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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气地说,《光荣与梦想》似乎只是属于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生的两代新闻人或者文字爱好者。那些叙事狂们翻来覆去拿威廉·曼彻斯特和他的《光荣与梦想》说事,在曼彻斯特的铁板fans名单上,至今尚有包括诸多当下知名媒体人士在内的文字工作者。这种激烈的热情甚至延续到八十年代人可以毫无障碍地明白文字的意思和意义的时候。 这种狂热可能首先会让曼彻斯特吃惊。因为据我推测,在曼彻斯特的记忆中,类似的狂热只是出现在他为肯尼迪写的传记出版后。那次是美国人。甚至沃尔特·李普曼也在他的专栏中参与了关于这本传记的争论。年轻总统遇刺之后,美国人对他的狂热怀念和对其伟大品质的不当抬升——这其中甚至有幻想的成分——连继任为总统的林登·约翰逊也为此苦恼不已。因为在人民的眼中,政坛的明星仍然是肯尼迪兄弟,似乎肯尼迪仍然是总统,而不是他。有这样的背景,曼彻斯特自然容易理解美国人的狂热。 其次感到吃惊的是可怜的八十年代人。作为八十年代生的一员,我承认自己读过《光荣与梦想》,但是据我所知,在我接触的八十年代生的人中,没有一个人读过这本书——他们甚至不知道曼彻斯特是谁,如果是威廉·夏伊勒或者是泰德·特纳,他们倒是很耳熟。可怜的八十年代人!他们可以夸口说由于自己生逢好年头,什么书都可以读到;他们不必像我的一位大学老师一样,在人大图书馆借到一本《通往奴役之路》的蹩脚译本就兴奋不已,他们读书时哈耶克、阿克顿和柏林的书满大街都是。但是由于出版商或者别的问题,他们偏偏就是不知道曼彻斯特和《光荣与梦想》。 不过没有人会过多考虑这一代人的感受,他们既是开放的直接受益者,也是开放的最大受害者——人们,甚至包括《时代》杂志,只想找几个人来赶快把这帮人“代表”了,然后,可能就是对症下药了——我一直认为用到人身上,“对症下药”是个很可怕的词语!像李敖在最郁闷时候写的《老年人与大棒》中所讲的一样,前辈们还没有考虑过将接力棒传给他们的可能,想得更多的,可能是把大棒劈头抡下。 二 《光荣与梦想》在中国六七十年代人中引起如此热烈响应原因,是年轻人普遍有的对我们的可耻的写作的叛逆。 我们从小接受到的写作训练,都沉浸于表现意义,为了表现有时候很该死的意义,写作老师会鼓励我们用不着边际的热烈的形容词和夸张的动词。我记得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习惯的开头是“有一天,我……”或者“这天,天上下着瓢泼大雨”,要不然就是刮着大风再不然就是鹅毛大雪。然后是一段精心编制但是相当蹩脚的情节,情节中总会有困难,总会有好人出现,结尾则更可能是“在那一刻,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或者“从那天起,我再也……”。 甚至到了大学,我们接触的仍然是这种写作训练。我清楚地记得自己作为新闻系学生所接受的第一堂写作训练课,不是最基本的倒金字塔,而是那种可耻的该死的写作方式,意义和支撑意义的无意义的蹩脚叙事! 但是年轻人总是向往着迷人的细节和令人激动的宏大叙事场景。这些东西可以解释很多人痴迷海明威和雨果——我就是他们的fans之一。由于同样甚至以更彻底的方式表现了这两个方面:迷人的细节和宏大的叙事,《光荣与梦想》自然会吸引住许多年轻人。更为激动人心的是,《光荣与梦想》还是作为可以步入大雅之堂的历史作品出现的。——我在阅读《光荣与梦想》时,尽管泛黄的书页散发出的味道让我直打喷嚏,但是心中仍然有一种复仇的快感,仿佛这书是我写的,自己的写作方式终于被认可。 三 曼彻斯特的写作无疑极为聪明。我现在仍能清楚地叙述他书中的许多细节:童年时代的罗斯福夫人,她一头红发,在大人眼中笨拙而害羞,没有人会想到她是日后的美国第一夫人;二战中可笑的机场一字排开似乎在等待轰炸的飞机;马丁·路得·金率领的黑人运动和他日后的尴尬,还有顽固的南方;冲动而带有玩笑成分的猪湾登陆;最年轻的总统当政…… 他用另外一种不同的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法国人德·托克维尔对美国人光荣与梦想的叙述。托克维尔长于分析而曼彻斯特长于叙事,但在我看来,曼彻斯特无疑更为聪明——虽然只能用伟大来形容托克维尔而不是他。因为光荣与梦想,从来都只是隐匿于细节之中的。 激励了无数年轻人热爱文字,并且执著于成为忠实的历史记录者的梦想的作家和记者很多。记得我从一个还算遥远的地方来到北京,在火车上和寄居的地方,阅读的就是《光荣与梦想》和曾经的记者阿尔贝·加缪的《鼠疫》。加缪和曼彻斯特也不是同一类型的作家。加缪是获得诺贝尔奖金最年轻的人之一,而曼彻斯特则似乎从未被大雅们承认。——我特地翻过《纽约时报》的书评,他们历年推荐的书目中,从未有曼彻斯特的名字出现。而且加缪也不是擅长叙事的作家和记者,他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并不承认的“存在主义”。但是对于那些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来说,这两位同样出身于平民,但是却凭借着文字实现了光荣与梦想的作家,是同样激动人心的。这份名单可以开列得很长:揭黑者斯蒂芬斯、政论者李普曼、历史学家托克维尔、还有真正凭借文字实现了美国梦想的海明威…… 曼彻斯特在其中,更是一个同时提供了光荣与梦想和教导年轻人写作的人。我想,不只是对于那些已经发现了他的天才的六七十年代生人,对于那些即将发现曼彻斯特的其他八十年代生年轻人,同样如此。 人们终会发现这些隐藏于细节中的光荣与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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