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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树是一个非凡的女子。白风始终这样认为。在小树再次来信请求白风原谅的时候,白风又同她恢复了通信。特别是小树在信中说,她要把自己最好的女朋友介绍给白风。“她叫安妮娅,你春节时到我家见过的,她是一个各方面都非常优秀的女子,比我好得多。我希望你们也能成为好朋友。” 一直在很多年以后,白风还是不太明白当时小树为什么要把安妮娅介绍给自己。只是,他不得不承认,在那样的年代,那样的地方,存在着小树那样的坦诚无私、纯净高尚的女子,实在是一个奇迹。因为无可避免的,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误,他后来真的爱上了安妮娅。 白风走了几小时爬坡上坎的小路,终于走到了小树所在的生产队。 一间瓦房挂着铁锁,一条大黑狗冲着白风凶狠地叫。旁边一个大妈呵住大黑狗,告诉白风,小树回南充城里去了。 白风失望地往回走。天黑了,他也不好意思去求人借宿,就在路边的一块石板上躺了下来,就近捡了一块破席盖在身上。 在四乡八野一阵紧一阵的蛙鸣声中,在墨蓝色的满天星星的夜空下,他久久不能入睡。为什么要来看小树呢?他问自己。 也许是内心深处一种同情心?或者是一种慈悲为怀的平等思想?他觉得自己已经逃离了农村,参加了工作,而小树还在农村受苦。这种由生活境遇的改变所造成的身份和心理的落差,需要他用主动亲近的行为去抚平。他记得在艺校的时候,有时看见有的农村来的同学中午只吃两根红苕,而他的碗里却有饭有肉,他就会忍不住把碗里的饭和肉给同学拨出一半,这样才得到一种心理的平衡。当然,他更愿意相信他对小树的情感绝不仅仅是一种由于双方境遇改变而滋生的潜在的同情心,更多的还是一种尊敬和珍惜。 回到南充,白风没有勇气再去找小树,直接回船上去了。船长孙老仙一见他就眨巴着眼睛吼起来:“狗日娃儿才回来哟!赶快到公司宣传科去,狗日娃儿要转运了!” 白风到了轮船公司宣传科。关科长告诉他,他上次领着公司宣传队排的舞蹈《江之歌》,受到了南充地区文工团的赏识。团里发了借调函,要借调他到文工团去工作半年,帮着排练节目。 南充地区文工团座落在上半城最繁华的市中心“上五星花园”,从小就是白风最神往的地方。现在真的混了进去,自然有说不出的高兴。 到文工团后接受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到龙门场缫丝厂去指导业余宣传队排练舞蹈,准备参加地区文艺汇演。 白风心中暗喜,因为他知道安妮娅就在龙门缫丝厂当工人。她是独生女,父亲又是地区劳动局的副局长,所以受照顾进了工厂。 白风同安妮娅通过几次信,她的字就像她的人一样比小树显得丰润、饱满。后来他才知道那应该叫做性感。夏天的时候,有一次他在街上碰见安妮娅和秦小树在一起逛街,他的目光马上就被安妮娅夺去了。小树虽然长得白晰,但缺少血色,好像是营养不良。而安妮娅是白里透红,像刚刚摘下来的熟桃子。小树见到白风从来不爱笑,一副正南齐北的庄严样子。而安妮娅见了白风却总是跳着活泼的大眼睛轻轻地抿嘴笑,现出浅浅的酒窝。她的体积有点像艺校的宗丽云,但她的肩和臀比宗丽云窄,这就使双乳和双臀更加挺翘。而且她的肌肉好像比宗丽云磁实,走起路来不像宗丽云那样飞乳摇臀、妖媚袭人;而只是悄悄地微微地有节奏地颤动丰乳坚臀,更透出一种悠长的韵味。白风不敢多看她,因为小树在旁边。但后来,在小树家又见到她的时候,白风趁小树同别的知青聊天,假装漫不经心地要来了她的通信地址。 白风从一开始就觉得是在干一件坏事,或者说玩一种危险的游戏。因为他跟小树的感情虽然没有进展,但毕竟还没有了断,现在又对小树的推荐照单全收,想搭上她的女友。但内心有一种好奇的,或者是无名的力量推动了他,使他无法克制地想要了解安妮娅。 他渐渐就领教了安妮娅的厉害。 安妮娅的笔调比小树老辣得多,她毫不隐晦地说她知道小树同他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她也知道小树已经给他带来了“精神上的创伤”。每当白风试图表达对安妮娅的亲近时,她都会像打太极拳一样,揶揄白风由于遭受创伤而带来的失落感,并总是用一种貌似老大姐的口气把白风往小树那边引。白风觉得他遇到高手了,他斗不过这个女子,但这更加激发了他的战斗意志,虽然他也一次次地泄气。 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白风在缫丝厂的礼堂里混了半天,帮他们把那个机械、夸张的舞蹈《缫丝工人心向党》稍微改了改,简化了一些动作,调换了一个舒缓一点的乐曲,增加了几小段生活化的舞蹈。厂工会和青年团的头头请他在小餐厅吃了饭,把他送出厂门。眼看没有时间去找安妮娅了,他只好无奈地离开了缫丝厂。 快到嘉陵江渡口的时候,前面一个身着花衬衣的高个子女孩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紧追上去,天哪!正是安妮娅。 安妮娅回头,惊讶地睁大眼睛:“是你呀?” “我来帮你们厂排节目。” “我晓得。”安妮娅说,“舞蹈队有好几个都是我的朋友,队长昨天就说了你的名字,我才知道你调到文工团去了。” “只是借调。”白风说。 “也好嘛,小树知道吗?” “还不晓得,你可以告诉她。”白风说。 “你自己去告诉嘛,咋个要我转达呢?”安妮娅不满地撇撇嘴。 “你回家呀?”白风岔开话题。 “不是,龙门中学同我们厂搞篮球比赛,我是厂队的。” “哦……”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岔路口,安妮娅说:“我往这边走了,不送你了啊!” “好……再见!”白风故作潇洒地挥挥手,转身向江边囤船走去。 直到过了跳板,白风才转过头朝山坡上望去,安妮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一排排错落的楼房中。 惆怅、失意和怨恨充斥着他的心。他怨安妮娅那么冷静、骄傲、理性,总是把他往小树那边推,甚至连一句请他去看球赛的暗示也没有。他更恨自己太窝囊、太胆小,竟然不敢主动要求跟安妮娅一起走,去看她的球赛;也许在球赛后两人还有机会更深入地谈谈心,消解晓树造成的巨大的心理障碍。 或许这是生命中同安妮娅亲近的唯一一次机会,就被我断送了——白风无数次地悔恨和恼怒自己。 从龙门场到南充城,顺水要走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突、突、突”的小客轮轮机声震得白风耳痛心慌,过去他可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脑子里好像被谁抽去了什么灵动的东西,变得像木头一样无法思考。 也许我注定只能够同小树在一起,不管还会遇到什么,或者后果是什么。白风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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