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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们的存在似乎是个异数,他们是代课教师,每月四十块的工资,他们拿了数十年,他们对不公的命运,有一种踏实承受的态度。
他们如黄土一般厚道、忍耐,对外界无所求,却严格律己。
这是伯夷、叔齐采薇死节之地。
话说商朝末年,诸侯孤竹君意欲立三子叔齐为王。但孤竹君去世之后,叔齐却要把王位让给长兄伯夷。伯夷拒辞不受,他说:“这原是父亲的命令啊。”于是去国出走。叔齐也不肯继位,追随伯夷而去。
二人听说西伯昌(后之周文王)尊老,便前去投奔。等他们到达周地,西伯昌已经去世,其子自立为武王,抬着父亲的木像,率兵前去攻打商纣王。伯夷、叔齐拦住马队质问道:“父亲去世不去葬殓,反而大动干戈,可以称之为‘孝’吗?以臣下之位讨伐君主,称得上‘仁’吗?”
可是,“仁”、“孝”的道德理念怎能阻挡武王的铁骑?很快,武王取代商纣王,天下改朝换代。 伯夷、叔齐以之为耻,发誓不食周粟,隐居于首阳山(位于今之甘肃省渭源县),靠采集薇菜(一种野菜)为生。二人最终饿死于首阳山。
这个上古时期的故事,见于《史记·列传》第一篇,它一直活在三千年的文化记忆中,被反复讲述和引用,它是气节的象征,它代表了在成王败寇的历史规则之外,人们有另一种向往:以生命去成就“仁”的道德原则。
然而,在一个弱肉强食的年代,它也是迂腐、可笑的象征。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鲁迅重新书写了一系列先秦故事,其中就包括《采薇》。它以漫画的方式将伯夷叔齐从过度神化的圣坛上拉下,成为两个颟顸的老人,回归无聊、琐碎的现实细节。在坚硬的现实和强力逻辑之下,伯夷叔齐的行为犹如以卵击石。
但鲁迅一定没有料到,时代的急剧变革已经把过去颠覆得如此干净,“采薇”,和许多历史事件一样,已经被迅速抛弃。原有的道德体系土崩瓦解,丛林法则成功的进入人们内心。“采薇”,即使被人们记得,也是一个笑话。
这是一个意外,我们寻访的土地距离伯夷叔齐隐居的首阳山数十里之隔。冬日的群山十分苍莽,尽是裸露的黄土,在背阴面,梯田上留下一弯一弯积雪。大概很少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一件对中国传统道德意义非凡的事情,正如人们都不太会注意到我们故事的主人公的命运,尽管他们都付出甚多。在采访的过程中,我一再想起“采薇”的故事。这两件相距数千年的事情,有些隐秘的联系,它们和今日的现实如此背谬,但又的的确确镶嵌在现实之中。
四十五元的工资
每个月最难熬的,是发工资的日子。
这一天,公办老师都会去会计室领工资,而甘肃省渭源县张家堡小学的三位代课教师却坐在各自的办公室,不发一言。等公办老师都领完了,会计依次来到代课教师的办公室。他们签完字,把薄薄几张纸往口袋一揣。“数都不用数,就那几张。”张永林说。
自民办教师的称号取消之后,未能转为公办教师的老师可被学校聘任,被称为代课教师,他们每月的工资四十块,现在涨成四十五块,是公办教师工资的二十分、甚至三十分之一。
四十五块,在城市里也许只值一餐饭,在这里,却是代课老师辛苦一个月的回报。付出与回报差之千里,老师们几乎在做一份义务工作,但回家后,他们还要面对艰难的现实。
他们必须在上课之余做农活,每位家里都种小麦、土豆、党参,以维持生计。张永林家里堆着当地特产——党参。前段时间,他每天下课之后,都要串党参至深夜。这位刚刚四十岁的老师,深目隆鼻,本来十分英挺,但皱纹已如沟壑一般布满脸庞,下巴上的胡碴,更让他有些愁苦之色。想起这种生活,他摇摇头说,真是累得很。
62岁的王政明老师也未能幸免。40多年的代课生涯,他一直在农地和学校之间奔波,暑假要下地劳动,寒假准备过年。就在前几年,因为家里买不起煤,王政明和老伴在正月里还要上山捡柴禾。
与两位年长的老师不同,刘炳章讲起自己的遭遇时,脸上有一种悲愤和屈辱混合的表情,贫穷不光压迫着现实生存,也压倒了这个年轻人的尊严。他说,发工资的时候,真觉得寒心,“只要能拿四五百也行啊,也能感觉自己和别人是平等的。”
32岁的刘炳章至今未婚,这在流行早婚的农村,是一个特殊的例子。他解释说,在当地,彩礼就要两万多,家里说什么也拿不出这笔钱。即使能拿得出,按照当地人的说法,如果村里有一个代课教师,那么他一定是村里最穷的人。所以,每次家里托人介绍对象,对方的回答都是,人是不错,可惜是个代课教师。
刘炳章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皮夹克和同样打了补丁的旅游鞋,这是父亲出外做建筑工人的时候捡的,已经穿了好几年。他很少去镇上,怕遇到熟人,更怕遇到相熟的同学,——彼此之间处境相差太多。他说,在学校和学生们是很快乐的,回到家帮父母干活,也不会想什么,但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经常会觉得难过,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和别人一样呢?
这似乎有些难以理解,既然被现实挤压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不放弃,寻找别的出路?
老师们的回答是一致的,喜欢做老师,离不开学校。王政明说,离开学校就觉得不自在,放假了都要隔三岔五来学校转一圈。刘炳章则讲起在小学遇到的数学老师,在老师的照顾和影响下,他从小就立志做一名优秀的教师。
他们的热情从课堂上可以看得出来。这些在台下显得憨实窘迫的人,一登上讲台就神采焕发。刘炳章教五年级的数学,他的班级是气氛最活跃的。学生们为了举手抢答问题,甚至站了起来。按照他的设计,当有一名同学回答对了,全班同学都站起来冲着她鼓掌,有时候则齐声说:“×××同学very
good!”
遗憾的事?这算一件
在中国传统的秩序里,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这是人们做选择最重要的依据。在乡土传统深厚的甘肃,现在依然如此。
因此,尽管每个老师都有许多艰难的故事,但最令他们心酸的,却非关自己,而是关于家人。
张永林的父母在三年内相继去世了。他回忆起三年前,母亲在定西医院被确定为子宫颈癌时的情景。当时他脑子里“轰隆”作响,感觉自己快要晕倒。他走到楼道里,快步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儿,才扶住墙壁,眼泪“哗哗”掉了下来。
讲起这件事,张永林用手背抹去眼泪,如果当时能早点发现……
和父母的感情与道义,似乎不用解释。家庭决定了张永林的人生选择。1985年,张永林高考落榜,本来可以复读再考,“比我瓤(差)一些的人后来也考上了,”但是家里三个姐姐都出嫁了,农活没有人做,张永林就放弃了读书的机会,回家务农,后来又遇到机会,到小学任教。他说,母亲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他转成公办教师。
唯一令张永林心安的是,老人晚年,尤其是生病之后,都被伺候得很好,“这在村子里是有名的。”
刘炳章的经历和张永林有些相似。高考落榜后,父亲生病了,为了能去医院做手术,父亲抱病四处借钱,借回来的钱里有一角的,有五角的。刘炳章被此情此景刺痛了,于是决定不再复读,留在家里为父母分忧。
在王政明家里,我们见到了他的儿女。大儿子在兰州工作,戴着一副眼镜,穿着干净的夹克外套,谈吐斯文,与周围的人完全不同,女儿则系着围巾,在一边沉默寡言,是一副农妇的样子。
王政明说,女儿四年级就辍学了,当时家里非常困难,女儿辍学后在山上放羊,供大儿子读书,——儿子学习好,比较聪明。但他们也许没有料到,兄妹俩的命运截然两分,女儿口里说不出,心里肯定有埋怨,但是再埋怨也成了现实。“耽误了女子,一生弥补不上。”“如果你说遗憾的事,这算一件。”王政明抽了一口烟,沉默了。
艰辛岁月
办公室和教室一样,还没有安装天花板,屋檐和墙之间没有封住,可以看到一线天空,冬天的风嗖嗖地吹进来,除了炉子四周,室内温度和室外没有区别。王政明安然地坐在炉子前面,撕下半张纸,把烟末倒在上面,小心地卷起一根烟,用唾沫粘合了,然后捡起一根柴禾伸进炉子,“扑”一声奔起火苗,再拿出来点烟。一个熏黑了的小茶缸放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这样,下课的时候,王政明可以喝到热茶。
初进小学,看到这位老人迎面走来,他与一个稍许体面一些的农民并无二致。他个子不高,驼背,穿着满是灰尘的深蓝色中山装,冬天鼓鼓囊囊,衣领处露出毛衣、发污的衬衣领。他脸颊瘦削黝黑,皱纹很深,两颊凹陷下去,小眼如豆。他老远就露出热情的笑容,伸出手:“辛苦啦!”他指节粗大,不能伸直,指甲里都是煤黑。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人们想象中老师的样子,但事实上,今年六十二岁的王政明已经执教了四十多年,他也是渭源县张家堡小学年龄最大的代课教师。
这位老人教学前班的语文和数学,以及三年级的语文,除了做老师,他更像一名保姆。采访间歇,王政明说,你等一下,我去把教室的火架旺一点,要不然娃娃们冷得受不了。
在冬天,每天早上六点到校之后,王政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教室生火。有一年,学校刚分配来的女老师不会生火,王政明每天要生三个炉子,办公室的、自己班的、女老师班的,
“哎呀,整天跑来跑去照料炉子。”他叹了一口气。
在山村做老师,一定不止是教课这么简单。而在王政明这个年纪,更经历过不少艰辛岁月。
1958年,饥荒年代,村里无人上学,小学一时停办。19岁的王政明白天劳动,晚上被派去看护学校——当时的小学就是一座山上的破庙。学校方圆一百里之内没有人家。王政明叫了几个男学生做伴。半夜,一个男孩打开庙门,想出门方便,突然传来一声狼嗥,吓得男孩缩回去,再也不敢出门。自此以后,家长们再也不敢把男孩送来做伴。
有一天下午,下了一场雷阵雨,王振明赶回山上照看学校,结果发现学校的半边已经被拆掉了。原来大队要拆了学校建仓库。王政明质问站在一边的大队支书:这学校是公家的,又不是大队的,你们有什么资格拆?公家派我护校,校长、老师、护校人都是我,手续还没有转交,拆了我怎么负得起这个责任?状一直告到县里,学校才保住了。
直到今天,在学校值班,被称为“护校”。在每位老师的房间,都有一张用木凳支起的单人床,就是“护校”时住的。
四十多年来,王政明经历了大跃进、文化大革命、恢复高考……村里有的人家三代——从爷爷到孙子——都是他的学生,他一边讲着陈年往事,一边看着还没有封上天花板,水泥裸露的办公室说:“现在条件已经好多了,好多了。”
求仁得仁
在《论语》中,子贡问孔子:“伯夷、叔齐是什么人?”孔子答:“那是古代的贤人啊。”子贡问,落到那样的结局,他们会怨悔吗?一如其它对话,孔子的这一次的回答也已成为经典:“求仁得仁,又何怨?”
面对这几个代课教师,我常常想起这句话。他们对不公的命运,有一种踏实承受的态度。他们如黄土一般厚道、忍耐,对外界无所求,却严格律己。正如他们在面对外人时,几乎有一种无来由的善意,却不介意自己吃亏。
假如从一种进取的哲学来看,他们是懦弱的,消极的,他们并没有向社会抗争,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工资来自哪里,但是他们又有一种踏实的积极,在秩序范围内,尽所有努力做到最好。
这是一种奇怪的混合。
张永林的妻子说,我们都是胆小的人,一辈子不敢得罪一个人,但又是很要强的,要做什么事,都不甘落在别人后面。所以,张永林带的班总是优秀班级。王政明为供儿子读书,每年都要借钱,借一次,哭一次,“但办法是逼出来的,不付出努力有啥办法?一年还不成,两年肯定能还,如果觉得困难得很,害怕,那就不得成,不努力不行。”
有人问王政明,你一个月几十块钱,图什么啊?王政明老农一般的脸上有恬淡、豁达的笑:“一个人能有多大的活头?看得淡一点比较好。”
根据规定,教师继续聘任要拿上岗证,这些没有经过正规培训的代课教师,有可能即将离开他们喜爱的讲台。王政明想了一会,认真的说:“只要人够的话,我们这种人就应该退了,人不够,就干着嘛,不然娃娃怎么办?”
张永林发愁的是,两个孩子都在上中学,每年的学费都要借,如果失去教师资格,就出门打工,做建筑工人,“我身体还可以呢。”他板了板肩膀。
黄昏时分,正是小学的课外活动时间。老师带着孩子们在小学外面的操场上做游戏,老鹰捉小鸡,打沙包……这些久违了的、不用器械的童年游戏。在高阔的蓝天和远山的包围下,这里安然、快乐,似乎贫穷、牺牲都没有什么,然而这一切又从不会远离。
来源: 《生活》杂志
(编辑:苏琳) (责任编辑:李静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