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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第二期“对话的逻各斯”——“教育免费离我们有多远?”的网友的热情评论,对话嘉宾、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副研究员单鹰老师特作此文。单老师语:谢谢广大网友的参与和讨论,并同时向大家学习。
我的基本观点是:教育,主要指国民教育,必须免费;即便不能全免,也必须大幅降低下来,尤其是高等教育收费要大幅降下来。政府不能解决失业扩大问题,再让很多人因经济障碍而不能上学和上大学,会危及社会整体利益和长远利益。
这是个古老的问题
多古老?从德国1619年的魏玛大公领地实行男女儿童均须入学的制度算,是385年,从普鲁士腓特烈大帝1754年颁布义务教育令算,有250年的历史,从英国1833、1834年两次颁布工厂法算,是170年,从美国的马塞诸州1854年颁布初等教育法算,是150年。那时,我们在干什么?我们在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因此,21世纪的今天还要重谈这个老问题,本身就已十分荒诞。
有人说是国家穷没有钱
这个观点没有任何议论价值,不值一驳。不是作不到,其实是不想做,也不去争取做,任何权利都需要共同努力争取才能真正落实。教育权利作为基本权利,是为由我国签注的国际公约上规定的,并且中等、高等教育作到逐步免费也是规定了的。但现在是不仅没有作到逐步免费,相反是经济越增长,收费却扩大了。这很不合情理,也有违自己的法律承诺。诚信社会的建设,是需要政府带头厉行的。
教育免费是“久远的传统观念”?
有学者说教育免费是“久远的传统观念”,是要改变的落后观念。读一点教育史的人都知道,要说“久远”,难道还有比教育交费的历史更久远吗?这种观点连起码的历史常识都不顾了,整个颠倒了历史。
教育免费不过是现代社会的一条基本规律
从历史可以看的很清楚,教育免费是现代国家的必经之路。首先,免费人群是逐步扩大的,英国先从童工和少年工人开始的,后扩展到一切儿童。免费的地区和国家是逐步扩展的,先德国,后法国、后美国,后英国;在美国也是从马塞诸州开始,然后扩大到各州的;整个世界是从西方开始,再扩大到东方的。免费的内容也是逐步扩大的,先是学费,然后是对贫困孩子的餐费、服装费,坐车费。免费的教育层次,也是逐步扩大的,先是小学,后是中学,然后是大学,一些移民国家甚至对外国来的大学生都免费。美国加州公立大学是免费的,对考上私立大学的政府也提供经费。但总体而言,高等教育免费的普遍程度要弱,免费的形式也五花八门。
说它是规律,有两个含义,一个是不能违背它,违背了会付出更大的代价。就如以前“山下乡”背了社会城市化的规律,至今都在为之付出代价一样的。第二是城市化、现代化的进程和市场经济本身,需要教育这个基础支撑,而把教育当为私人事务,只按照个人的偏好和支付能力交给市场来运作,不能起到有效支撑作用。所以历史上,教育作为私人事务和教会的事务,逐步转变为国家的职责。这是历史性的大转折,所有的现代化国家都是这么转过来的,难道我们能例外?除非我们并不想真正搞现代化和市场经济。因此,越是要搞现代化,越是要搞市场经济,就越需要教育免费力度加大。这之间是一种规律性的关系。正因为如此,即便当前教育产业化泛滥盛行一时,但没有哪个学者,也没有哪届政府敢于教育全面放开收费的,教育乱收费也都是偷偷摸摸的。为什么不敢?还不是这一规律在起着作用?市场是不会自动实现善,不会自动使教育发达、普及起来,市场的巨大能量和动力,是需要强有力的公序良俗和公正法律规范,才能向善的方向作功的。看看中国的股市吧?这个市场因为没有强有力的公序良俗和公正法律,现在成了什么?大机会主义和小机会主义一起合谋,结果成了弄虚作假、坑蒙拐骗的乐园。结果呢?死了。
有的学者认为现在实行市场经济了,所以教育要重新定位,要让市场这一看不见的手来配置。尽管这种观点也不能贯彻到底,还是认为义务教育要免费。这种观点无论从逻辑还是历史,都把事情说反了。看一看教育免费的各国历史发展,就知道正是因为市场不能有效保障教育对社会的基础利益、长远利益和整体利益的实现,不能自动保证社会的平稳和秩序,所以才要搞普及义务教育,才要不断扩大免费的程度和力度。我们的一些经济学家和教育学家,都在误读亚当·斯密,误读凯恩斯。
即使是市场可参与配置一部分,但也不是现在。在缺乏强有力的公序良俗和公正法律的约束下,教育是很可能从公益变为公害的。现在不正在这样上演的吗?
高等教育收费不高,只是成本分担?
有人为现在的高等教育收费不高,只是成本分担,而且只有总成本的1/4。这种观点,很迷惑人,但危害更大。如果是成本分担,那么学校或老师与学生的关系就不是市场等价交换关系。因为如是市场交换关系,消费者是不需要关心成本的,也无资格去探究成本,这是商业秘密,只需要有购买意愿并将教育服务价格和自己口袋里的支付能力比较,然后自由选择即可;但如果是成本分担,那么学校或老师与学生的关系就是合作关系,也就是说学校和老师在做好事。既然作好事,那么就需要对方的评价,没有对方的评价,自评就是欺骗性的自吹。怎么给予客观评价?当然需要成本公开才可能,并且要对成本内容和结构的合理性进行公共检讨才可能。但现在哪一个中国大学,敢于把自己的收入支出内容和结构公之于众?既然无法作到这一点,说成本分担就没有意义,成了高收费的借口了;与国外的成本比较也没有意义,何况两者背景不同,根本不可比。
教育免费,取决于教育的本性及其在现代城市社会的特有功能
任何违背事物政策都是不可能长久的,规律会最后作出反弹的。好在现在也看到一些可喜的变化,很多地方正在加大义务教育的免费力度了。教育免费的正外部性很多,对中国而言,它会带来长远利益和整体利益,;何况中国的目标是小康,而现在的教育,与医疗保健一样,成了不少家庭返贫和破产的催化剂,甚至使家长自杀。这样下去,中国还有希望实现小康吗?
有的学者说,这只是个案,个案对社会科学研究没有什么意义,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这种说法真可怕。那么,要破产多少,自杀多少,才有意义,才能说明问题?是不是非要象58年那样或象SARS那样不可收拾了,才有意义,才能说明问题?这样的社会科学研究要它有什么用?本来,从个案发现真问题,发现普遍性,是社会科学研究的一项最为重要的基本功和职责,起到防微杜渐而使社会代价最小化的作用,有助于政策能够及时调整而防止事态恶化,并促进社会的长治久安。如果非要数字迷信,恐怕等到数字出来后,一切都已晚了。
更大危险还在后面。中国的城市出生率在下降,城市人口老龄化也在迅速出现,因此,不出30年,必然是又一次“农村包围城市”,那时老龄化的城市必然会吸收大量农村人口来支撑,但普及教育难处恰恰是在农村,奇高的收费也阻挡了大量农村人口进入更高一级的教育和大学。这种情况长期化,30年后,中国人的整体素质会怎么样?城市里的整体素质又怎么样?岂不是一次大倒退吗?现在是省了钱,以后是必须要再掏出来的。当然,现在的中国人基本上今朝有酒今朝醉,那管这么远的事呢?
教育收费是与国际“接鬼”
有的学者拿近年来一些西方国家的高等教育收费来说事,来证明市场化合理,来证明自己的收费是与国际接轨。国际接鬼还差不多。两者不可比,西方人是减肥而不吃饭,但你对吃不饱的人证明其应减肥,是好事,不是无知就是别有用心。西方的大学收费并非就是市场等价交换,正如公共汽车也收费,但不是市场等价交换一样。他们的出发点是不同的,有的是减少免费带来的一些副作用,如规定大学教育免费的一次性,重修、重考之类要按成本收费。英国撒切尔搞私有化如此坚决,她也不敢把教育或者把大学私有化了。在宪政国家里,教育包括高等教育收不收费,绝非是由政客说了算的。
教育免费是规律,并非说它的实行没有任何弊病
相比较而言,它带来的正效应要大大多于它的负面作用。这种比较分析很复杂,不能在这里展开。但从常识可知,就如民主也是会产生负面问题的,但能不能说因为有负面问题就不要民主?吃饭也会带来噎死的风险,是否就不要吃饭了?所以,教育免费与否的问题,绝非只是教育问题,也绝非是一个经济问题,也是一个公民社会是否出现和成熟的问题。
当然,仅仅投钱又是没有用的
不解决学校的内部管理体制问题和外部公共监督的问题,投再多的钱也没用,就象一个黑洞一样。但这是第二层面上的问题了。
如果把国家对教育的职责,当成是国家对教育的全面垄断和控制;这是我们特有的中国化思维方式。有些人用市场机制来为民办大学和民办教育合理性辩护,是辩错了方向。英、美、日很多大学和中学,都是私立的,但不是赢利机构,政府同样要给予支助的。好象办学的民间人士,就一定是为了赢利,这只要看看教育史就知道很荒唐。中国没有清教伦理,但陈嘉庚、李佳诚的捐资办学是为了把教育当成发财的工具吗?现在中国到处是发死人财,发病人财和发学生财,趁火打劫,一副不捞白不捞的末世无耻心态,是这个社会已经丧失了起码的是非和伦理带来的恶果,不过是把肉麻当有趣,把恶心充高雅而已。这样的社会不是健康的社会,不是让人留恋的家园,不是温馨而和谐的社会,这样的现代化决不是中国未来的方向。一些理论家居然为这种现象辩护,好象人就应该越无耻、残忍就越伟大似的,认为丛林原则万岁,我们应该回到历史的原点,从“人吃人”开始。但我们真能回去吗?荒唐的主流经济学家在胡说,对经济学一知半解的教育界理论家却也跟着起哄,搞出一个教育产业论和产业化的理论,连教育上基本常识都不顾,实在是误导政府,误导百姓,搞乱思想,搞乱教育。这样下去,别说搞现代化,搞市场经济了,再搞出一场血腥革命来都不是在瞎说。很多人说这样的搞法,中国会象拉美国家一样。但我看来,不配。巴西最高水平的联邦大学只要考的上,是完全免费的,还发一定的生活补助。所以,成为伊朗似的国家可能性更大。
我们绝不能小看教育收费问题
我们有必要了解一下美国普及义务教育之父霍勒斯·曼的境界,这里引用他的话作为结束:“青年受教育是天赋人权,共和国的财产按自然规律应宣誓保证实现这个伟大任务,不肯花这笔钱,就是‘从孩子孩子身上盗用公款和掠夺’,就是玩忽社会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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