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打败拿破仑的卫国战争之后,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的风暴也震撼了俄国。在其进步思想的影响下,许多贵族热血青年,包括在同拿破仑作战中屡立功勋的将士们,纷纷组织了地下团体,旨在推翻暴政,建立共和国制度。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是普希金的朋友和同学。由于当时普希金诗歌的传播范围越来越广、影响越来越大,特别是他那些充满反抗精神的政治抒情诗,使得沙皇政府时时感到惶恐不安。当局将普希金视为“危险分子”,他开始受到监视。
1820年沙皇政权发现了普希金的一些具有颠覆性的禁诗后,大为震怒,当即决定将诗人流放到西伯利亚或荒凉的索洛维茨群岛去。幸亏诗人的一些颇有头面的文学家朋友如茹科夫斯基等人屡次出面,在沙皇面前为其开脱说情,沙皇才勉强改变了主意,决定将诗人流放到南俄的叶卡捷林诺斯拉夫,诗人总算逃脱了一场大灾难。
流放是以让诗人当“信使”的方式进行的。临出发的前一天,诗人还到外交部领取了1000卢布路费。外交部的长官冠冕堂皇地对诗人说,这次的指派是要其为南方移民监督官英佐夫送去一封非常重要的信,到了那里之后,他将作为额外人员被留在当地,直至另有调令。普希金对于离开圣彼得堡没有感到丝毫的惋惜,其实,他早就厌倦了这里花天酒地的生活方式,常常称之为“尘世空虚的镣铐!”他把这次的流放认作是取得独立自由、改变生命方式之举,他在给自己的一位朋友的信中这样写道:“圣彼得堡会摧残一个诗人,我迫切地渴望到陌生、新鲜的地方去,也许南方的空气能使我的灵魂复活重生。”
1820年5月6日的清晨,一道天光破雾而出,湛蓝如锦的天空中升腾着万道红霞,那霞光宛若仙子抛洒下来的万种秋波;鸟儿迎着那霞光婉转鸣叫,声音清脆悦耳;各种花草鱼虫也在喁喁低语,互诉着衷肠;水榭外垂柳千丝,拖烟漾目……诗人就在这样的日子里离开圣彼得堡上路了。
四轮马车沿着一望无垠的大道向南飞驰而去,诗人感觉自己轻松、快活极了,他就像一只飞出笼的鸟儿,热烈渴望着一改以往的生活处境:
你,狂风,暴雨,掀起巨浪,
摧毁那死亡的堡垒吧——
你,雷雨,自由的象征,你在哪里?
让你的霹雳飞驰过不自由的水浪吧!
经过10多天的漫漫旅程,诗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叶卡捷林诺斯拉夫。上司英佐夫将军以父辈的善意接待了年轻的诗人,并在以后的日子里尽可能地为其提供方便。
在将军府里,由于诗人是编外人员,没有固定的工作,因而常常可以自得其乐、不受约束地跑到郊外闲逛或到德聂伯河上划船。正是因为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引起了当地居民的好奇心,他们私下里对诗人议论纷纷,争相猜测并传递着有关他的各种闲言碎语。
诗人初来时的美好心情很快便被周围各种异样的目光和说三道四所破坏,他开始感到了厌倦和烦躁,甚至,还隐隐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和无能为力。这促使他更多地离开自己所居住的小屋,频繁地到外边去。有一天,他感觉实在气闷无聊,便跳下德聂泊河去洗了个冷水澡,结果患上疟疾,大发高烧,重病了两个星期。幸而在与拿破仑作战时立过大功的拉耶夫斯基将军路过这里,在得到诗人上级的允许后将其接走,一起去了高加索的矿泉市。
诗人在这里养了两个月的病后,在自己的朋友小拉耶夫斯基的一再张罗与主张之下,又随同拉耶夫斯基一家人去了克里米亚半岛住了三个星期,并在那里度过了一段美好而难忘的日子。1820年9月,诗人方才抵达新的上任地基什尼奥夫市。1823年夏天普希金被调到了敖德萨,在俄国南部总督沃隆佐夫手下任职。
这一时期(1820—1823)普希金创作了一系列“南方作品”,特别是一些主要作品如《巴赫切萨拉伊泪泉》,以及同名短诗《致巴赫切萨拉伊泪泉》:
我终于离开北国,
并久久地舍弃酒筵,
来到巴赫切萨拉伊,
拜访了沉睡在被遗忘中的宫殿。
……
啊,朋友,我看见了谁的幽灵?
请告诉我,是谁的温柔的倩影
当时将我跟踪,
那样执着,那样深情?
是玛丽娅那圣洁的灵魂
前来看望我,
还是满怀醋意的莎莱玛
在魂游荒凉的后宫?
……
我忘不了也是那样可爱的目光,
忘不了那还在人间的美艳,
整个心都朝她飞去……
在被放逐中将她思念——……
爱情的喷泉,生命的喷泉!
我给你带来两朵玫瑰。
我爱你绵绵不断的絮语,
爱你富有诗情的眼泪。
你那银亮的水珠,
洒在我身上,如冰冷的甘露:
啊,喷吧,喷吧,快乐的泉水,
潺潺地向我把你的故事诉说……
爱情的喷泉,悲哀的喷泉!
我向你的大理石叩问:
我读到了镌刻在石上的对那远古国家的赞词,
可关于玛丽亚的事你却秘而不引……
字里行间中,都可以隐约感觉到诗人深深迷恋的一位女子的身影,正是这位诗人所“忘不了的”、“在被放逐中思念的”、“富有诗情的眼泪”、“绵绵不断的絮语”、如同潺潺泉水向诗人诉说故事的女子启发了诗人,给予了诗人源源不断地创作这些作品的灵感。
毫无疑问,诗人在离开圣彼得堡之时,心中带走了无限深情的爱。从南方直至敖德萨,这个爱一直伴随着他。诗人从来没有透露过她的芳名,很可能“唐璜名单”中的NN指的就是她。那么,这位神秘的女子究竟是谁呢?这段爱情被后人称之为“隐秘的爱情”,或曰“北方的爱情”。
普希金的生平与创作,至今还存有诸多疑难之处。有关“隐秘的爱情”,研究普希金的专家一致公认是一个最大的谜,而且对谜底的意见分歧很大。历来的学者们发表了无数探讨这一问题的论文,为此有时互相之间会争辩得面红耳赤。
许多普学家们都认为,与诗人在南方这一时期的作品有关的女子应该是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拉耶夫斯卡娅(1805—1863)——拉耶夫斯基将军家美丽温情的女儿。其中,最为著名的是彼·谢戈廖夫,为证明自己这一观点的正确,他大量阅读并例举出普希金同代人所写的回忆录和书信。比如古斯塔夫·奥里扎尔伯爵在自己的回忆录中曾经说过:“普希金的长诗(指《巴赫切萨拉伊泪泉》)是献给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拉耶夫斯卡娅的,因为他同拉耶夫斯基家不仅有着很亲密的关系,而且深深地爱上了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拉耶夫斯卡娅,并于1823年向她求婚,但是遭到了拒绝。后来奥里扎尔在克里米亚买了一块地,从此过起了隐居的生活,并以此写出了大量诗歌来倾吐那受挫的爱。普希金写作《巴赫切萨拉伊泪泉》之时,奥里扎尔与拉耶夫斯基一家人和普希金都很熟悉,所以奥里扎尔的回忆应当是完全可以信任和准确的。
另外一点就是,普希金在敖德萨居住时,曾经把新作《巴赫切萨拉伊泪泉》读给当时住在那里的诗人图曼斯基听,且没有对图曼斯基隐瞒是谁给了他写这首诗的灵感。1891年图曼斯基的后裔刊登了他的诗与书信,其中有一封信是1823年写自敖德萨的:
我经常去拉耶夫斯基家,这一家人都是又聪明,又和气……而玛丽娅就是普希金理想中的切尔克斯女人(诗人自己说的)。她不但漂亮可人,而且特别善于交谈,谈吐温柔……
谢戈廖夫认为图曼斯基说的切尔克斯人指的要么是《高加索的俘虏》中的女主人公,要么就是《巴赫切萨拉伊泪泉》中的莎莱玛。总之,谢戈廖夫认为普希金在南方写的这两首长诗都与“隐秘的爱情”有关。
普希金在一封给别斯图日夫的信中在谈到《巴赫切萨拉伊泪泉》这首作品的来由时,曾坦诚地说:“我是将一位年轻女郎给我讲的故事编成了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