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实我想谈的是为什么要“恢复历史的本来面目”及其可能性。
还是从一次愉快的争论谈起吧。一次聚会，六个人，五十年代出生的一位，七十年代的一位，余者为六十年代生人。关于我要谈的上述话题，令人吃惊的倒不是六人持着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而是六十年代生人的四位完全站在了一起。因“七十年代”有事提早退出，争论没有最后的结局。以后几天，我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个话题和不同年代出生者的奇怪分野。为什么要恢复历史的本来面目？它是可能的吗？“六十年代”的回答是：必须且可能。
六十年代的基本观点是：我们出生在历史被人为地面目全非的年代，我们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许多年来也不知道自己向哪里去，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我们要找回自己的尊严和立足点的愿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很多年来我们自觉不自觉、似是而非似非而是地走向历史（通过阅读、讨论和冥思苦想）。
我们相信，要走好今天包括今后的每一步，我们必须弄清楚过往发生的事情的原委，因为“每一群人都是从历史中走出来的”，包括我们自己。注1。
一、历史有其本来面目
还有必要讨论这个结论吗？有，也没有。说没有，是因为历史虽复杂但仍有其已经固化的面目，跟一加一等于二一样地不言自明；说有，是因为想或试图“恢复历史面目”的人永远地处在“今天”。“今天的人”怎么可能一是一地说出昨天是怎么回事呢？况且历史的主体是“昨天的人”。所以，历史是否有其本来面目，还要看谁说（历史）以及怎么说以及其余的人怎么听（理解）。但六十年代的人相信历史有其本来面目。
让我们回到400－500年前。
那是整个西方世界处在地理大发现的年代，达·伽马找到了传说中的印度，哥伦布航行到了北美洲，葡西两国先以东方的果阿继以澳门和马尼拉、西方的里斯本和塞维利亚、北美的阿卡普尔科等为据点大规模展开全球贸易；中国已处在明代中叶——正是黄仁宇笔下的“万历年间”，张居正正权倾朝野准备大展宏图。这时中西方交往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以往，我们要么回避这段历史，要么有意无意含糊其辞。就拿聚讼至今的传教士问题来说，主流意见几乎都是把他们当作殖民者的急先锋或帝国主义的乏走狗，所谓耶稣会士的科学与文化的传播活动，亦不过是“为……服务”幌子下的文化侵略行径；威胁东南沿海安全的“倭寇”问题，主流意见一直认为那是以日本浪人为主、西方人和高丽人为帮凶的流氓海盗集团，决不问与中国人有什么关系；还有，西方人的四处拓殖包括扰我东南沿海地区，目的就是殖民、侵略、杀人放火，从不平等与拓殖地贸易、交流，等等。当翻开以下几部著作时注2，我们吃惊地看到了历史的另一面：传教士的入乡随俗，以及与中国朝野的礼仪之争（《从中西初识到礼仪之争》）；葡萄牙人从里斯本起航时近200人返回时不足40人的探险代价，以及要求平等通商但无数次被拒绝的无奈；所谓“倭寇”，原来竟是以中国人为核心的巨大的海外贸易集团，因朝廷的“海禁”政策而不得不组织强大的海上武装力量，既为跨洲贸易保驾护航又时时对抗朝廷的围剿（《晚明史》）。
如果我们不能确知历史有多少面目的话，可以肯定的是绝非一面；即使历史有其多面性，我们更愿意相信它还是有其本来面目。
二、为什么要恢复历史本来面目？
“鉴往知来”是中国人对待历史的传统。
说穿了，我们不想稀里糊涂地面对今天。今天是从昨天走过来的，我们当然想知道昨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六十年前国共政争的原委对我们今天决意要走的宪政之路仍不失启发意义（《联合政府与一党训政》）注3。半个多世纪前中苏两党关系的真相，不仅为我们提供了解开诸多历史疑团的钥匙，也为重新梳理今天世界格局中与各大国关系的原则提供了帮助（《毛泽东与斯大林、赫鲁晓夫交往录》）。尤其重要的是，比如重新认识“沈崇事件”，让我们有了透彻了解历史当事者的不同嘴脸的可能性，便于吸取教训，不再人云亦云注4。
半个多世纪以来，古今中外的历史大都被装进了奥威尔笔下老大哥的小说生产机里，重新洗牌、面目全非。我们不能得到接近历史真实的信息，我们只能在黑暗中胡乱作为，四处碰壁，关公战秦琼；我们想触摸历史的脉络，无非是不希望上演过的悲剧换一身行头再登一次场子。其实，谁也耽误不起，谁也不愿意再当冤大头。怎么办？还历史之本来面目！
三、可能吗？或曰还有机会吗？
机会天天有，但来日无多矣。
可能吗？当然。起码不该放弃努力。
许多人在做努力，而且有成效。比如赵瑜和胡世全注5，比如章诒和注6，比如杨显惠注7，比如刘小萌注8。
赵瑜和胡世全，风雨五个春秋，田野查访与文献梳理并用，从细微处入手，展开了一卷令人浩叹的百里洲“革命”故事。维系中国社会命脉的乡村秩序是怎样被颠覆的？什么是“革命”？谁在抗日？国民党缘何痛失大陆？赵瑜和胡世全面对百里洲将恢复历史的原初状态变成了可能。章诒和，以亲眼亲身所见所历，蘸着前人的悲愤、遗憾与无奈，平心静气但却坚决地直面逝者的命运，将如烟的往事变成清晰可感的历史墓碑。杨显惠，天津－甘肃，往复亦是五个寒暑，用采访的形式义无返顾地向世人揭开发生在甘肃酒泉一个古拉格群岛——夹边沟右派劳改营惨绝人寰的内幕故事。在夹边沟，人不仅丧失一切人的尊严，甚至无法保留动物的权利。杨显惠的努力告诉我们，还历史本来面目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必须的，否则我们不知道该怎样对待自己更不知道该怎样对待他人。刘小萌，当年的插队青年，受过学术专业训练，攻的是满族社会、宗教与历史。是什么动力让他放下课业担当起知青的代言人，用学者的眼光和方法，为1700万人走过的一段历史留下可资后人回味的坐标？他相信恢复历史本来面目的价值，并且用功将许多的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
注1相反的观点认为：如果历史是“装”，我们用不着整装待发。历史纠缠不清，今天我们就出发（暗含着我们只书写今天和明天），无“装”一身轻。
注2《从中西初识到礼仪之争——明清传教士与中西文化交流》 张国刚 人民出版社 2003年12月；《中国与西班牙关系史》 张铠 大象出版社 2003年2月；《晚明史：1573－1644》（二卷本） 樊树志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3年10月；《地理大发现研究：十五至十七世纪》 张箭 商务印书馆 2002年2月
注3《联合政府与一党训政：1944－1946年间国共政争》 邓野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3年11月
注4“重写中国现代史”，《思想操练：丁东、谢泳、高增德、赵诚、智效民人文对话录》 丁东等 广东人民出版社 2004年1月
注5《革命百里洲》 赵瑜 胡世全 中国青年出版社 2003年12月
注6《往事并不如烟》 章诒和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4年1月
注7《告别夹边沟》杨显惠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03年8月
注8《中国知青口述史》刘小萌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04年1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