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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教科院高教所 单子
自从教育产业论成了主流话语,谈教育免费,尤其是高等教育免费,如果不是大逆不道的话,也象是过街老鼠。“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成了教育免费的无庸置疑的谶语。对此,《社会转型与教育的重新定位》(《教育研究》2002—2期)一文也不能免俗:“久远的传统观念”。在教育是国家的权利和责任的情况下,“对一个个体来说,受教育应当免费。如果教育收费了,似乎就会出现社会的不公正。由于这样一种观念,在我国,在计划经济体制下的教育一直是由国家包下来的,也就是说由国家全额拨款,无偿提供,甚至在某些阶段连学生的生活费都由国家包下来。”
这种观点,无论从政治上和道义上都是一种退步,事实上和学理上也毫无可圈之处。
英国是老牌资本主义,一个资产阶级的学者都不会说这样的话;相反,他说:“从最低标准来讲,人力投资能产生很高的经济效益;从最高原则来讲,人力投资是国家对人民应负的道义责任。”还说:“人力投资包括从小学起到培训研究人员的全部教育”。(《科技发达时代的大学教育》(英)阿什比 第22页)。
上面当然只是言论上的,不必迷信;那就让我们看看下面的现实。
“英格兰和威尔士90%以上的全日制大学生(不包括外国留学生)都接受助学金。助学金来自政府基金和私人基金,全部或部分地为学生支付学费、生活费和其它费用。绝大部分助学金来自政府基金,它自1978年起支付除学院以外的所有大学的学费。” 英国助学金来源分五部分:各大学自身提供的各种公开奖学金和其它奖学金;教育和科学部每年为人文学科研究生提供的国家奖学金;五个研究委员会(农业、医学、自然环境、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为研究生提供的奖学金;各工厂企业和皇家军队为学习科技的学生提供的奖学金;其中最主要的是地方教育当局每年提供的各种奖学金,因为1962年教育法规规定为所有合格学生提供奖学金乃是地方教育当局的法定职责。(《英国教育》(英)邓特 第177—178,51—52页)
这就是说,大学教育免学费是英国政府的职责。不仅大学教育这样,在义务教育中,1944年教育法规就规定,为家庭贫困儿童免费提供牛奶和午餐、服装,甚至为距离远的儿童免费提供交通方便,都是英国地方教育当局的法定职责。即便是自由市场程度高的美国,从经验我们也可知,改革开放后我国留学美国的学生共有几十万至多,很多是自费留学的,但实际上大部分研究生层次的学生是靠奖学金来支付在美的留学学费和生活费的。
这么说,这老牌资本主义说的和做的,都是“久远的传统观念”的傻事?何况,即使是传统观念,也并不都是错的。其实,从上面的事例就知道,教育免费与否,与市场经济还是计划经济并没有必然关系。教育免费的根源来自于教育自身的性质,并不是外在的财力和道义。它决不是白吃的午餐。
尽管我们可以把教育当成一种消费物品,把受教育看成象吃冰淇凌那样惬意的消费行为,并安慰为教育付费的父母说这是一种有很高回报或永久保值的投资行为;但如果对这种消费拜物教和市场拜物教过于自以为是,以为找到了永恒真理,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让我们先看看计划经济体制下的教育是否真是一种免费的恩赐。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知道,那时的上大学是免费的,上师范大学还发一定的生活费,所以那时上大学的说法是“人民送我上大学”,下一句是:“我上大学为人民”。这句话恰恰透露出了一种深藏于高调道德面貌下的真实的合约关系。只是人民是虚拟的,它并不能决定谁上谁不上大学。合约决定了代价,这个代价就是放弃自我作为交换条件。这个合约不是两个平等主体之间自由磋商的产物,而是不可选择的服从与被服从的产物,因而不是契约。因此,那时受大学教育不是一种自由选择的个人行为,而是一种必须服从的行政行为和体制行为。
因此,你不能自由转换专业,你也没有任意选课的权利,学什么不学什么都必须听从上面的安排,即便老师的课一塌糊涂,你也必须去听课,甚至你还没有恋爱的权利,尽管法律规定的权利是自由恋爱。大学纪律之森严,绝不亚于军营。一旦接受了大学教育,你就不属于自己了,无法支配自己,你必须服从分配,叫你去哪就去哪;服从外在的指挥和目标,叫你干啥就干啥。“不服从分配”的后果,决不仅仅是生计无着落,那时简直就是政治死刑或被社会抛弃的判决;当然更不可能为收入去讨价还价,因为你的受过大学教育人力资源值多少钱,早就按干部体系价格规定好了,并不属于你自己,所以这里没有等价交换。由于受过大学教育人力资源实际上完全属于国家,因此无论这个人力资源以后创造的收益有多大,也都不属于你而属于国家。因此,表面看你受教育是免费了,但实际上是国家为了得到更大价值的人力资源而作出的预付而已。
这种免费游戏,老板也会玩。例如,从90年代末开始,赴日IT劳工中介一下子成了市场的热门。这些中介往往首先以招聘赴日IT员工兼培训日语的教育机构的身份出现在市场上,向年轻的IT员工们送出一道道可口的“免费大餐”。教育培训真免费吗?是的;但到日本后从经过这些中介老板再到手的工资袋,你就可以知道免费的奥妙在哪里了。那你培训期间中途退出不行吗?行;但中介老板此时会拿出契约让你赔偿损失,远远高于在一年培训期间给你的工资和他所出的培训费。当然,老板们没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做道德高调的宣传,也不可能因此给予你比较高的政治待遇如把你纳入干部体系;但其中的经济关系,并无不同。区别只在于:赴日培训所得的合意的人力资源,只在契约期间并在某种程度上为中介老板所支配,而后者则为国家永久所支配。
如果我说农民给牛吃草是一种道德上高尚的免费行为,大概会被小孩都讥笑为无知,农民也不会因此而感谢我;但理论家们说国家给其国民免费提供教育是道德上高尚的行为或恩赐,却被人至今视为了不起的理论高见,还可以从有权者那里得到实质性的赞赏。
教育免费事实上和学理上的根源,在于教育的一个根本性质,即劳动。不只是老师或学校在劳动,受教育者同样是在劳动。教育的形态就是由这两种劳动的互动构成的。这与单纯的服务作为劳动的替代是有很大的区别的。在教育中,没有学生方面劳动的结合,老师或学校的服务或劳动没有意义,老师或学校的劳动也根本不能替代学生的劳动。在医务服务或法律服务中,你也需要配合医生或律师,但这是辅助配合,不是劳动配合。这种配合不会使你成为医生或律师,更不会使你超越医生或律师。但在教育中,却会,更需要这样。在商业服务中,你可以把一切要做的事都转交给服务者去做,而把自己要做的降低到最必须的程度,但教育中不行。你不能把思考转移给老师,不可能把作业留给老师做,不能把训练让他人代做,不能用收买老师的办法给你高分,等等;如果可以,这是一种伪教育。在教育中,投机取巧没用,不会形成有价值的人力资源,正如生产中的投机取巧,不会创造有价值的产品一样。
受教育是一种长期的、别人无法替代的个人性劳动。如在大学教育中,首先要接受严格的挑选,这与雇主挑选合适的员工一样;要接受一定的纪律和制度约束,如在规定的时间内,按要求完成作业和训练,完成必须的课程,选修多少门课,这与员工要接受特定的任务并完成规定的工作量一样;如果你不能有效完成规定的任务,达不到规定的学业标准,或违反规定的纪律和制度约束,你会受到惩罚甚至被排除出教育之外;这与针对员工的奖惩措施并无本质区别。而且,员工的劳动每天有规定好的时限,而教育并没有这种严格的时限,实际劳动时间比员工可能更长。如现在的中小学生,比成人法定工作时间长多了。成人工作有很大的强度和压力!可学生没有吗?可能更大,看看那些自杀的大、小学生就知道了。
成人的劳动本质上不过是时间、体脑力的支出或耗费,它通过工资等形式得到补偿。成人的劳动,无论是老板要,还是国家要,都必须给予补偿,这被看作是天经地义。学生的劳动,难道不同样是时间、体脑力的支出和耗费吗?它与成人的劳动有本质区别吗?根本没有。可为什么不给补偿,反要付出?同样是劳动,为什么一个是收入,而一个却要付出,并认为后者才是天经地义的?
理论家会说成人的劳动创造价值,而学生的劳动不创造价值。可是,教育产业论最信奉的人力资本理论,明明说教育创造价值,还具体算出不同教育的不同收益率。那么,能不能把教育创造的价值,完全归结为老师或学校的劳动,而根本没有学生的分?显然不可能,因为没有学生的劳动互动,老师或学校的劳动根本就是屠龙术,更谈不上创造价值了。商品的价格包含了物质要素的价格,那教育作为服务,如果具有价格,怎么就只属于老师或学校单方的劳动创造,而不包括学生的劳动力价格了呢?
因此,如果认为教育是创造价值的,无论这种价值是体现在GDP增长上,体现在企业利润增长上,还是体现在个人薪水增长上,那么就没有理由否定学生的劳动是创造价值的。因此,用学费免收和提供必要生活费的形式,来对学生的教育上劳动提供激励,并非是政府的行善恩赐,而是对学生的教育劳动力支出的必要补偿和其劳动价值的适当回归。社会提供学费和必要生活费的补偿来激励学生自己在教育上辛勤劳动,是单纯的消费,还是收益很大的投资,其实人力资本理论心里最清楚:这是收益远远大于成本的买卖,不光是各种不可计算的公益收益,而且是实实在在的经济效益。可见,人力资本理论并不能天然地成为教育必须收费的理论基础或挡箭牌。
是的,成人的劳动和学生的劳动,是有区别的。区别在于前者的劳动,主要是独立性的,而后者则需要老师和大人的帮助和规范。但这不能成为学生受教育就不是劳动,并且是不创造价值的理由和根据。在教育中并非只是学生从老师那里获益,老师同样也从学生那里获益。在教育中师不如生的现象大量存在,也是正常的,甚至是需要鼓励的。古人都知道教学相长、术业有专攻、学问有先后,这都说明教师的劳动力本身都会有学生的贡献在内。我们不能因为教育实行收费,就连学生的受教育也是劳动,以及一些古老而正确的教育观念都否认吧?
为了说明教育收费的合理性,该文还用税收来说明免费教育不免费。作者没有意识到自己前后自相矛盾。免费教育实际上的确不免费,不过是学生劳动力支出的一种补偿;但税收支付国民教育的事实,并不能证明教育收费反而倒是合理的等价交换。教育作为产品,并非只是老师或校长单方创造的,那么是和谁交换,和谁等价?这种观点,说到底核心就是要否认学生的受教育也是劳动,也创造价值这一教育的基本属性。
受教育费用到底是用教育卷的方式,还是预算拨款方式抑或奖学金的方式支付,本质上没有区别,因为主要都来自税收。但这与老板掏自己的钱购买成人的劳动力,国家用薪水来购买或支付成人劳动力支出,有区别吗?没有。税收支付给教育也不过是国家用于购买教师、学生在教育上劳动力的支出而已。而且这种支付,与工资、薪水支付是一样的,都是预付,即支付在前,劳动在后。资本家愿意这样做,国家愿意这样做,另一个理由是:收益大于成本。因此,国家用税金购买学生在教育上的劳动力,除了肯定和承认受教育具有劳动的价值外,另一个就是:它需要这种劳动,但无法说这是等价交换,并不等价,当然技术上也作不到真正等价。
因此,税金支付学生的学费这一事实本身,恰恰说明了学生花在教育上的时间、体脑力的支出或耗费,同样是劳动,是创造价值的。不然,国家为什么需要这种劳动?为什么要浪费纳税人的钱去购买没有价值的东西?浪费纳税人的钱去购买没有价值的东西,有什么公平、又有什么效率可言?仅仅用教育有公益性来说明教育免费是说不通的。既然有公益,现在又为什么改为收费?而且,既然学生在教育上的劳动创造价值,对社会生产收益率能作出很大贡献,那通过税收来支付学生的受教育费用,什么地方不对了?企业、公司或老板、要素收益者,个人,都直接或间接受益了,因而为教育付出一定的税金,又有什么不公平的地方?社会是个整体,有的贡献是直接的显性的,但不能由此否定间接的隐性的就不是贡献。
可见,教育免费的根源是教育自身的劳动性质,不是财力和道义。后者的价值,在于为教育免费提供实现的基础。我们的高等教育实行收费,是因为国家财力不够吗?不是。我们每年的GDP增长,20年来保持在7—9的水平,财政收入更是保持在更高的水平增长;而俄罗斯没有这样的增长水平,毛入学率也比我们高,但其高等教育依然是免费的。是道义上退后了吗?有这样的因素,但不是主要的。真正的原因是:市场经济制度的确立,使人力资源配置的绝大部分权力和职责,从政府那里转移到市场了,政府也成了人力市场中最多有点特权的主顾,而不是主宰。政府从无限责任到有限责任的转化,自身既无能力也无职责对社会中所有的人力资源配置负责;不然,又何必搞市场经济呢?而其自身消化人力资源的容量又极为有限,无法消化如此大的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力资源;这与是否市场经济没有必然联系。同时,政府作为国家人力投资承担者,在市场经济制度下应有的权力职责和道义职责,却并没有明确、全面并有真实约束力的法律规约。政府能力和容量的有限与其权力职责和道义职责在法律上的缺位所形成的空间,必然就是教育收费,尤其是高等教育收费的市场空间。
显然,家长及个人不会等待政府的权力职责和道义职责到位了,再去决策是否接受教育和高等教育,人生等不起。他们早已被高等教育巨大的机会效用征服了:就业前景、仕途条件、出国发展、体面地位等等,凡是上好的机会和前景,在改革开放后,都与高等教育天然地结构一起了,尤其与名牌大学结构一起了。因此,家长需要自己的孩子在教育方面付出辛勤的劳动,哪怕是为此牺牲家长自己。既然别人不需要自己孩子在教育上的劳动,可是自己需要,那就自己来购买自己孩子的教育劳动力吧;但这种劳动力属于家庭自己,故并不需要购买。因此,问题在于,孩子在教育上的劳动,只有与教师或学校的劳动结合才有效,所以家长和个人需要购买的,实际上只是教师或学校的教育服务,但不是教育。因此,教育付费好象是一种等价交换,与任何商品交换没有区别,合乎谁消费谁付费的原则。但这种平等只有形式的意义。教育是师生双方劳动互动才能形成的东西,如果可以出卖,那必然包含了学生劳动力的价格,但受教育付费并没有对包含在所形成的教育中的学生劳动力作出评价,因为费是付给老师或学校的,学生没有得到一个子儿。可见,教育收费形式上的平等掩盖了事实上的不平等。教育不可出卖,如可出卖,就必须为学生在其中的劳动力支出付费。
没有人会说资本家招聘老师,是购买老师的教育,但理论家却非说家长或个人付费购买的是老师或学校的教育,教育是一种独立于学生的产品或服务。错,教育服务不等于教育。谁需要前者,就不必为学生在教育上的劳动力支出付费;谁需要后者,就必须为学生的这种支出付费。开学校赚钱的资本家不需要后者,教育服务就成了他与家庭或个人进行等价交换的中介,所以他必须给老师付费却不会给学生付费;一个国家如也是只需要前者而不需要后者,一样会只给老师付费却不会给学生付费。这就是WTO把教育当成服务的实质,也是教育产业论理论为什么失误的根源。
完全靠教育服务来实现人力投资的国家几乎没有,完全靠教育的有一两个,大部分国家是教育服务和教育并存,但越是发达的国家群,后者的比重越大。在这些国家,其现代程度决定了,仅仅依赖教育服务这种市场化方式来进行人力投资,是无法满足社会对人力资源的全面有效的需求的。而用税收支付学生的学费,就是社会对学生在教育中的劳动予以了肯定和承认,并可实现人力资源最大化,无论从经济效益,还是从道义讲,都是得大于失的好事。
国民教育必须免费,不过是现代条件下一条铁的教育规律。把市场经济视为圭臬而资本主义搞了几百年的国家,没有哪个敢抗拒这一规律,只能最大程度上遵循它。我们的理论家发明一个“教育服务”、“教育产品”概念,从而把市场化引入国民教育领域,并且在某种程度上行得通;这不能证明这个理论正确,只能证明我们社会的现代程度还太低,尚不具有使这一教育规律充分实现的约束条件。但即便如此,我们没有哪个理论家或哪届政府敢主张并实行国民教育全面收费的。为什么不敢?这说明这条教育规律还是在起着一定的制约作用。
在现有的制度条件下,中国的家长们没有能力左右政府的教育政策和教育导向,但已具有一定的左右自己的能力。因此,既然自己需要,也有一定的财力,那自己就为老师的劳动买单吧。如果自己的孩子没有达到国家的选择标准,就买全单,进所谓民办的高校;如果达到了,就买半单,进所谓公办的高校。我们的教育需求市场就是这么创造出来的。但家长们的需求容量,并不等于是人力市场的需求容量。这个教育需求市场的形成,为资本介入配置教育供给提供了前提和激励,政策上和价值观上的让步,理论上的似是而非的论证,为此创造了条件,于是教育收费在某种程度和范围被接受了、实行了;同时也给公办高校提供了就近的模仿榜样和动力。但无庸讳言的是,公办高校也在被这种消费拜物教和市场拜物教不断地腐蚀,被推着跑而失去了自身的独立信念和操守。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目前的市场状态不会是永恒的。
教育收费在我们这里有其一定的现实合理性,但这不能成为否定教育免费的理由和根据,不能证明它是应抛弃的“久远的传统观念”,更不能强词夺理说教育收费是市场经济的必然产物并且社会公正因此反而扩大了。我们的教育已经成为社会阶层差距拉大的一个强力催化剂了;我们需要资本,但不至于见到资本的自然本性,都需要象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吧?教育的公益性不是自然而然实现的,作为扩大公平的工具也不是自然而然实现的。教育界人士自己对公平、公正、公益都不再抱有任何信心和信念,也的确无法激励社会形成这样的信心和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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