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进一步解放思想 深化教育改革

    嘉宾介绍：

　　顾明远，男，1929年10月14日生，江苏江阴人，中共党员，教授，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管理学院院长、北京师范大学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所博士生导师。

　　1956年毕业于苏联莫斯科列宁师范学院教育系。曾任世界比较教育联合会副主席、北京师大附中副教导主任、北京师大二附中副校长、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系主任、外国教育研究所所长、北师大副校长、北师大研究生院院长等。

　　主持人（胡建波）：

　　我在政协里开会，我们高校领导谈了我们高校的成绩，很多学者就对高校存在教育理念非常不满，但是一谈基础教育，高校基本就不吱声了。但是这个问题，实际中国教育问题包含非常多的困难，到底怎么样往前走？我们的困惑实际上是一个战略的路径选择。教育管理者非常为难，教育路径选择是实行跳跃式改革，还是中国渐变式改革？有一种叫“战略飘移”，我们一点一点进行鉴别。中国教育改革要进行一个大讨论，我觉得有看法，会引起教育行政现在管理者的混乱和整个学生家长、社会的混乱，可能对我们执行一些教育变革反而不太有利。

　　下面请中国教育协会会长顾明远教授做报告，报告题目是《进一步解放思想、深化教育改革》。

　　顾明远：

　　今天是教育改革开放30年，我最近写了一篇文章，叫做《解放思想是深化教育改革的金钥匙》，发表在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报上。

　　我觉得这30年，我们取得的成绩还是很巨大的。我用20分钟来讲这个问题很难，最近有一本书，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教育纪实》，总结一下大致有四个方面可以来讲改革开放取得的成绩：

　　1、教育观念的改变。可以用一句话来讲，就是教育是阶级斗争为刚转变到科教兴国的发展战略。当然教育观念还有很多问题。

　　2、教育事业的发展。刚才胡平平同志也讲了，九年义务教育的普及，这也是了不起的成绩。虽然刚才刘道玉同志讲，我们没搞义务，但是如果搞义务的话，我想这30年恐怕普及不了。我们现在是靠人民教育人民办，现在要转到人民教育政府办。这30年，当时定义务教育的时候我参加的，当时我也提出要义务，要免费，但是如果真要免费的话，这30年恐怕普及不了，就得我们靠人民大众。教育事业的发展，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我们从人口大国转变到人力资源大国。我们13亿人口的一个大国，但是受教育的年限很低。在1980年是5.33年，现在提高到8.05年，从人口大国转到人力资源大国。

　　3、教育制度的创新。当然制度也还有很多问题，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制度是有所创新的，这也可以用一句话来讲，集权向分权转变。当然现在分权分的不够，现在还有很多集权，但是毕竟要比过去好得多。现在大学的自主权要比我当校长的时候好得多。

　　4、教育科学的繁荣。教育科学的繁荣也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从一枝独秀到百花齐放。大家回想一下改革开放之前，我们靠一本教育学，当然数字很多，但是从观念来讲是一本教育学，也就是过去的卡罗夫主编的教育学，我们简称卡罗夫教育学，虽然有很多书，但是没有超过体系，现在是百花齐放，现在各种观点，我们从国外引进各种教育思潮，终身教育思潮，全民教育思潮，建构主义教育思潮等等，我们的教育学科不是一本教育学了，教育经济学、教育社会学等等分支学科百花齐放。

　　成绩还是应当充分肯定的。

　　问题是我们今后30年，我们现在纪念改革开放30年，为了我们以后的30年，以后30年怎么办？现在也正在规划，刚才胡平平也讲了，现在国家正在制定《国家中长期教育发展规划纲要》，我们也都在参加。今年年底是不是能够有一个初稿，明年要全民讨论。给我分的题目刚好是最难的——素质教育。素质教育怎么规划？我现在在发愁，我们已经开了好几次会了。经过这几次讨论，还是有一点想法。

　　我今天只讲一个问题，媒体非常关心的，还是要转变观念。敢峰同志讲，我们基础教育、素质教育、现在应试教育怎么也解决不了，我觉得有深刻社会原因，也不光是我们中国，日本、韩国，包括我们的台湾省都有这个问题，现在不叫应试教育。日本叫考试，天天考试，他们80%的学生都要礼拜六、礼拜天上私塾，为了考东京大学，为了考早稻田大学，跟我们差不多。韩国也有这个情况。这跟我们东方文化有关系，我们东方人长期受学而优则仕的思想。学而优以后就要去当官。这是我们的文化背景。中国人还有一层文化背景，就是把自己的子女当做是自己的私有财产，如果我的孩子不能上大学，我邻居的孩子上大学了，我的面子搁在哪儿。

　　外国人就没有这个问题，西方人就没有这个问题。我们中国人的面子问题，人情社会，这是我们文化背景所导致的。应试教育批判20多年了，如果单纯追求升学率，60年代就批判了，从60年代到现在也没有用。当然还有一些制度问题，比如长期不重视职业教育，为什么不重视职业教育？也跟学而优则仕有关系。我们这里有一个制度的问题，我们长期以来，中国是重学术、轻技术，我们重经典轻技术，我们读四书五经。我们老讲老祖宗工艺怎么怎么好，为什么失传，因为知识分子不去研究它，不去总结它。我找了150多本课本，只有十几本是讲到自然科学的，大部分都是经典。教你怎么孝，怎么忠，没有讲科学的。《本草纲目》算一本，《算术九章》算是一本。为什么近代科学没有在中国出现，因为我们的思想是只重经典不重技术。

　　为什么近代发明不在中国？除了我们封建社会长以外，还有整个学术思想、技术思想，还有我们整个思维方式，我们是笼统的，我们不加分析，我们讲整体是好的，我们不讲局部。很多东西要从文化的角度反思，包括我们制度，为什么我们制度不能创新，也是文化原因。文化背景的研究、教育观念、教育思想的研究。

　　就业的问题。去年我在成都开一个座谈会，有老师，有学生，有家长，开座谈会以后，减轻负担，成都提出减负率，规定小学生书包重量不能超过体重的1/10，就开座谈会，有学生、有家长、有老师，我就在那儿讲了一下，我说学校减轻负担以后，家长千万不要再增加学生负担了。现在是学校要想减轻家长不答应，学校减轻负担，家长重新买参考书，让学生上这个补习班，上那个补习班，所以我特别讨论奥数，奥数是摧残人才。其实，我也是奥数的组织者之一，始作俑者，因为1986年我在北师大当副校长的时候，说要参加一个奥林匹克比赛，我们就组织一个奥数班，到全国各地初一年级当中挑选数学人才，集训了两年，得了奖金。所以我是始作俑者，但是我现在坚决反对，每个小孩都有奥数，出的题目初中生都不会做，这不是摧残人才吗。

　　我说完以后，一个小孩举手发言，他说“顾爷爷，我们不上奥数班，我们上不了好的初中，上不了好的初中，我就上不了好的高中，上不了好的高中我就上不了好的大学，上不了好的大学就找不到好的工作，我怎么养家糊口？”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我估计也就是五年级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里，代表了他父母的心声，代表了我们社会的现实。所以素质教育的问题不是那么简单，我们搞一个制度设计就能解决的。这都是我们文化背景所造成的，当然也有一些制度问题。

　　所以我讲能不能把这些教育的学生，职业高中毕业以后，他的工资高于大学毕业生，肯定家长要慢慢适应，但是能做到吗？现在稍微好一点，在农村里稍微好一点，特别是我们干部、知识分子家庭，现在素质教育，主要在我们知识分子家庭、干部家庭里，真正农村课都开不出来，还什么应试教育、素质教育，都谈不上。

　　最近大家炒的最热的“三好学生”，为什么“三好学生”取消不了，因为观念问题。网上也在炒，说是不是可以改进？我压根不同意评，不能把小孩从小就分成三六九等，这个是好学生，那个是坏学生，这样对“三好学生”来讲，给他戴这个桂冠，我说你当了“三好”，思想上有什么转变？十年以前，我在北京广播电台问一个三好学生和班主任聊天，那个三好学生说，“我当了三好学生可以约束我的行为。”这次这个三好学生说“比较注意人际关系。”这是好事吗？说明戴了桂冠以后，必须要听话，要听老师的话，否则第二年“三好”就评不上了。这样子能培养起学生的创造力吗。

　　诺贝尔奖不是我们基础教育培养起来的，但是至少要打基础，首先要培养学生的兴趣、爱好、创造力，这样束缚了学生的思想，还有创造力吗？到学校里看看，总是好的学生在一块，不好的学生在一块，分成群体，这有什么好处。有一个同志的孙女到学校没两三个礼拜就说我是第二号种子，老师排名谁聪明不聪明。还有学校评“十佳少年”，“十佳少年”里面有九个是女孩子，我说你们学校男生都不行？标准是什么？听话，功课考的好。大家去看看，我们小学里面干部也都是女孩子，把男孩子管得一楞一楞的。

　　我们教育怎么能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呢？有人说要有榜样。树立榜样是对的，做一件好事，我就树立你为榜样，你有进步了，我就表扬你，这就是榜样。为什么一定要定格你是个好学生，你是个坏学生，要这么定格的话，今年奥运会比赛的时候，菲尔普斯得了八块金牌，但是他小学的时候调皮的不得了，他是好学生吗？不是好学生。还有大器晚成的，爱因斯坦就是大器晚成。从小不能对其他分成三六九等，最根本的观点就是这个观点。何况现在评三好弄出很多弊端：第一纳入应试教育的轨道。三好学生三年三好可以保送。第一年得了三好，还要连续三年，中间隔一年还不行。这对素质教育有利吗。纳入应试教育就是三好变为一好，就是学习成绩好，思想品德很难衡量，小学生思想品德好还是不好，那就变成一好。另外还有弄虚作假，孩子给老师送礼。孩子之间讲关系，也送礼，请客，要选三好生了，请同学吃饭，大人里的 腐败都渗透到小学里面去，对我们的民族有好处吗？所以我为我们未来的民族担忧，我不是为了炒作讲这么几句话，不是为了网上炒，某某人提出来要废除“三好”。我是为我们民族担忧，这样下去怎么办？大人里的恶习都带到小孩子里去了。

　　从理论上来讲，从教育方式来讲，也不符合要求。教育方针是全面发展，全面发展是对每一个学生来讲的，人人都应该全面发展，为什么只评出来10%、15%？那85%、90%都不是三好学生？说明你贯彻方针了没有？说明你的教育是成功还是失败？这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我贯彻教育方针，只有10%是“三好”，就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也说不通。

　　可是为什么到现在废除不了？就是观念不转变，我们把成人那套拿到小孩子这里面，成人可以评先进、评模范。小孩在成长过程里面，不是直线上升，是有曲折的，他今天是好学生，明天可能犯错误，他今天不好，明天可能看见一个落水儿童，他第一个跳进去救人。你认为他不是好学生，但是他是第一个跳下去救人，可能“三好学生”在他旁边看。过去报纸上报道过这种现象，不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所以孩子发展是线性的，孩子是多元智力，有的是数学学的好，有的是语文学的好，有的是美术学的好，我们不能用一个标准，现在的社会已经不是一个标准了，是多元的价值观念，要多元的价值观评价学生。所以这种评先进，特别是在学生里评先进，这是计划经济的产物。我觉得对大人可以，对孩子是不行的。

　　其实我不是今天讲，我十多年前就讲了，这次我并不是有意呼吁的，我在重庆讲课的过程中也讲了一讲，可能媒体参加这个会，就把我曝光了，一曝光就炒起来了，而且这次炒的比上次还热，可见大家对这个问题比较关心，因为涉及到孩子上学的问题。很多家长是涉及到自己孩子上学的问题，有一部分家长赞成，因为自己的孩子被评三好，有一些孩子有同意，因为他有三好情结。有一部分孩子在学校表现不太好的家长就不同意，因为没有评上三好。这个问题得不到结论的。

　　这是我发表的个人意见，不一定对，因为时间关系我就说这些，谢谢大家！

　　主持人（胡建波）：

　　顾老讲了四个方面，从观念的转变，我们事业的发展，和教育制度的创新，以及教育科学研究的繁荣讲了国家这30年所取得的一些成绩，我觉得讲的非常中肯。最后他集中观点就是在教育观念上，我们人才培养观问题。后面三者都建立在前面三点教育基础之上。非常让我受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