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都市报：高考作文就是假把式人生哲学杂烩

　　中国的高考，时兴“议论文”。议论些什么呢，家长里短吗，校园生活吗，社会政治吗，经济军事吗？通通不是，中国高考的惟一议论对象，乃是“人生”。

　　今年的高考，从全国试卷到各地方试卷，仍然继续让高中生写议论文，题目有“出人意料和情理之中”、“价值与位置”、“铭记与忘记”、“安”、“留给明天”、“纪念”、“一叶一枝一世界”、“跑的体验”、“脸”、“今年花胜去年红”、“凤头猪肚豹尾”等等。还有福建的根据两幅不同的圆形图发议论，上海的让学生“审视和辨析”一堆材料，然后谈谈社会文化对人的成长的影响。把这些题目一看，我知道，一副比百岁人瑞还要有历练的样子，一个比哲学家还要懂辩证法的姿态，在高考作文中是绝对必要的。

　　高考作文，形式上可以“百花齐放”，但题旨必让学生以辩证观点来谈人生，却是绝不含糊的。例如今年命题最怪的算山东和湖北。据说这两个地方高考很厉害，可能这成了出题者的一个心病，生怕题目分不出学生的高下来，所以非弯弯绕不可。

　　山东考生被要求读一段文字，“皇帝要修理一座宫殿，请了一个木匠和一个石匠，木匠的徒弟做事不认真，被师傅狠狠地批评了一顿，徒弟心里不平衡，想报复木匠，于是把木匠的尺子磨短了一厘米。于是，木匠做出的木制物品都比原来计划的要短一厘米，于是他们面临着被砍头的命运。石匠看到之后，将地基降低了一些，和木匠做的相吻合了，于是救了木匠的一家”。怪哉怪哉，木匠备的材料已是短了，石匠还要降低地基，竟然还能和木匠做的吻合，中间还有“双赢的智慧”。好，就算“双赢”，赢的是什么呢，皇帝要砍头，木匠的头保住了，宫殿也做成了，没有人掉头。看看，这中国式的双赢，双赢就是大家相互帮助，不要被砍头。看了这样的材料，大家要想着双赢，怀疑皇帝的砍头权就偏了。

　　湖北考生学习了王国维语录:“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学了不能乱写，要写“对我们为文、处事、做人以及观赏自然、认识社会”的启发。湖北媒体请教了几个作家，我看只有表示要“从认识论的辩证思维角度解题”的作家可以及格。作文专家说得很透彻，“误以为本题只要谈点人生看法，谈点社会现象，那就偏离了命题意向，……立意关键在于内外协调的理性思考”。乖乖，“内外协调的理性思考”，能让一个高中生说了，中国人人都是思想家，至少人人都像是思想家，信不诬矣。

　　二十多年前我高考的时候，作文老师奉献了他对高考命题的破解:作文就是弯弯绕，围着人生观来回绕，正反面材料反复绕，所有材料千方百计绕到题目上去，事成。他深知一个并无太多人生体验的学生，怎样作出看上去正确又深刻的好文章。今天，这种专门对付高考的假把式人生思考，仍然可以作为考场秘笈。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今天我将高考作文秘笈贩卖于此，以点化未来的考生。

　　我依稀看到高考作文题目后面命题者自得的脸。他们出题的弯弯绕到底要绕到哪里去呢？你像一个下级对上级那样，对其指示精神“认真领会”，而他们拿着标准，坐看谁中我肯綮，合我绳墨。所有把血气之躯换作一副老迈样子，写出满篇“辩证法”和“正确人生观”的，他们就满意了。命题者的脸，也可以说是今日教育和考试制度的脸。

　　高考作文除了假把式的人生思考，正确到了废话程度的“辩证高腔”，不会有什么可观处。但兴许这也就正好是最大的安慰。言及其义或者言不及义的假把式正确话一说，大家看了，就觉得教育很成功，啊，又是“一代新人”。

　　所谓高考作文，就是一锅假把式人生哲学的大杂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