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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风骑了半天，从北京的西北方向往东南方向，到了陶菲菲那个青年舞蹈团，找到了陶菲菲。 这是一座灰扑扑的五层楼房。陶菲菲住在三楼，一个两居室的房间，她说还有一个女孩跟她一起住，最近交了一个男朋友，每天就到男朋友那里去睡，所以她一个人倒还清静。陶菲菲笑眉笑眼地望着他，令白风有点奇怪。因为他印象当中，陶菲菲经常是一副冷面含霜、好像对世界上的事情充满了怨恨的样子。而且陶菲菲今天打扮得格外精神。尽管是大冬天，这个小屋子的暖气倒也足，陶菲菲只穿一件高领的黑色羊毛衫，凸现出两团又圆又挺的乳房，下身是一条绷得紧紧的黑色练功裤，在屋里迈动长腿的时候，那两块屁股一抖一抖地也好像是给他发信号。 “你怎么离开艾家了？”白风问。 “唉，你还不知道？”陶菲菲说。 “知道什么？”白风问。 “嗯，艾强出事了。”陶菲菲撇了一下嘴。于是陶菲菲就微微笑着说了艾强出事的经过。就好像艾强出事不是一件坏事，倒是一件好事，一件陶菲菲高兴的事，甚至好像是陶菲菲存心让他出的事。白风听陶菲菲东拉西扯，又好像为艾强辩解又好像怪罪艾强。听到最后大概明白了这个意思，就是艾强承包了一个川菜餐厅，自已当经理。他托一个远房亲戚从四川农村招了几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当服务员，其中有个叫小丫的，特漂亮，才十四岁。那段时间陶菲菲刚作了流产，在家休息，没法儿伺候他，他就去餐厅，把小丫干了。小丫倒没意见，说强子给的钱不少。但是有个店里的小伙计喜欢小丫，就写了一封检举信，把艾强告了。公安局的人就把艾强抓走了。白风听了这件事心里有点高兴，因为他一向不怎么喜欢艾强。只是他没有想到艾强有这么大的胆子。他唯一奇怪的是陶菲菲不但没有一点点忧愁伤感的感觉，倒还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其实我本来就很讨厌强子。”陶菲菲说。 “为什么？”白风问。 “那时候年纪挺小的，部队里的文艺兵平时管得特严。他们几个朋友就约我们出去玩，看录像带。晚上回不去了，就在他家沙发上睡。他看我饿了，就给我煮了一碗鸡蛋挂面。我感觉他挺会疼人的，就有了好感。不知怎么样晕晕乎乎的就让他脱了衣服，直到那个东西真的放了进来，我才感到真的坏了，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就这样，没办法。后来怀了孕，就做了。我就觉得是他的人了。” “你就跟他……结婚了？”白风问。 “他一直说…要跟我结婚，可我那时还没到婚龄呢！…后来到了…又一直忙东忙西的，没顾上。大家都认为我们俩结婚了，其实呢，我可是自由的！” 白风说不出话，也不知道怎么说，说什么。说他是同情她可怜她？还是责备她不懂事还是安慰她？他也说不出陶菲菲这个样子是好还是不好。他只是觉得至少有一点叫他感到舒服，陶菲菲给他说的应该都是真话。这就表示陶菲菲对他不像过去那样总是一副横眉瞪眼的样子，开始向他敞开自己的真实的想法，也就是说给了他一种信任。 “我真没有想到你们还有这些事。我还觉得你们俩挺好的。”白风说。 “我也就是没有办法。父母都是当工人的，穷得叮当响，全靠我。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人家好歹呢，还说的过去。我也就知足了。”陶菲菲说。 “我觉得你挺不喜欢我的，怎么现在又要来找我。” “其实我一见你就特喜欢你，一见你就知道你是那种特有魅力的男人，其实我就想跟你这样的人才真是幸福。可是没有办法，你是已经说好要跟艾红的，后来又去追艾蓝。不想不生气，可是越想越生气。我很伤心，所以我就是要故意气你。在这个家里，我本来就很难受，那就更加难受。” 白风听得有点清楚又有点糊涂。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陶菲菲说她一开始就喜欢白风，倒是让白风的心情得到一点满足。他觉得不管怎么样，陶菲菲现在处在困难时期，他帮她也是应该的。不管他们以前有没有这种似有非有的亲情关系，至少一个女子跟你说了这么多真心话，又表示很喜欢你，而且这个女子模样身材各个方面都是很容易惹男人心跳的。所以白风马上做了一个决定，尽量要帮助她。 “我在他们家里也挺难受。”白风说。 “是啊，我俩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陶菲菲说，省了下一句。 白风就对陶菲菲更加亲近了。因为他们毕竟都是艾家外面的人，都是莫名其妙钻到这个家里去了。他就更加有点同情和喜欢陶菲菲。他回忆起陶菲菲在艾家的那些表现，觉得用另外一种眼光来看，她确实过得不顺心。最关键的是，好像也看不见这个家里的人有谁过得顺心。除了艾蓝有时回家来，笑笑嘻嘻，打打闹闹，反正过了一个周末就走了，回她的学校上学去了。全家都宠着她，又没有人干涉她、对她生气。但是，艾蓝一走，这个家就又恢复了沉闷的乏味的还有种种怪头怪脑的事情。 白风觉得第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就是每天早上，全家人都必须很早地起来，抓紧时间上厕所，洗漱完毕，吃点东西，然后在七点半的时候，准时在卫生间门口排队站立，等着姥爷在里面完成每天的例行程序。他先要憋半天，然后放一声屁，表示肠子通了。然后是轻快的京剧清唱，和着抽水马桶冲水声的伴奏。下面的事情就好办了，很像过场，老爷子高兴了，大家就可以分头上班去了。 白风有点奇怪，他觉得从来就没有在别的哪个家里见到过这种事情。唯一有点相像的事情，那就是小时候文化大革命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要在毛主席像下面排队，唱语录歌，表示要“三忠于”（永远忠于毛主席、永远忠于毛泽东思想、永远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四无限”（对毛主席要无限热爱、无限崇拜、无限敬仰、无限忠诚）。举行一个仪式，完了以后，这一天的革命工作才算开始。 但是姥爷又不是毛主席，哪有这么大的权威啊？白风想不明白，但是没得办法，到什么山就要唱什么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白风知道他如果跟艾红或艾蓝真的结了婚，那就要加入这个排队在外面等候的行列。想起这个他就有点害怕。既然自己喜欢艾蓝，就得想办法尽快向她进攻。不管成不成，都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不然的话真有点受不了。 艾蓝在学校上学，她读的是北方大学中文系，但听说也喜欢跳舞，是学校舞蹈队队长。白风经常跟她暗示，自己也可以去辅导她们跳舞，但是艾蓝总是没有回应。后来艾蓝经常不回家。艾红也在部队上不回来。白风自己住一个小屋，经常关起门来，倒也清净。但是那一天艾蓝的母亲柳倩找白风谈话，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白风啊，家里住得怎么样啊？” “挺好的。” “唉，我们家人多事多，条件也就这样，照顾不周的地方你多担待啊。” “没有，挺好的，挺好的。” “你呢，我也知道，事业心很强。我听小红他爸说了，在他们团里学习排练都挺用功。回家呢，你就管自己的事，不管家里的这些事，我们也都能够谅解。” “嗯。”白风点点头，知道柳倩对自己有意见了。 “这个呀，家嘛就是一个家，家嘛就是一个大家庭，大伙儿生活在一起，都要互相关照一点，都要付出一点。” “嗯。”白风点点头。 “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只是姥爷有个老寒腿的毛病，刚解放那年从银行逃回家，忘了带羊毛裤，落下了病根。唉，这是陈年旧事就不用多说了。反正呢，咱们家一到冬天晚上，咱们都得派个人，轮流去，只要是这家里的人都得去，到姥爷床上去，先躺它个把小时，把被窝给捂暖和了，这样姥爷一上去躺，那就舒服了，那老寒腿慢慢也就暖和过来了。” “啊，啊，您的意思是，是……” “对，就是让你也去，多个人多个力量吧，是吧？谁都很忙，谁都很累，谁都有工作，谁都要休息，对吧？姥爷他也挺喜欢你，是吧？你呢就这样，每礼拜四你不团里也不排练吗，我听小红她爸说了，这样每礼拜四晚上吃过晚饭后，就你值班，你去姥爷床上，暖和之后，你感觉特别暖和以后，至少我估计一般得两小时，你就回你房间，没有问题。姥爷那会儿他自己看看电视看看京剧什么的看看动物世界，他高兴了，他回去一暖和，这一晚上就踏实了。” “好吧。”白风有点不情愿，但是没有办法，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白风倒不是嫌姥爷的床脏，实际上他嫌别人的床都不干净。他自己从小就有点洁癖，从来不愿去躺别人的床，穿别人的衣服，用别人的东西。但这个事情是没有办法的。有啥法呢？住在人家里，吃人家的，连工作也是人家找的，并且跟人家的大女子还是名义上的未婚夫，暗底里还要追那个小女子，跟这一家人是摆脱不了这些干系的。叫我去伺候这个姥爷，有啥办法，没有办法。 白风硬着头皮进了姥爷房间。这个床是个老式的床，倒是很结实，黑漆木头都已磨得褪色，闪着光。褪色发光，滑溜滑溜的。屋子里有一股好像是一种熏香的味道，不晓得是檀香还是什么香。但是白风不太喜欢这个香味，觉得头晕，但他又没有办法，不敢把小桌子上的那柱香给它灭掉。他就拿了一本书，上床去躺着。那床上又没有台灯，只能借着房间顶棚上的一个灯泡昏暗的光，看了一会那个眼睛就乏了，所以他干脆就不看书了。他又换了一个收音机，一个小收音机去听，一会听音乐，一会听听新闻，靠这样来打发时间。每周反正就一晚嘛，但那一晚实在是恼火。干脆不管三七二十一赶快向艾蓝进攻，不管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结果，反正早点离开这个家就是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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