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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达的人生
小时候我常跟父母怨,
为什么祖父母那时不在台湾下船,
他们那时如果早点下船,
我们现在就会跟台湾人一样有钱了。
只 为 流 浪
一
读社会学家夏晓鹃写的《流离寻岸》。
为了解台湾的外籍新娘,夏晓鹃以多年时间作乡野考察,并前往印尼等外籍新娘的故乡访问,写成这本既有统计又见血泪的书。
嫁到台湾的印尼女子,多半是华裔,但是有些生活贫困得三餐不继,她们离开父母、离开故乡,甚至离开爱人,常常只为一个原因——过更好的生活。
读完整本书,最震撼我的,是一位印尼华裔女子说的话——
“小时候我常跟父母怨,为什么祖父母那时不在台湾下船。他们那时如果早点下船,我们现在就会跟台湾人一样有钱了。”
可不是吗!印尼的华侨都是早年由中国漂洋过海去的。
眼前浮起一个画面——许多船离开福建,经过台湾海峡,有些靠岸,成为了台湾人;有些继续走,经过千里鲸波,到达印尼,落地、生根。
他们的祖先如果眼光不放那么远,而就近在台湾下船,如今不就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了吗?
二
到贵州安顺,石墙石瓦的房子,很规则又很不规则地排列着,一条条狭窄蜿蜒的小巷,随时冷不防从旁边冒出岔路,又惊心动魄地可以见到墙上一个个十字形的“射箭孔”。
据说最早注意到这里的,是一百年前的日本人类学家鸟居龙藏,他发觉当地居民的打扮既不同于汉族,也有别于苗族。“他们是什么民族?”鸟居龙藏问当地的官员。
“凤头苗。”官员回答,因为语言不通,还以工笔小楷为他写下:
“凤头苗,头裹五色布,高而长身,发前系,往上梳,身穿汉人衣,足穿花鞋,白布缠肘……”
可不是吗!这里的妇女都是长袍大袖,蓝衣墨裙,大襟镶边,加上或蓝或白的缠头,跟贵州其他少数民族的华丽服饰大不相同,反有些汉人的拙朴。甚至连语音都跟苗人迥异,带了许多北方的卷舌音。
直到读完当地友人送的《六百年屯堡》(燕达、高嵩撰文,高冰摄影),才知道原来这偏远古镇居民的祖先,都是六百年前被朱元璋派去的。在“调北征南”的政策下,多达二十万的中原精锐部队,被安排到这里,建立起一个个山寨屯堡,为大明王朝守卫西南的门户。
明朝的常备军是世袭的,加上不准迁移的严苛军律,他们就世世代代留下来,“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忘了中原也忘了大明,成为人们眼中的“凤头苗”。
《六百年屯堡》里写得真好:“穿着当下时髦装束,身处唐伯虎、郑和、施耐庵、罗贯中同时代的服饰的包围中,想想自己的六百年前的祖上也是这般打扮,我们不能不心生震撼。”
三
郑和,让我想起在《海上史诗郑和下西洋》(经典杂志编著)里读到的,在非洲索马里有个濒临印度洋的小村庄,叫做“郑和村”,是郑和到过的地方。
还有靠近索马里的一个肯尼亚的小岛巴狄,传说一四五八年有两艘中国船在附近沉没,幸存的水手上岸定居,跟当地的女子通婚,就世世代代留下来。
只是无论在索马里或肯尼亚,无论在郑和村或巴狄,都已经见不到中国的痕迹,他们不像贵州的“凤头苗”,多多少少与中原牵系着。他们已经完全融入当地,成为非洲的原住民。
四
只是什么叫“原住民”,什么又叫“外来的移民”?根据前些时美国波士顿一个研究机构的化验分析,法务部长陈定南和作家侯文咏的祖先,都是五六万年前来自非洲东部,历经中亚、伊朗等地,才到达东亚,他们的DNA甚至显示混有欧洲血统。
可是什么又叫“欧洲血统”呢?据英国牛津大学遗传学教授布莱恩·赛克斯研究,今天几乎所有的欧洲人,都来自七个妇女。那七个妇女的后裔,在冰河期结束之后,从比利牛斯山、高加索山、中东、希腊、西班牙、意大利北部和威尼斯地区向四面八方迁徙,彼此结合、繁衍,成为今天的欧洲人。
美洲的印第安人就更简单了,他们只由四个妇女繁衍而成,而那些妇女最早又可能来自西伯利亚,在大约一万年前渡过白令海峡到达北美洲。
至于波利尼西亚群岛的人,过去被认为来自南美,而今则可以由DNA确定,他们是从中国沿海地区过去。顺着洋流,浙江人可以坐船一路漂,漂到有着巨大石像群集望海的复活节岛。怪不得在复活节岛上可以看见河姆渡文化中的“两段石锛”。
另外有一支中国西南的人,顺着中南半岛到达马来西亚,延伸到长长的印尼群岛和新几内亚,与他们浙江的同胞碰面,共同创造了美拉尼西亚的文化。怪不得前两年才有学者发现澳洲的毛利族其实跟台湾的雅美族同宗,也无怪兰屿人手执武器瞪眼甩发的舞蹈跟毛利人那么形似。
只是最近前英国皇家海军军官孟席思在新书《一四二一年:中国发现世界之年(1421:The Year China Discovered the World)》里,又说郑和是最早发现澳洲的人。于是我们可以想像郑和这批明代的官员,走下他们高桅巨帆的军舰,看到的是更早以前,由中国西南移民过去的毛利人。郑和会不会认为那是当地的土著,如同今天我误以为凤头苗是贵州的土著一般?
五
侄子到纽约来,见面吓一跳,怎么几年不见,他的长相跟少年时有那么大的不同。
“你坐飞机会不会麻烦?”我笑问他,“人家会不会认为你是本·拉登的表弟?”
他笑笑,耸耸肩:“奶奶说咱们家以前有蓝眼睛的。”
侄子走后,我开始想自己的家族,一张张脸翻阅过去,我那些兄弟们,尤其二哥,不是长得就像新疆人吗?过去我觉得他像奥玛雪瑞夫,而今在乌克兰和新疆之间,恰恰可以把他放下去,或为乌兹别克人的样子。
我也一下子搞懂了,为什么父亲生前总说母亲是“野人”,那野人是不是“色目人”?
这色目人又来自何方?会不会来自贝加尔湖?抑或伊斯坦布尔?如果我有一天去寻根,从新疆到乌兹别克,最后找到伊斯坦布尔,甚至更往西,到布达佩斯,得到的答案却是“你是匈奴人,早年从中国北方被汉人赶到西边来”,怎么办?
我的根在哪里?是山顶洞人?还是更早的,像陈定南和侯文咏的祖先,来自非洲东部?
人类学家说得多妙啊!同样的种族,靠近赤道,为了防止阳光的伤害,就得长黑一点;移到北方,日照弱,为了制造足够的维他命D,又得变白一点,那些不能快快变白的自然被淘汰。如此说来,白人跟黑人有什么不同?白人只是比较快一点变白罢了。
怪不得佛格·勃德威契(Fergus M.Bordewich)在《找寻人类祖先》(《读者文摘》)里说:“从基因的角度来看,中国农民、美国牛郎和伊朗家庭主妇这三者之间并无多大区别。世人虽然肤色不同,但千百年来大家都是杂种人。”
六
电视里播出西安专题。
一个台湾家庭移到西安,夫妻做古董生意,孩子就读当地的学校。
“我们买了房子,建商不准时交屋,交屋之后又有好多条件没有做到。”那太太说,于是她带头组织住户向建商抗争。
那孩子也接受了访问。
“刚来的时候,同学常问我台湾的事。但是现在他们不问了,我也不喜欢他们问,我早不知道台湾的事了。”他说了一句西安语,“要我说啥?”
可不是吗?要我说啥?寻根寻根,我们能寻到几时的根?非洲凤仙才移进台湾十几年,就漫山遍野地开,成为台湾凤仙;日本丹枫才进入美国几十年,就处处可见。有谁知道曼陀罗和昙花原来是中美洲森林的产物?有谁知道台湾本地的百香果是美国空军在二战时,为游击战食粮作准备而空投下来。有谁想到印加人的车轮可能是由中国传去?有谁想到贵州的凤头苗才是真正的汉人,而汉人又可能是中东人、印度人、非洲人?
什么是故乡?
故乡只是父母流浪的最后一站;故乡也是当自己到了异乡,对比成的“原来住的那个地方”。王昭君的故乡是中原,王昭君孩子的故乡是大漠和草原。
人就像植物,在哪里扎根,就认那里的土地,就是那里的原乡人,就使那里成为故乡。
可能为了找更好的生活,可能为了找更好的伴侣,可能被逼得不得不走,可能想看看地平线之外的风景,可能所有的生物天生都是流浪者,用流浪来扩张物种的版图,我们就世世代代地流浪。
从远古到今天,我们只是继续上一代的脚步,为下一代找寻故乡。
来源:[接力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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