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广东怀集一中的高三毕业生邓茂云即将捧着自己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走进华南农业大学的校门。这位靠捡垃圾完成高中学业的青年，回想起自己走过的艰难岁月，不禁泪如雨下……
一
“我不能选择父母和家庭，但我可以选择命运。”和许多寒门出身的子弟一样，邓茂云没有去责怪勤劳的父母，没有去幻想有一个经济条件很好的家庭，而是接受了这个本就贫寒的家。
今年20岁的邓茂云，出生在广东省怀集县上屈村一个贫困农民家庭。邓茂云排行老大，继他之后，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年幼的妹妹。一家五口靠地里微薄的收入维持生计，父母常年被疾病困扰，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都被治病花光了。
16岁那年，邓茂云正读初二，弟弟读小学，妹妹也还很小，邓茂云学习之余就帮着父母劳动。每当放学回到家里，家人总是还在忙碌。懂事的邓茂云就常常忍着饥饿开始做饭：用一个大瓷碗舀小半碗大米，和红薯放在一起做红薯饭。煮好后每人就舀上一小团米饭，就着红薯吃，而邓茂云总把自己惟一的一小团饭给妹妹，自己则只吃两个红薯。当一家人都睡觉以后，邓茂云还得就着昏暗的灯光，温习功课。在他的影响下，弟弟妹妹都跟着爱学习起来，他便在旁督促、辅导。在这个少年的心里，当时的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用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这个家庭的命运！
17岁那年，正当邓茂云踌躇满志准备升高中考试的时候，一场厄运降临了：身体本来就有残疾的父亲邓锦玲因慢性风湿病复发住进了医院，两个多月的住院费和医疗费足足花去了5万多元，由于治疗不彻底，父亲从此失去了劳动能力。
面对这个本就贫寒的家，如此沉重的打击无异于雪上加霜。家庭的重担一下子落在了这个刚满17岁的少年的肩上。
中考过后，入学通知书飘然而至，邓茂云以575分的好成绩被怀集一中录取了。一个沉重的难题摆在了邓茂云面前：是读还是不读？
那一夜，17岁的邓茂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父母不停地咳嗽，妹妹早已入了梦乡，只有同床的弟弟还没入睡。弟弟知道哥哥心里的想法，就对哥哥说：“哥，你去读书吧，家里有我呢，你去读高中，我不读书就是了！”听到懂事的弟弟说出的这番话，邓茂云忍不住流下了辛酸的泪水，他对弟弟说：“弟，别那样，没有过不去的河，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淌过这条河，相信困难只是暂时的！”说完这番话，邓茂云又陷入了痛苦地思索：“如何才能既读上书，又能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呢？”思来想去，朴实的邓茂云只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通过自己的劳动去挣钱。可是具体去做什么工作呢？到工地上去吗？附近并没有工地，只有到城里才有，可是城里离家远，照顾不了家庭；去卖冰棍吗？可是家里没有冰箱，而且卖冰棍有季节限制，也干不了。思来想去，整整一晚上都没有睡觉的邓茂云也没想出个好主意来。
一连几天，邓茂云都在想这个问题。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读到一篇报道，说广州靠收购破烂为生的某某老人在短短一年时间里挣了四五万块钱。这个消息触发了邓茂云的灵感：对，就去收破烂卖！虽然这活儿又脏又累，还被别人瞧不起，可是想到自己家里的现状，想着自己以后的前程，邓茂云决定用自己的努力换取未来的前程。他并不指望自己有朝一日靠收废品来发家致富，而只是想通过亲身的劳动来挣得属于自己的微薄报酬，以减轻家里的负担，继续读书。
二
有了“靠收购破烂挣学费”想法的第二天，邓茂云就开始付诸行动。
邓茂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家中仅有的一件值钱家什、他心爱的一辆自行车以20元的价格卖了。他要以这20元为启动资本，从事收购破烂的行当，他要一分一毫地积蓄上高中的学杂费。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捡拾垃圾所受到的种种困难还是令这个17岁的少年始料未及。
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天气正热，邓茂云担着箩筐走村串户地去收破烂，一天行程好几十里，开始的时候他不敢大声喊，只是挨家挨户地去问：“请问有破铜烂铁卖吗？有废旧报纸卖吗？有废旧瓶子卖吗？”得到的答复往往是白眼、从鼻孔里发出的“哼哼”声，或者是大声的不耐烦的呵斥声。后来慢慢的，邓茂云终于放开了架势，每走一处，都放开嗓子喊：“收废品咯——！”这样住在高楼上的人也都能听见他的声音。日子长了，一些村民同情他的遭遇，废品总是以很低的价钱或者免费送给他。
七月的天气热得要命，邓茂云连水都没得喝，因为一瓶矿泉水得要一两块钱呢。懂事的弟弟就每天给他用塑料瓶灌满一瓶冷开水，让哥哥捎着在路上喝。有时候为了能把废品卖个稍微好一点的价钱，邓茂云要步行40多里路担着废品到县城去卖。好几次到了县城的时候，邓茂云都来到即将就读的怀集一中的校门口，看着学校门口的校名，邓茂云一次又一次估算着自己的劳动所得，这样他就不敢懈怠了，继续埋头去挣钱。
一段时间下来，虽然感觉很累，对邓茂云来说却也算不了什么，但有时心灵上受到的伤害却令邓茂云难过不已。有一次邓茂云在县城一处商店门口，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牛奶瓶，牛奶就快被喝光了，邓茂云远远地看着，等小男孩喝光后去收过来。也许是小男孩看见了等着收瓶子的邓茂云，他不屑一顾地看着邓茂云：“来，喝牛奶！牛奶好！”邓茂云当时也就当小孩恶作剧罢了，没放心里去。谁知这个小男孩喝完牛奶以后却把奶瓶扔进了下水道，冲邓茂云喊：“你去捡呀！你去捡呀！”邓茂云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然而，想到自己的学费正要靠这样的奶瓶来积攒，邓茂云硬是趴在地上，忍着泪水把手伸进下水道，捡起了那个奶瓶。
就这样，无论是炎炎夏日，还是刮风下雨，邓茂云收废品的“工作”一天也没有中断过。新学期开学了，邓茂云怀揣着一个暑假的劳动所得，踏上了高中之旅。
三
到了高中后，他面临着比别人更大的困难，除了学习上的困难，邓茂云还必须解决生活上的困难。因为从前自己收破烂需要一定的成本，走上高中以后的邓茂云，就决定去做无本的买卖，那就是直接捡垃圾。寝室的同学都把邓茂云当“怪人”一样看待，因为在他们的眼里，邓茂云的行为多少显得与众不同。每天早上，同学们还在睡梦中的时候，邓茂云就悄悄地起床了，他背上自己装垃圾用的编织袋，开始对县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垃圾筒进行地毯式地搜寻。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天早上，邓茂云一连搜寻了好几个垃圾筒，都发现里面已无可以利用的垃圾了。邓茂云纳闷不已，今天是怎么啦？就在他开始对第6个垃圾筒进行搜寻的时候，忽然从后面冲上来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蛮横地把他推到一边：“滚，这里没你的地盘！想在我碗里抢饭吃，门儿都没有！”第一次，邓茂云感觉到了生存的更加艰辛。那一刻，他对自己说：如果以后不早起，以后连捡垃圾的活儿也没得干！
自那以后，邓茂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开始出去捡垃圾。“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不需要本钱的捡垃圾生意让邓茂云体会到了生活的馈赠。一个酒瓶或玻璃瓶能卖一两毛，易拉罐8毛钱一个，废报纸、废纸张5毛钱一斤，这样一周下来，能卖10多块钱，基本上够一周的生活费了。
为了节约每一分钱，邓茂云在生活上也是节衣缩食。他很少吃过早餐，中午的时候就吃馒头加开水，还有就是白米饭，很少吃食堂的菜，肉更是少吃。每次去打饭的时候，他都是最后几个到食堂去的人，有时候食堂的菜卖完了，他就只有吃馒头喝开水，运气好的时候，食堂的师傅会把最后的菜都满满地加在他的饭盒里，邓茂云也就能赶上一顿饱饭。他几乎没买过什么新衣服，所有的衣服就只有两套，穿完这一套洗那一套。一双拖鞋也是花两块钱从地摊上买回来的。
为了增加收入，邓茂云在每天晚上上晚自习以后，又偷偷地走出校门，去捡拾垃圾。尽管收获不多，但多少总有一点。趁宿舍关门之前，邓茂云才满头大汗地回到寝室。在很长时间里，同学们并不知道这个“神秘”的室友隔三岔五地塞进床底下的一包东西装着什么，这些东西像是邓茂云的宝贝。
原本以为可以隐瞒住室友自己捡垃圾的情况，但后来还是暴露了。一次学校进行清洁大检查，恰逢邓茂云出去捡拾垃圾了，同寝室的几个同学在打扫清洁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邓茂云的秘密。同学们对这个从没喊过一回难、欠过一分钱学杂费，从未因课余操劳缺过一节课、学校三好学生、优秀团员、班干的室友的艰难生活感动了。他们才知道，自己在大把地挥洒着父母给的生活费的时候，这个同学是怎样的艰难地生活着。室友们主动替邓茂云保守秘密，从此以后，每逢学校做清洁大检查，都会有很多的废纸清扫出来，同学们也私下地帮助邓茂云把这些废纸收集起来，这使他感到了友情和集体的温暖。
去年7月，邓茂云的弟弟以优异的成绩同时被肇庆中学和怀集一中录取。这对本就贫寒的家庭来说，更是雪上加霜。但邓茂云坚信“天无绝人路”，只要一息尚存，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经过痛苦的选择，他毅然把弟弟送到怀集一中的奥赛班就读。他要与弟弟一起相互支持，共同进退。从此，怀集一中校园多了一个起早摸黑徜徉于宿舍楼前后和垃圾堆里的孱弱身影……
四
三年的时光在邓茂云艰难的跋涉中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今年7月，邓茂云的高考成绩下来了，他没有辜负家庭的厚望，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但617分这个成绩对他来说，却没有太多的喜悦。想着弟弟的甲亢病，父亲的常年卧床不起，母亲的积劳成疾，妹妹的年幼，这位坚强的男子汉流下了滚滚热泪。但是无论如何，经过这些年的艰难跋涉，邓茂云深深地知道，那么多的荆棘都被自己踩在脚下了，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而他追求梦想的步伐也将永远不会停下。当记者问及邓茂云在大学里将有些什么打算时，邓茂云不假思索地回答到：“除了捡垃圾，我希望在大学里有做勤工俭学和其他兼职的机会，因为我的弟弟妹妹还要读书。毕业之后，就希望自己能早点挣多的钱，医治好父母的病……”
——在这个贫寒子弟的心里，现实的残酷也许的确容不得他有什么过多的关于考上大学后的光荣与梦想。 (文／ 本刊特约记者 李晨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