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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正月十五的这一天,张兰英和爱人骑着摩托车到县城里的大街逛了逛,就算把元宵节给过了。他们的这个年,过得并不开心。
摩托车是四年前为了上班方便他们咬牙买下的,也成了张兰英家里最后添置的“大件”。 家里其他的家具和电器,几乎都是他们结婚那两年买的了。因为手头紧,今年新年,他们家一件新衣服也没添。但这些都不是张兰英郁郁寡欢的主要原因。
农历正月十六开始,成武县正式开学,同在成武县教育口工作的夫妇俩眼看有的忙了。可张兰英就是为此忐忑:学是开了,课也教了,可自己的教师身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要回来。
一,成武县位于山东省菏泽市。
有人说,一条伯乐街就是一个成武。成武的确不大,是山东省里很普通的一个小县城。但是,成武县的名字在2004年山东省教育厅的一份教育督导报告中却屡次被提及。从这份督导报告所显示的数据可以看出,那一年,山东省农村教师的待遇普遍增加,但是,由于投入不足,全省还有35个县(市、区)的农村中小学教师人均月工资低于国家必保工资标准,其中低于600元的有10个县(市、区)。在这10个县(市、区)里,成武县最低,仅为456元。督导中抽查该县两个乡,有一个乡教师平均月工资仅为373元。
一个月三四百块钱的工资,似乎是在成武县教育战线上工作了19年的张成玉老师的恒久记忆。自从他1987年从菏泽师专毕业分配到成武县诚信中学以后,每个月拿的都是这个数。可“就是这一个月三四块钱的工资,也是一拖好几个月。”张成玉老师抱怨着,“这几年的白条都成堆。”张成玉同张兰英一样,夫妇双方是学校的双职工,父母都已经七八十岁,家里又没有地。“三五个月没进项几乎活不下去。”
连续十几年的拮据生活已使张成玉苦不堪言。因为穷,妻子和他闹离婚;因为穷又实在没有别的经济来源,四十岁的汉子要伸手跟七八十岁的父母要粮食。“想起这些来,我心里头跟刀割似的……”说到这里,张成玉再也无法成言。
而一切似乎在2003年有了转机。
2003年,成武县一中、二中和实验中学分别扩招,民办文亭中学、长城中学扩建,这些学校急需一批优秀教师加盟。多年来苦无出路的教师终于有个机会靠自己的本事养家糊口,于是纷纷到这些学校应聘。又由于这些学校对教师的要求较高,要求有过硬的文凭和教师资格,所以,当时从公办学校出来到一中、二中的“校中校”和民办学校代课任教的老师几乎都是当时教育队伍中的骨干。
二,张成玉反复强调自己的“出走”并不是单纯为了挣钱。
“我不是出去挣钱去了。要是真想挣钱,我干脆到别的地方,一个月怎么也能挣上千元啊。我是没办法……”同样是教师岗位的流动,同样是“出走”,张成玉比起别的人来,更多一些悲壮的色彩。从他的履历可以看出,张成玉曾经担任过小学校长,在离开诚信中学之前,一直担任诚信中学的教导主任,教学成果连续获奖……为了饭碗足够糊口,这位已经在公立学校中担任要职的汉子,毅然去民办学校做了普通一兵。
与张成玉比起来,今年刚刚30岁的姜秀芳“出走”民办学校的理由则更为直接:“不甘心啊!就是觉得劳动总得不到回报。”姜秀芳说,“1997年和我一起毕业的同学,分到其他县城,刚刚分过去的工资就比我们高一倍。我也并不比他们差,待遇这么低太对不起自己。”
几乎都是因为糊口和不甘,一百多位教师从成武县原有公办学校的岗位上分别流动到当地的“名校办民校”和纯民办学校中去。但谁也没想到的是,仅在两年之后,同样原因、同样目的的一批人竟有了完全两样的结果。
2005年8月,成武县教育局下发[2005]18号文件,集中整顿中小学教师的编制。当所有“出走”的老师们都想在此次改革中通过竞争的方式竞聘定编上岗的时候,成武县教育局却在文件中规定,曾在民办学校中代课任教的二十多位老师没有资格参评。换句话说,这些两年前到民办学校谋生的老师们,再也没有机会享受原有的公办教师待遇,曾经以为会跟一辈子的编制一下子就没有了。
三“再也不能回到公办学校,这个打击还是挺大的。”姜秀芳苦着脸告诉记者。
姜秀芳教的是英语课。因为教的是主科,在课时安排上比其他老师有些优势,她的收入现在基本可达到每月1400-1500元,比起原来已经翻了几番,比起同期“出走”的老师们,也已经高出很多了。这样一个收入,已经足以使她在成武这样一个小县城过上不错的日子。在公办学校,和她同样资历、同样情况的老师一个月大约只有七八百块的工资。可是,即使如此,姜秀芳还是表示:“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愿意回到公办学校去。”她的理由是:现在公立学校的学生少,回去以后虽然钱少了将近一倍,可工作量也比在私立学校轻一倍。最重要的是,公立学校在保险、医疗方面总比私立学校多些保障,比私立学校要可靠些。
张成玉老师也表示:当初离开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会失去教师的编制。“要是谁告诉我们去了民办学校编制就不保了,我们肯定不敢去啊。”归根到底,老师们眼巴巴地要回到公立学校去,还是出于安全感的顾虑。这些老师心里都明白:私立学校今年招生红火,可能待遇不错,可要是明年招生上不来,就可能随时倒闭。
二十多位到民办学校代课的老师不约而同地找到当地的教育主管部门,得到的答案十分明确但是理由含糊:在民办学校代过课的教师就是没有资格在此次核编定岗中竞聘。
而之所以这样做,张成玉他们听到的解释是:“谁让你们给私人挣钱去了?” 一句话,划定了这批共同出走的老师的不同身份。
现在,除了晚得到消息的姜秀芳和她的另一位同事,当时到民办学校代课的二十多位教师统统回到了原来的公办学校代课。
为了渺茫的编制,这似乎是这些教师们惟一的出路。他们必须放弃原先一个月至少七八百元的工作,重新拿回了500多元的低工资。现在,张成玉在诚信中学的同事,在核编定岗之后,工资已经涨至800多元了,而张成玉却毫无动静。
面对这一切,这些老师们除了低泣和无奈,已经没有别的表情。
在给本刊编辑部的信中,老师们这样写道:要全面提高中小学教育教学质量,推动教育事业健康发展,必然要引进竞争机制。只有彻底打破大锅饭,实现“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的改革目的,才是社会主义教育改革成功的保证。我们不明白,同样是教书育人,同样满怀着对教育事业赤诚的爱,同样在成武教育的热土上奋斗了十几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待遇差异?难道迫于生计到民办学校代课就不是给我们的教育事业做贡献了?!
记者手记就在春节前夕,沈阳市教育局局长李梦玲在公开场合透露:沈阳市准备建立流动教师储备中心,流动教师的档案关系也将进入中心,在这里教师不会影响到评职称。换句话说,沈阳有望在今年实现公、民办学校教师的正常流动。这样的消息不知道对于成武县的这二十几位教师来说是否是个利好的消息。
至少,这条消息向我们透露了这样的信息:在改革步子相对保守的北方,也已经开始注意引入更为合理的人才聘用机制,注意打破公、民办学校之间的体制性障碍。
无独有偶,2月1日,广东省佛山市政府出台了《佛山市促进民办教育发展的若干意见》(以下简称《意见》)。针对目前公办学校教师与民办学校教师之间流通不通畅的情况,《意见》指出,允许公办学校与民办学校之间教师的合理流动。教师在公办学校与民办学校之间调动,其工龄和教龄连续计算。同时,《意见》还规定民办学校教师在资格认定、职称评审、业务培训、教龄和工龄计算、评优表彰等方面与公办教师一样纳入教育部门或者劳动和社会保障部门的统一安排。
而浙江省更是早在2004年即已经在一些地区实现了公、民办教师的无障碍流动。像浙江省江山市于2004年4月1日起出台的养老保险制度就已规定:公、民办教师一律按事业单位参保,民办教师退休后与公办教师享受同等养老保险待遇。
民办教师的身份问题一直是制约着民办教育发展和学校之间公平竞争的重要因素。允许公、民办学校之间的正常流动既可以促进人事制度改革又有利于通过竞争提高整体教师队伍的素质。就像全国政协常委、苏州市副市长朱永新所言:我们的国家应该让我们的民办学校和公办学校的教师享受一样的权利和责任,学校的教师本来就不应该有民办教师和公办教师的分别。
但愿改革之风早日吹到菏泽成武的县城,但愿这二十多位无奈守望中的“公办教师”,可以早日恢复他们所失去的。
(编辑:苏琳) (责任编辑:李静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