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6月10日以前，我心中的林徽因只是一个口口相传的美女，是梁思成相濡以沫的爱妻，是徐志摩曾经倾心的恋人，是金岳霖毕生追随的女神，是个传奇，也只是个传奇而已。

　　6月10日，参加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组织召开的林徽因诞辰100周年纪念活动，才发现，在各种五色斑斓的身份背后，真实的林徽因更是一个让女儿50年后回忆起来仍然哽咽难言的好母亲，让学生50年后追忆起来仍然心存感恩的好老师，让后学50年后缅怀起来仍然万分敬仰的好先生。

　　将历史赋予她的种种神秘褪去，从最吸引人眼球的感情生活上逃离，她只是她自己，绝无仅有且风华绝代的那一位。

　　第一视角

　　梁再冰（林徽因之女）

　　她更有一颗慈母心

　　林徽因和梁思成育有一子一女，女儿梁再冰（名字或者是和其祖父的饮冰室有些关联？不得而知），儿子梁从诫（父母希望他能子承父业，所以取名从诫，即“师从李诫”，李诫是宋代《营造法式》的主编者）。再冰出生于1929年，当时的林徽因25岁。今天，当75岁的再冰回忆起自己的妈妈，依然忍不住在清华大学的礼堂里几度哽咽难言，一个女儿50年的思念，任是铁石心肠也动容。在女儿眼中，一切轶事传闻都没有意义，妈妈就是妈妈，永远的妈妈。

　　“我的妈妈是一个不大寻常的母亲。像所有的妈妈一样，她挚爱自己的女儿，但她给我的爱可能比一个普通的妈妈更多，更深；她是我的第一个老师，领着我从少不更事走到长大成人，但她以自己的文化修养和学识留给我的精神财富，远比其他任何老师留给我的要丰富、持久；她也是我的朋友，是我最早和最特殊的朋友，同其他朋友相比，她是一个更能给我以支持、启发和鼓励的朋友。”

　　北京东城的北总布胡同，是幼年的再冰记忆中的第一个家。“妈妈那是很年轻，很美，脸颊上有一个酒窝，很爱笑，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缝。她俯身靠近我时，我觉得她的皮肤很柔和，有淡淡的檀香味。我小时非常依恋她，希望她老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要去。”

　　“妈妈喜欢在客厅西北角的窗前书桌上静静地写作。那时她总是用毛笔和毛边纸。她的字体有点向外公的字体——王羲之体的秀丽小楷。她的文学作品大都是在这里写成。”

　　在北总布胡同的六年，有许多温馨美好的琐事，让再冰在70年后仍然记忆犹新。

　　“最深刻的印象之一是生病时妈妈对我无微不至的体贴和细心照料。那时候，生活条件比较好，我和弟弟的卧室在北院的一排西厢房（朝东）中，有保姆照顾日常生活。但每到我生病时，妈妈就把我抱到她的卧室中，自己照料我。我常犯胃病，稍吃油腻就会反胃，有一次呕吐得很厉害，连喝水也吐，最后渴得不行，但越渴，越喝，越吐。妈妈就把我抱到她房里，一点一滴地喂我喝水。晚上她把一小茶壶水放在我床边，告诉我渴时只能‘抿一口’。我夜里醒来发现她根本没睡，一直在听我的动静。”

　　再冰1953年结婚，1955年大儿子出生，在这之前，林徽因的肺病已经相当严重，极大伤害了她的健康。

　　“我在孩子满月后立即赶到医院去看她。一个多月未见，我一见到妈妈立即从她的脸色上感到，她快要离开我们远行了……”

　　“妈妈去世后四个多月，在我生日那一天，我收到爹爹这样一封信：‘宝宝，今天我这样称呼你，因为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特别是今年，我没有忘记今天。二十六年前的今天二时一分，我初次认识了你，初次听见你的声音，虽然很久了，记忆还不太模糊。由医院回家后（爹爹指他自己出院后），在旧照片里我发现了一张你还是大约二十几天的时候，妈咪抱着你照的照片，背面还有她写的一首诗——滴溜溜圆的脸……’我知道这是爹爹在极度思念妈妈时写的信。如今这两个曾经给我以生命的人都已经去世多年，我的年龄已经超过爹爹在世时的年龄，但回顾往事，心情仍不能平静，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第二视角

　　吴良镛（林徽因弟子）

　　她应该在建筑史上

　　留下自己的名字

　　今天已经在中国建筑界赫赫有名的吴良镛先生，6月10日也出席了纪念活动。

　　“我是1945年第一次见到林先生的，虽然我在1940年甫入大学时，就从《新月诗刊》中知道她的名字了。此后，直到1955年初她逝世，我在她身边工作了十年，这十年是她生命的最后十年，也是颇为辉煌的十年。严格地说，这十年，她躺在床上，把一个系（指清华大学建筑系——编者注）从无到有地办起来，以充满热情与抖擞的精神，参加新中国的一些重要工作，为她的学术思想和见解，奋力工作，直到最后离去。可惜，这些并不十分为人所知。”

　　吴良镛所言并非夸大其词，为逝者讳。一部《人间四月天》，让很多人津津乐道林徽因与诗人徐志摩的一段情，却很少人有知道，林徽因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的主要设计者之一，人民英雄纪念碑雕刻装饰的主要设计者之一，林徽因更是今日蜚声世界的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的缔造者之一。

　　“以后，偶尔赴八宝山参加某人追悼会之机，我总要悄悄地去林先生的墓旁，向恩师致以哀思。一位了不起的中华第一女建筑师，才华横溢的学者。她在文学艺术方面有如此的造诣，她在建筑方面和梁先生并驾齐驱，共同做出卓越的贡献，她热爱祖国，追求进步，1952年抱病带了帆布座椅，参加政治学习……然而，这样一个人的最后十年，在建筑系成长的关键时期，默默地做出许多贡献，社会对她的业绩竟然缺乏了解，包括今天的建筑界又有多少人知道？在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的门厅里，要不要在梁先生塑像旁补上林徽因先生的像？在这无名的墓碑上是要补上‘建筑师林徽因之墓’还是就让它这个样子？这种残碑可以告诉我们的后代，有一时期，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竟有这样践踏历史文化的事情发生，这样对待一个长眠在此，对我国建筑事业卓有贡献的人！对所有这些，对于诗人淡泊的情怀来说，都是无所谓的，她只是总在遗憾：当我去了，还有没有说完的话。”

　　第三视角

　　林 洙（梁思成第二任妻子）

　　她的美无法形容

　　林洙女士是林徽因的小同乡，在林徽因去世7年后又嫁给梁思成，成为梁先生的第二任妻子，陪伴梁思成走过了十一年的艰苦岁月。

　　纪念会上，她没有上台发言，一直坐在最后一排，坚持到活动结束。但是我手里有她那本《梁思成、林徽因与我》，文字生动，同样浸润着深厚的感情和爱，同样让人动容。对于林徽因，她只有仰慕、尊重，林徽因去世后，她照顾林的老母亲直到终老。

　　林洙回忆初见林徽因，第一眼是从照片上。“啊！我终于见到了这位美人。我不想用细长的眉毛，大大的眼睛，双眼皮，长睫毛，高鼻梁，含笑的嘴，瓜子脸……这样的词汇来形容她。不能，在我可怜的词汇中找不出可以形容她的字眼，她给人的是一种完整的美感：是她的神，而不全是貌，是她那双凝神的眼睛里深深蕴藏着的美。当我正在注视这张照片时，只听卧室的门‘嗒’地一声开了。我回转身来，见到林先生略带咳嗽、微笑着走进来，她边和我握手边说：‘对不起，早上总是要咳这么一大阵子，等到喘息稍定才能见人，否则是见不得人的。’”

　　林徽因的善谈是很出名的，她很喜欢和人交流，愿意把自己的心得与人分享。当时的林洙才从福建到清华，作为同乡，林徽因兴致勃勃地向她介绍北京的历史。“北京城几乎完全是根据《周礼·考工记》中‘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的规划思想建设起来的。”见林洙不懂，又详细解释何为“左祖右社”，何为“经涂九轨”。当林洙谈到听说颐和园的长椅特别有趣时，林徽因摆手说：“颐和园前山太俗气了，颐和园的精华在后山。沈从文现在正住在谐趣园，你可以去找他，请他做向导。”时隔五十余年，仍可见当初那惊鸿一瞥，留给林洙的震撼。“我从梁家出来感到既兴奋又新鲜。我承认，一个人瘦到她那样很难说是美人，但是即使到现在我仍旧认为，她是我一生中见到的最美、最有风度的女子。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充满了美感，充满了生命力，充满了热情。她是语言艺术的大师，我不能想像她那瘦小的身躯怎么能迸发出那么强的光和热，她的眼睛里怎么又那么能同时蕴藏着智慧、诙谐、调皮、关心、机智和热情。真的，怎么能包容那么多的内容。当你和她接触时，实体的林徽因便消失了，感受到的是她带给你的美和强大的生命力。她是那么吸引我，我几乎像恋人似的对她着迷……”

　　李健吾先生曾有几句对林徽因的描写，据说颇为传神生动：“（她）绝顶聪明，又是一副赤热的心肠，口快，性子直，好强，几乎妇女全把她当作仇敌。我记起她亲口讲起的一个得意的趣事。冰心写了一篇小说《太太的客厅》讽刺她，因为每星期六下午，便有若干朋友以她为中心谈论时代应有的种种现象和问题。她恰好由山西调察庙宇回到北平，她带了一坛又陈又香的山西醋，立时叫人送给冰心吃用。她们是朋友，同时又是仇敌。她缺乏妇女的幽娴的品德。她对于任何问题感到兴趣，特别是文学和艺术，具有本能的直接的感悟。生长富贵，命运坎坷；修养让她把热情藏在里面，热情却是她的生活的支柱；喜好和人辩论——因为她爱真理，但是孤独，寂寞，抑郁，永远用诗句表达她的哀愁。”

　　林徽因三个字，是诗人，是美女，是梁启超的儿媳妇，是梁思成的夫人，是被徐志摩、金岳霖念念不忘的红颜知己，是外人相传被钱钟书、冰心在文章中“讥讽”的风云人物……人们唯独忘记了，她的最本质身份，是一位建筑师。

　　6月10日，以数十位建筑师的名义，纪念这位早已故去的建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