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典型个案反映出来的是社会转型的一系列深层次问题，不能简单归因，更不能简单处置。

　　策划：贺春兰

　　采访并执笔：张眉

　　主题词：民办教育

　　2006年中国民办教育取得了重大进展，首先体现在民办教育法制化进程继续推进。2003年9月1日《民办教育促进法》颁布，为民办教育的法制化、规范化发展提供了依据，虽然落实还不够，但从整体上看，民办教育的法制化、规范化进程在不断向前推进。另外，民办教育地方立法方面有着实质性的进展，一些地方已经或者正在建立起地方性的民办教育法律法规，如浙江宁波，广东深圳，海南海口等等。

　　2006年中国民办教育领域也遭受了重大危机，发生了一系列负面事件：有着“中国民办教育航母”之称的南洋教育集团10所分校彻底倾覆事件；在陕西甚至全国赫赫有名的西安欧亚学院就业率造假事件；江西民办职业学院数百学生与校方发生分歧群体性打砸校园事件等。这些事件虽然给民办教育带来了负面的影响，但是也引起了大家对民办教育发展过程中可能存在的潜在危机产生了警觉，对民办教育的进一步健康发展有着重要的警示作用。

　　2006年，从教育部到各省各地市都相继出台了一系列关于清理名校办民校的文件，对转制学校进行了清理和整顿，实行“先关门，后整顿”政策，大批民办学校关门、倒闭。民办教育质量的监管问题，也由此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

　　关键词：信誉危机

　　为了发展民办教育，满足老百姓的教育需求，一些省份政府对民办教育的支持力度空前加大，除扩大民办学校的招生指标外，这些地方的政府甚至允许学校先把学生招来，由政府出面帮学校解决指标问题。政府解决指标问题的手段主要有两个，一是把其它学校招不满的学生名额直接给民办学校；二是挪用第二年的指标。在一系列优惠政策的鼓励下，民办学校膨胀的速度极快。在扩张的同时，民办教育的法制化、规范化发展进程没有跟上，也直接导致了负面事件的发生。

　　2006年以来的民办教育领域发生的一系列负面事件，使民办教育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信誉危机。民办学校的发展和近期一系列负面事件的发生，以及在这之后各级相关政府的处理，很大程度上反映了民办教育的发展处境和政府对民办教育的态度，也引发了社会各界对民办教育的反思。

　　启示1：解决新问题不能用旧办法，关键在于制度创新

　　对于民办教育，社会上还普遍存在一种看法，认为民办教育办学者的办学动机是为了赚钱，这种“原罪”观使得民办教育长期来在民间、在舆论圈、在理论界、在决策层中，始终没有赢得最真挚的信赖和最倾情的支持。

　　胡卫认为，一系列的民办教育负面事件中，引发的民办教育信誉危机实际上折射出了社会转型中的深层次问题。不要简单将民办学校发生的负面事件单纯的看作是民办学校本身的工作错误并对这些学校进行制裁，更不要形成民办学校的“原罪”观。在很多事件中，看起来似乎是民办学校的不规范，实际上根源在于政府管理的不规范。

　　很多地方和政府采取向民办学校派驻工作组的做法来解决民办教育的监管问题。上海民办教育研究所所长胡卫认为，这种措施本身违反了现行法律法规。民办教育机构本身是独立法人，学校内部的权力应是自主的。由政府派工作人员对学校进行监管的做法，实际上是沿承了以往行政指令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这样的做法不但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也不能避免政府对教育“一放就乱，一收就死”的老路。

　　在记者采访过程中，胡卫特别谈到民办教育的制度创新问题。“现在政府解决问题的思路很多时候还停留在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层面。中国这么大，需要把典型事件背后反映出的深层问题上升到制度层面来解决”。

　　启示2：多一点学生接受高等教育，是好事，但规模多大合适，要有论证。

　　因为把人口大国变成人力资源强国需要有更多的人接受高等教育。但是高等学校也不能没有任何限制地发展。但是一味的没有经过评估论证的、扩展式的办学，教育教学质量将无法保证。

　　民办教育的发展除了需要时间和宽容之外，更需要有制度的创新，要将这些学校的管理、监督、评估等不同职能和责任分离出来。一些国家由专门的鉴定评价委员会对学校的资格水平和能力进行鉴定，并将鉴定的结果提交政府部门参考，政府根据鉴定的结果决定对学校的资助力度以及学校的发展规模。胡卫认为，中国民办教育协会应在民办教育评价和评估中发挥作用，充分发挥其行业自律作用，同时要让民办学校在办学过程中体现自己的办学自主性，政府对学校只执行制度监管的职能。

　　启示3：民办教育的发展需要更多的时间和宽容

　　西安外事学院院长黄藤指出，在民办教育过去20年的发展中，民办教育的确暴露出来了一系列问题。但是作为任何事物的发展必然经历的阶段，出现这些问题是很正常的，一方面民办学校需要时间去认识和解决自身的问题，另一方面作为新生的事物，民办教育需要社会更多的宽容和支持，才能得到更好的发展。

　　我们整个社会在对民办教育的宽容度上还不够，相反，把民办教育的问题过度地放大，特别是一些不负责任的新闻单位，对待民办教育的问题不是正常地看待，而是抓住民办教育发展中的问题然后把它放大，放大到整个社会，甚至引起了一系列社会不稳定。

　　胡卫说：“所有的东西都是从没有到有，从不规范到规范的过程的。改革开放难道不是从不规范到规范慢慢发展起来的吗？联产承包责任制的产生，也是从几个农民在阴暗的灯光下按下手印开始的，这难道是规范吗？我们哪一条法律写了‘允许包产到户’了？民办教育有很多问题没错,但不是说，不要民办教育发展这个问题就能解决了。我们应该思考如何完善民办教育,而不是如何对它进行简单的取代或者粗暴地封杀。”

　　让老百姓来监管民办教育

　　——浙江大学教育学院民办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吴华谈民办教育的发展

　　“民办教育一定是全国人民的民办教育，而不只是民办学校自己的民办教育，也不仅是现在正在做民办教育的民办教育者的民办教育，更不是某些利益集团的民办教育。当我们思考民办教育的时候，要时刻站在老百姓的立场上去思考民办教存在的问题和它的发展。”

　　记者： 2006年民办教育领域发生了一些负面事件，其中影响最大的是江西事件。您认为如何根治类似江西事件的问题？

　　吴华：江西事件的原因在于民办学校招生自主权没有得到根本的落实。民办教育的类似问题应该从源头上就下放到学校层面自己解决，那样就不会等到积重难返时再由教育部来救火。教育部应该把一些微观层面的权力比如学历文凭的发放权下放到学校，增加相关信息等服务内容的比重。

　　为此，我们要建立与政府职能转变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建设相一致的教育管理体制，政府应退出教育活动的微观领域和学校管理的微观层面，把学校的办学自主权交给学校，办学自主权是民办学校健康发展的基础。

　　记者：为什么政府不愿意放开了让民办学校自己去做？

　　吴华：教育部之所以不愿意放开，主要原因有二：一是由于政府对民办学校缺乏信任，如果放开对民办学校目前这种严厉的行政规制，比如让它自主招生，首先担心学校缺乏自我约束会破坏国家宏观调空控；二是害怕学校乱招生，最终导致情况失控。

　　我认为这个问题完全可以不用担心，通过民办学校信息的公开化和透明化，将各个学校的办学条件、师资水平、就业情况等各种信息在社会上公开，经过专业机构的分析，老百姓自然会做出最适合自己的选择。如果老百姓在了解了各个学校的情况之后仍然选择某个学校，那就说明老百姓是认可了学校的情况的。对民办教育的监管要建立在透明度的基础上，要将民办学校的办学条件公开化和透明化，政府应该退出微观层面的组织管理。

　　从江西事件的解决上我们可以看到，政府还是固守原有的行政管理模式。我的看法是，只要政府不改变这种管理模式，类似问题就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

　　记者：民办教育的监管是一个很大的难题。很多人提出，要借鉴香港或者美国的经验，抛开政府的监管，成立一个专门的专业组织机构来对民办教育进行评估。您对这个问题如何看？

　　吴华：我们现在还不能过分迷信由某一个类似专业组织的“专业评价机构”来对中国的民办教育进行监督。

　　从我国目前的实际政治环境来看，成立这样的专业组织机构还不成熟：一方面，新成立的专业组织机构必须以政府为背景或者得到政府的支持，否则缺乏权威性，难以得到广泛的认可；另一方面，如果依靠政府成立专业组织机构，那么这样的专业机构实际上与政府主导的评估没有任何区别。“权力导致腐败”，一旦所谓的专业组织评价机构形成并具有自己的权力，如果这种权力不受制衡，那就必然会导致另外一种权力腐败。

　　记者：这是否意味着我们不需要也不鼓励专业组织的发展？

　　吴华：不。我们应该鼓励专业组织机构来做这样的一个市场规范的事情。但是不管是什么样的组织，我们都需要形成规范的市场竞争机制，希望通过多个专业化的中介组织机构之间的竞争，真正代表市场的需求和提供优质服务，形成相互之间的制衡和监督机制。

　　如果让一个垄断性的评价组织机构来代替政府对专业机构进行监督，实际上只是用行业的垄断代替政府的垄断，最后必然是行业的腐败代替政府的腐败。

　　我们知道，不管是多么专业的组织，即便是在全世界都享有盛誉的“四大”，也存在做假帐的行为，这说明，只要有利益的存在，有利益作为驱动，不管是多么专业的组织，不管是什么行业，都有可能产生腐败的行为。

　　因此，杜绝腐败的根本办法在于使监督的权力公开化，让老百姓来实行监督的权力，实现信息的公开化和透明化。

　　记者：真正实现公开化和透明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吴华：正相反，这是最容易实现的事情。只要我们出台相应的政策，要求每一所学校都把他们的信息公开出来，同时对出现公布虚假信息的情况采取惩罚措施，通过老百姓自己的选择，民办学校就会真正形成自我约束机制，这样也可以使政府退出微观层面的管理，真正做到从宏观上对教育发展的方向进行更好的把握。所以，问题的关键是政府是不是有决心做这件事，并采取有效的措施加以落实。

　　记者：目前的民办教育不管是在舆论上，还是政策上，处于一个特别弱势的、特别艰难的阶段。这种情况，作为政府和民办学校本身有那些是值得反思的？

　　吴华：首先，这是由于社会固有的社会矛盾决定的。由于相当一部分民办学校采取的高收费政策，同时确实有一部分举办者获得了较大的经济利益，再加上媒体不适当的宣传，使社会形成一种印象，认为民办教育是以营利为目的的；进入20世纪90年代以后，利益的分化进一步严重，导致社会冲突进一步加剧，在这个过程中，媒体和政府都没有进行正确的引导和宣传，导致老百姓都在关心民办教育到底赚了多少钱；同时，一部分民办教育的举办者在有意无意间损害了老百姓的利益，这些都导致了民办学校没有受到老百姓足够的信任。

　　尤其应该指出的是，政府对民办教育的一些看法导致了老百姓对民办教育的歧视。在我们的政府官员的讲话中，经常可以出现类似“我公办学校都管不过来，怎么顾得上你民办学校？”这样的言论。虽然政府指出要对民办教育一视同仁，但是在实际操作中，政府只是把民办教育作为补充，而不是将民办教育作为整个教育体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实际上不管是公办教育还是民办教育，从培养人的角度来看，作为受教育者，不管是在什么样的学校里，他受到的教育都是一样的，对国家和个体的价值都是一样的。目前社会对民办教育的偏见根源在于政府本身就没有端正对民办教育的态度。

　　记者：对于教育部出台的一系列关于清理改制学校的做法，您怎么看？

　　吴华：这种做法对于民办教育的长期发展很可能产生负面的作用，应该引起我们的警觉。简单地采取停止公办学校转制实验和禁止“名校办民校”的政策选择，是民办教育发展观念和发展战略上的一个严重的倒退。这件事情反映了两个问题：首先，这种做法显示了政府缺乏起码的法制观念，不管是转制学校还是公办学校参与举办的民办学校，都是具有独立法律身份的法人组织，他们的正当权益和办学行为应该像民办学校一样受到《民办教育促进法》的保护和规范，政府对民办教育采取任何措施，都必须按照《民办教育促进法》规定的法律程序来做，不能说关就关，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其次，这件事说明了从中央到各地的教育行政部门对民办教育和市场关系的认识是不够的，甚至是有偏差的。根据我本人在各地的调查结果显示，大多数老百姓对名校办民校和改制学校是表示欢迎的。现在各地对这些民办学校不分青红皂白，采取一刀切的方式关闭或者取缔改制学校和名校办民校的做法，实际上是用行政指令代替市场规律办事。如果真正是站在老百姓的立场上思考这个问题，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如何更好的规范这些学校的办学行为而不仅仅是取缔或者关掉了事。

　　应该强调的是，公共教育政策的出发点应该是为老百姓接受教育提供更多、更好的选择，要根据百姓的需求来办教育，而不是根据领导意志或者其他的垄断性权力或特殊利益集团的愿望做决定。现在应该特别强调加强公共政策管理体制和运行机制的建设，让老百姓更多地参与制度的创新。

　　中国民办教育要发展，一定要给各个方面的声音提供一个发表自己观点的平台，而不只是给某些利益集团提供一个封闭的利益表达和索取的场所。当我们以更加开放的视角去看待某一个领域的时候，恰恰是我们超越了某一个小领域、小圈子的局限性，真正代表老百姓说话的时候，也只有这样，我们的公共政策才会真正地有利于民办教育的长期健康发展，民办教育的发展也才能与社会发展的需求真正结合起来。

　　西安外事学院院长黄藤：

　　“我对未来民办教育的发展是乐观的”

　　民办教育的“公平发展”名不副实

　　中国的民办教育是在貌似公平之下的不公平发展，虽然《民办教育法》规定了对公办、民办教育要一视同仁，但是“不同仁”的例子比比皆是。比如说大学生贷款，全国的大学生贫困生贷款中，民办教育的学生没有一个名额。全国民办学校没有一个学校或者个人得到过中央财政贷款。学生进入民办教育体系以后，就被踢出了中央财政的范围。

　　我们陕西的银行对于支持民办教育的发展态度还是很积极的。但是地方的银行也只认民政部和中央银行下的指令。民办学校学生的火车票问题也只解决了一半：统招生没有问题了，自考生还不行。

　　“民办教育的发展现状很艰难”

　　民办教育目前的发展状态是“走一下，歇一下；歇一下，走一下”，仍然处在一个比较弱势的发展阶段。

　　目前民办教育问题暴露得比较多，面临着整个社会的审视。整体上看，民办教育正在处于一个调整的萌芽阶段。从大的背景上看，现在正是我国整个教育的宏观调控的时期：义务教育上，国家正在强化自己的职能，直接导致了民办教育的发展空间受到不断的积压和压缩；高等教育阶段，我们也正在面临一个国家对整个高等教育进行重新调整的时期，民办教育在高等教育中是一个弱势群体；不论是在基础教育还是整个教育体系中，民办教育在调整期中，处于最边缘的地位，受到的挤压是最厉害的，发展和保护民办教育的声音是最弱的。

　　“民办教育的发展空间是巨大的”

　　对于中国的民办教育，我的态度是乐观的。这种乐观的态度并不来源于我的思考，而是从世界教育的发展规律得出的结论。

　　人类的发展是有规律的，只要是同样作为文明的现代化社会，走在前面的文明就是后发展国家的样本。违背这个规律，就只能走岔路。任何一个国家和社会的教育，不会全部以公办教育的形式存在，总是需要有一些以私立的形式存在的教育。

　　私立教育不是一个国家有钱投入或者没钱投入的问题，不是国家是否强大的问题，它是一个社会制度问题，它是构成这个社会的必然组成部分。目前几乎所有发达国家都有私立教育存在，而且所占的分量还不小。但我们国家的私立教育曾经消失过一段时间，从历史发展的规律看也好，从现实基础来看，我们国家目前给私立教育制造的发展空间是巨大的。

(责任编辑：苏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