同事们一个个说:“宝贝,我爱你。”那次灯光师的女朋友在现场等他,听到了这句话,还跟男友闹了别扭。 如果,夏城南笑眯眯地说:“我爱你。”赵啦啦会顺着这句话打趣下去。如果两人能够打趣是比较理想的。可是,他的意思可能是说,“我很想你。”她傻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一闪神,赵啦啦碰翻了筷子,筷子碰翻了酒杯,她急忙伸手去挡,却把酒杯直接给挡到桌子下面去了,当的一声,碎了。 夏城南打手势让服务生过来收拾。玻璃碎片扫走,换了筷子,换了酒杯。夏城南重新给她倒上酒。这一过程,赵啦啦就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终于,她低声说:“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夏城南有点诧异地看了看赵啦啦,然后说:“说真的,有时候……”他不说了,停在那里。 “有时候?” “有时候想,那两年,跟你在一起的那两年,真是挺愉快的。没心没肺的。” “是因为跟我这个没心没肺的人在一起?” “我就纳闷,你怎么当上作家了?女作家都是些很神经质很怪的女人,多愁善感,无事生非。你原来不是这样的。” “我原来是什么样的我自己知道。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我吗?再说,谁告诉你女作家就是神经病?” 夏城南笑笑,很勉强的样子。他已经完全掉进了阴沉沉的情绪里,没有一点想要打起精神的努力。 “夏城南,告诉我,你爱过我吗?”赵啦啦决定把这个难题直接摊给夏城南。她知道,他不会回答这句话的。 夏城南的表情突然又烦躁又激动。他点了一支烟,吸一口,看一眼烟头,再吸一口,再看一眼烟头。 他要抵死沉默的。跟赵啦啦判断的一样。 他像是喝多了。他的眼睛里失去了那种笃定从容的东西,变得散乱、忧郁,甚至有点无赖。他用手去捋头发,捋得乱蓬蓬的。才喝多少酒就不对了?赵啦啦记得夏城南的酒量至少半斤,还是白的。他撑不住了,比起他进宾馆大堂时,比起他到饭馆的路上。任何人都可以看出这是个心乱如麻的男人,一个沮丧的男人,一个不快乐的男人。 他过得不好吗?他不是如愿以偿娶了他爱的女人吗? 赵啦啦看着狼狈的夏城南,平静下来。这一道坎,是自己给他设的,还得自己把他搀过去。那么多年前,她就是一个为他牺牲的人,而且她曾经习惯了这种牺牲。他们之间一直不对等,但她习惯了屈服的位置。这一刻,赵啦啦决定还是依他,像很多年前一样,依着他。 “我要回去了,剧组还有事。” 夏城南没有表情地说:“你在成都呆几天?要不要我陪你到哪儿玩?” “不了,我今天晚上的飞机,要赶回去。” “这么忙啊,跟明星似的,赶场走穴。” “我们这就,啊,差不多了,好不好?你快回去吧。不,不,不用送我。我自己打车回宾馆。你现在酒量不怎么样了,老了。” 夏城南一副急于离开事发现场的模样。他在饭馆门口急急地跟赵啦啦说了声再见,就转身钻进车里,急急地发动,开走了。他没有摇下车窗跟她再打个招呼。车窗上贴了防晒膜,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到。赵啦啦不知道夏城南临走时是不是还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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