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我和小艾曾经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体育课是共同喜爱着的，尽管都是厌恶运动懒得动的人。我和小艾在自由活动的时候常常喜欢去那个已经废弃的领操台，那里的爬山虎缠缠绕绕地铺满了整面墙，它们在风里摇曳起来像小孩子一个个紧紧地挨着然后摆着身体张大嘴巴大声唱歌的样子，这时仿佛可以闻到空气中都有年轻的力量，那么强烈，生机勃发。我和小艾，我们两个并排躺在领操台上，尽情地伸长四肢，像某种被关了太久的野生动物终于可以肆意奔跑舒展。我喜欢两眼盯着天上翻卷的云变幻飞行的方式出神。有时天空过于清澈的蓝会刺伤眼睛，情不自禁流下泪来，于是只能闭上眼，或者侧过身。身边的小艾靠得很近，甚至可以闻得到她头发上散发的隐约香味，有些催眠的意味。小艾的皮肤白皙晶莹，几乎看得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纤细蜿蜒。她的睫毛长而密，我常常怀疑这丫头是每天涂了睫毛膏来上课的，可是千真万确，这是天生的，嫉妒不来的。她对着我眨眨眼睛，说困了，然后眼皮就沉沉地耷拉下来自顾自睡去了。她睡觉的样子像极了我曾经养过的一只猫，安静，温顺，柔软。

　　一直觉得，认识小艾像一场宿命，注定，却不可知。没有人会像她一样和我分享所有稀奇古怪的想法，并且照单全收，认同不已。即便是沉默也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小艾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种感觉，叫做心有灵犀，在每次我和小艾同时开口说出同样的句子的时候。

　　那个时候电视里播放《将爱情进行到底》，我和小艾都特别喜欢。我喜欢开场时所有人在跑道上笑靥如花的样子，青春，张扬，看着那样的画面觉得内心升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轰轰烈烈地向前冲。小艾喜欢里面那个也叫小艾的女孩子，她会在深夜的街上来回地换公车，会在太阳下读《麦田里的守望者》给她以前的男朋友听。小艾说，她以后一定要谈一场完美的恋爱，即使头破血流即使玉石俱焚也无怨无悔。然后我们一起大笑。那个时候我们很少谈论男生，因为他们虽然都优秀聪明，但在我们看来缺少某种致命的元素，离一个完美的情人还很远。我和小艾，我们像两朵顾影自怜的小花，在墙角自顾自地美丽盛放着。

　　夏天天暗得很晚，放学了还天光正亮。黄昏的操场寂静无声，有种隐秘的美，仿佛有天大的玄机蕴含其中，让人激动不已。天上的云慢悠悠地走，在太阳底下是金灿灿的，光芒万丈。远方有绯红的晚霞，云雾缭绕。花园里栀子花开得正盛，晚风轻轻地吹，花瓣掉了一地。这时候的校园，完完全全变成我和小艾两个人的了。我们喜欢无所事事地绕着学校400米的塑胶跑道一圈一圈散漫地走，毫无目的。我们讲很多话，唱很多歌，在夕阳里。我们唱那首“一路顺风”，青春是一阵路过的风，当风吹过，谁不曾泪蒙蒙，我们是一首散落的歌，有谁会唱，还有谁去听……小艾说，这首歌真好，以后毕业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在一起唱。我重重地点头，那个时候天真地以为，我和小艾，是真的可以相安无事地走到最后的。

　　可是，我们都错了。很久以后，我上高一，我们的物理老师说，位移是物体运动从起点到终点的直线距离。我突然想起小艾，想起我们曾经引以为豪的走过的日子，那就像是压在箱底的旧衣服，抖落了满身的灰，变得泛黄，褪色。原来，曾经我们绕的圈，那都是不作数的，因为它的位移是零。为这个我难过了很久，仿佛看见那些刻在操场上的圆圈在空间无限扩大，变成了一片茫茫然的空虚，触目惊心的荒芜。而留在那里的所有情谊，也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了。后来高三选科的时候我终于没有选物理，在我心里，它变成了一样异常残忍的东西，把我仅存的一点美好回忆，毁得支离破碎。

　　那时初中的女生都非常地排外，有了自己固定的朋友圈就很难再容纳他人的介入。所以到了初二的时候，班级里的女生大多形成了自己固定的团体，像一个个独立的小帝国，坚不可摧。我和小艾还有另外的几个女生也有自己的一个组织。然而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初二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居然喜欢上了一个男生，这么的不可思议，甚至连小艾我也没告诉--那在我看来是有点背叛女孩子之间的友谊的事情。那个男生个子很高，喜欢穿格子的衬衫，刘海长长地遮住眼睛，会弹吉他。在一群青涩懵懂的孩子中间，他无疑是个异类。我老是偷偷地跟在他身后，并且在阳光下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的影子，好让我们的影子看起来就像走在一起一样。有点傻气的举动，那却是当时的我惟一想做的事。

　　校艺术节的时候，我和小艾排舞，每天练到很晚。那时已经冬天了，常常回家的路上天已全黑。我抬头发现天空漆黑深邃像个可怕的黑洞，随时会吞噬些什么似的，就莫名地会心跳加快，有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有天排练完回家我和小艾在校门口道别，回头时突然发现那个会让我心动的身影，骑着单车晃晃悠悠出了校门。那种不知名的恐惧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涌上心头，压得我无法呼吸。我不明白那预示着什么，我只是大步往前走，头也不回。街上已经万家灯火，我只想赶快回家去，我想吃妈妈烧的饭。

　　第二天，我和小艾坐在领操台上，两条腿晃啊晃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小艾突然说，唉，你知道吗，昨天放学的时候，是杰送我回家的。我的脑袋嗡的一下大了。杰，就是那个弹吉他的男生的名字。我故做轻松地说，哦，是吗，很好啊。小艾接着说，是啊，他骑车路过我的时候停下来了，说我们顺路，就推着车陪我走了一段。

　　--你们说了些什么啊？

　　--嗯，他说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我说是吗，就祝他生日快乐了。

　　--还有呢？

　　--没说什么了。

　　--哦。

　　风突然大起来，穿过我的身体，凉凉的，我有点发抖。

　　渐渐地我发现，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团体里的女孩子都开始有点排斥小艾，也开始出现越来越多关于小艾的坏话，说她自私、任性，喜欢炫耀，爱慕虚荣。我不知道谣言从何而起，只是我发现，我无法像从前那样对待小艾了。我承认我是嫉妒她的，在每次听她用无所谓的语气谈论杰的时候。当我开始慢慢地被那些女孩子影响，也在小艾身上发现了很多我难以容忍的缺点之后，我们所有的人终于决定孤立小艾。这么残忍的决定，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只是沉默，没作任何的反对。到现在我都记得小艾在路边渐渐黯淡下来的眼光，她幽幽地说，告诉我，我做错什么了。那种无助和委屈的眼神，清晰如昨，闭上眼就能看见。

　　可是小艾终究是敏感又倔强的孩子，她不再来找我，一个人打饭，回家，做作业，去图书馆，或者发呆。我们变得像陌生人一样视而不见，曾经那么好那么好的两个人，就这样不欢而散了，想到就觉心酸。每次我远远地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领操台上看天，她的长头发在风中飞舞一散漫天，心里就狠狠地难过起来。我想我这辈子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小艾这样惺惺相惜的好朋友了。其实那些种种被她们数落的缺点只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说忘也就忘记了。可是我的骄傲不允许我回头，我的眼泪只能迎着风落下来。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毕业前一天，小艾在我的书里夹了一封信。

　　她说，我想我们之间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在我心里，一直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即使是在那段你开始讨厌我的日子里，也一样。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只是希望，你只要把我当普通的同学那样就好。如果在路上见到，至少打个招呼，好吗？这是我毕业前最想了却的事了。PS：那首“一路顺风”，不知道毕业的时候还能唱吗？

　　那个时候，CD机里正好放到这首歌，“一路顺风，遥远的路上多珍重，记得有我，在逝去的岁月中；一路顺风，你是我心中最美的虹，别忘了我，在你生命中曾有过……”我的眼泪无法控制地流下来，像排好队，流不完的样子。黄昏的霞光轻轻柔柔地拂在我脸上，我看见空荡荡的操场上两个嬉戏追逐的女生，笑声明朗清脆，似曾相识的场景又一次上演。浓烈鲜艳的色彩在夕阳的映衬下竟有点凄凉的美。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小艾。

　　是什么，让我们各西东；

　　是什么，让我们难重逢；

　　是什么，让快乐无影踪；

　　亲爱的你，要去哪里……

　　文／叶可可 wicky77＠163.com

　　[课堂内外首页] [课堂内外高中版]　[课堂内外初中版] [课堂内外小学版]

　　更多精彩尽在[搜狐教育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