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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很快就过去了,白风和文工团的作曲封老师一起到了南部县去辅导文艺汇演节目。白天,看了很多节目,讲了很多意见,白风觉得很累。晚上,早早就冲了个澡,在县革 委招待所的客房里躺下了。他刚要睡着,封老师就提着酒瓶回来了。 “年轻轻的也不到处去耍一耍,啷个这么早就睡觉哦?”封老师满脸红通通的,大声武气地说。 “有点累了。”白风翻了一个身,低声说。 “起来起来,吹会儿壳子嘛!” 白风爬起身来,靠在小床的木档头上。 “你莫那么认真嘛,意见提得越多,修改任务越重,累死你也干不完!像这种县分,顶多选两个节目到地区去,我抓一个声乐的,你抓一个舞蹈的就够了。管那么多干啥?” 白风点点头,“嗯”了一声。 “你娃娃也不容易。这次把你弄到文工团我也说了好话的。” “哦。”白风点点头,感激地笑笑。 “你还在南充县文艺汇演的时候,我就看过你搞的节目。你们那个牛馆长跟我熟得很。……还有个女知青,也是个活跃分子,叫秦小树吧,现在在哪儿嘛?” “她还在农村,没有出来。” “哦,也难怪,她老汉儿有问题嗒嘛……就是这个南部县的。”封老师打开酒瓶,又喝了一口酒。“来一口?” “不用。你喝你的。” “她老汉儿过去是地区的笔杆子,右派帽帽把他害了。……这就不说了,最近又出了个事。” “啥事?”白风假装若无其事地轻声问。 “他开始是县广播站的站长,可能是太傲了,不晓得得罪了哪个头头,遭弄到辛政区广播站当编辑了。那个舅子广播站就两个人,除了他,就是个农村女娃娃,播音员。搞来搞去两个人就睡到一起了。……嗨!当然是处理他哟,老右派。所以定了个腐化堕落分子,弄到农场挖泥巴去了。还算运气好,那女子没有咬他,说是心甘情愿的。不然哪,定个强奸,起码也是个劳改。” 白风轻轻点点头,拿过封老师的酒瓶,慢慢地喝了一口。 白风对秦小树的心渐渐有些淡了,很久没有给她写信,也没有去找她。他并不觉得小树她爸爸的事情是个什么大不了的事,他觉得完全可以理解,他甚至佩服小树她爸爸和那个农村女娃子的勇气,他相信他们之间一定是有感情的,不然那女娃子不会说心甘情愿。当然,在社会上一般人的眼中,这肯定也是一件耻辱的事,是典型的“男女关系错误”,属于道德败坏的一种。 他细想起来,记得曾见过小树她爸爸一次,也是在春节期间。那是一个清瘦的精干的中等个子男人,脸上有很多皱纹,细眯眯的眼睛好像也睁不开,只是一件褪色的中式蓝布小棉袄,显出了一点儒雅的味道。记得那天白风走近小树家门口的时候,屋里一片欢声笑语,小树她爸爸只是远远地坐在门外的小板凳上,收拾几个大圆竹簸箕上晾晒的红薯干。白风见了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抬起头,倒好像一个熟人一样热心招呼:“来嘛,进去坐!”白风便点点头,走进去了。 事后,白风许多次把小树的爸爸同自己的贾爸爸做了对比,他觉得贾爸爸肯定更坏。记得有一次,小树和另外一个女孩到家里来找他,贾爸爸假装拿东西,在屋里窜来窜去,偷偷打量人家。等小树她们走后,贾爸爸瞅个机会,也不管白风是不是爱听,语重心长地开始上课:“女子家呀需得看身体长得好,健康最重要,嗯嗯嗯嗯……”放你的屁!又他妈不是牛马,身体好了好配种!白风在心里狠狠地骂,表面上不动声色,一声不吭。 转眼到了1977年的冬天,发生了一件大事,母亲去世了。医生最后的结论是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加上劳累过度。白风想,心脏病就不说了,劳累过度肯定是贾爸爸害的。 白风后来看过一篇老舍的小说,叫做《牺牲》,写了一个从美国哈佛大学回来的毛博士,搞了一个年轻的脸色青白身材苗条穿着黑袍的中国太太。他把太太关在家里,陪她吃过一次鸡,每天不到九点钟就关门睡觉,也不让客人探访。整了三个月,说是一晚上要“爱”四次,自称:“受过教育的人性欲大,真哪。下等人的操作使他们疲倦,身体上疲倦。我们用脑子的,体力是有余的,正好借这个机会运动运动。况且,因为我们用脑子,所以我们懂得怎样‘爱’,下等人不懂!”最后,那女人被她的“爱”吓跑了。 白风觉得贾爸爸恐怕就跟那个毛博士差不多。他不晓得贾爸爸一晚上要“爱”母亲几次,他只晓得母亲不断地怀孕,一个一个地生小孩儿。自己养不了,就一个一个地往外面送。一开始白风对那些刚刚熟悉的小弟弟妹妹突然就不见了还很有些伤感,后来也有点厌烦了。母亲经常住院,有时候从妹妹、邻居、医生、护士、或者不知道什么人的闲谈中蹦出一些“刮宫”、“流产”、“胎盘”等等可怕的字眼,听得白风心惊肉跳。有一次,母亲在家养病,炖了一盆东西,一开始闻好像还有点香气,白风无意中瞥见好像一种猪肚一样的东西,白乎乎的。后来妹妹小卉偷偷告诉他,那就是胎盘,吃了有营养的。白风一听,好像看见了死小孩儿,差点没吐,赶紧逃跑了。 还是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时候,母亲给了他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是在北京的艾秋峰叔叔寄来的。母亲那时除了脸色有些苍白,还看不出病危的迹象。但她自己可能已经意识到日子不多了,对白风说:“你不喜欢这个家,以后可以不回来。你这个个性在外头要混好也不容易,你最好尽快到北京去找你艾秋峰叔叔,让他在歌舞团给你找个事,可能还有点发展。” 白风一开始还没把这当一回事,一直把那个信封放在箱底。现在母亲去世了,他明白那就叫“临终嘱咐”了。虽然他对母亲的感情已经很淡漠,母亲去世也没有给他造成太大的伤感,反而使他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因为他从此可以完全摆脱那个他恨之入骨的贾爸爸了。 但是,他又收到一封艾秋峰叔叔给他写来的信,欢迎他到北京去,并答应帮助他安排好一切,并且还寄来了一百元路费。 白风明白,他应该走了。南充这个鬼地方他早就想离开了,而且母亲的临终遗言和艾叔叔的一番好意他都无法拒绝。 白风收拾好行李,也到轮船公司劳资科办了辞职手续,又到地区文工团去打了招呼。吕团长和封老师都很惋惜,说文工团正准备把他转为正式团员。白风谢了他们的好意,告辞走了。无论如何,这点诱惑挡不住他对于更远大的生活的向往。 唯一让他犹豫不定的是,要不要去找小树和安妮娅道个别。安妮娅,恐怕就算了吧,她根本就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小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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