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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陵250轮”逆流而上,经过几天的艰难爬行,在南充市下渡口码头靠了岸。白风收拾干净,便提着草帽去找秦小树。 从南充市最繁华的模范下街到秦小树住的顺庆巷小学有一条近路,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狭窄的被居民房和杂货店包围的露天过道,就可以从小学的后门直接到一片院坝里的教师宿舍区。秦小树家就在宿舍区平房靠右的一排。白风克制住咚咚乱跳的心,以空前的勇敢向秦小树家走去。但刚刚走到那条狭长过道的入口处,他却只往里面扫了一眼,迟疑着步子走开了。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昏头胀脑地走了半条街,习惯性地转到了大北街的口口上,在一个图书摊摊上坐下来。 他知道这个地方不能白坐,就交了两分钱,随意取了一本娃娃书拿在手上。漫不经心地翻了几下,实在翻不下去,他合上书,坐在长条木凳上,东张张西望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止不住的慌乱,好像是一个准备行窃的小偷,或者是准备干坏事的流氓,害怕被人发现。 书摊摊的老板是个胡子拉叉的老头儿,一双鬼眼在白风身上扫来扫去,好像识破了一个暗藏的特务分子或者破坏分子。“狗日娃儿心不在焉嗒嘛!”老头儿低声对旁边的人嘀咕道。 白风觉得坐不下去了,好像老头儿或者别的人会马上通知派出所把他抓起来。他强作镇静,还了娃娃书,快步走开了。 他妈的!管球他那么多,老子今天豁出去了!反正这件事一定要办!费了这么大劲,带了这么远,这个草帽一定要给她送过去。她上次来信说了,这个星期天她在家,星期一就要回生产队了,所以今天是唯一的机会。 他咬咬牙,转过身,大步向顺庆巷小学后门走去。 他一路上为自己设想了很多种秦小树可能提到的问题,或者她妈妈陶老师可能会说的话,又编了很多他自认为还算礼貌、得体又聪明的回答。但走进那狭窄过道的土路以后,他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住了,心里也慌得难受,好像一个大秤砣拉着那颗心往下掉。但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如果现在逃跑,恐怕就再也没有勇气回来了。他在此刻猛然醒悟了“硬着头皮”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将全部的坚强、勇敢、野蛮、鲁莽和无耻都凝聚在头皮上,准备去低挡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 一路上只遇见零星的几个路人,校园里也静悄悄的。还好,秦小树家的门是开着的。他走过去,好像走进了地雷阵和万丈深渊。没有办法,该死也要向前。他敲敲开着的门。 陶老师从里间屋走出来,看见他后,那一向严肃的有些神经质的眼神顿时变得柔和了许多。 “噢,来,来坐。”陶老师招呼他。 “小树在吗?”白风问。 “她走了,回队上去了——你坐嘛。” 白风的脑袋急剧地沸腾了,计算着无数种比较合理的问话。他不敢问秦小树具体是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要提前回队。他更不敢说秦小树还给他来过信,说过星期天在家的。他想不出话来说,便强作镇静,若无其事地在外间屋的小藤椅上坐了下来。 “说你到船上工作了啊?”陶老师轻声问。 “对,当水手。” “也有到修理厂的啊,你们一起去的?” “对。我还是喜欢在船上。”白风打肿了脸充胖子。他心里明白得很,那几个留在修理厂干轻巧活路、不挨风吹日晒的男女知青,老汉儿都是地区和市里面掌权的头头,臂膀子硬得很。 “船上好些?” “对。自由一点。” “自由?”陶老师笑了一下,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和冷漠,自顾自走回里间去了。白风呆坐片刻,自觉无趣,站起来,朝里间叫了一声:“陶老师!” 陶老师应声出来,平静地望着他,淡然说;“不坐了?” “不坐了。这个,是给小树带的,她知道。”白风像一个最伟大的骑士,镇定自若,把那顶像炸弹一样的草帽递给陶老师。 “哦……哦……那你慢走!”陶老师平静的眼神闪过几丝疑惑和不安。 白风转过身,昂首阔步向外走去,好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已经走了很远,快要拐弯的时候,他悄悄地转过头望去:陶老师还站在家门口望着他,手里攥着那顶草帽;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陶老师的脸唰的红了,转过头快快窜入里屋。 白风倒好像松了一口气,轻松了许多。虽然他还不明白陶老师为什么脸红,以及陶老师对自己那种淡然、客气的态度究竟隐藏着什么,但他至少明白了一个事实:陶老师同他一样,也有某种疑惑和不安。 白风是在下乡快两年后被招工到轮船公司的。那完全是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那天,他正在半山腰担粪,王咪娃笑嘻嘻地叫他,说生产队马队长叫他赶快下山到晒坝去。到了晒坝,马队长又叫他赶快到公社去,公社蒲书记有急事找他。他来不及换衣服,一身泥一身汗跑到公社,蒲书记歪着嘴笑了一下,叫他火速回南充市,明天到轮船公司去参加体检。 后来他才知道,市财政局局长的公子唐胖娃本来是轮船公司的招工对象,因为肝大三公分,被刷了下来。公社蒲书记一时找不到其他的人,就让他去顶了缺。这样,三天以后,白风就成了嘉陵江上的一个水手。 水手的工作虽然辛苦,但东跑西窜,从南充到重庆很多码头都可以去耍,能看见很多漂亮的女孩,每顿也有现成的饭吃,经常还有点鱼肉,自然比在农村的生活舒心得多。只是心跑野了,对秦小树的那份感情也不那么纯洁了,他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那次在荣溪区革委会招待所碰见秦小树后,他大大方方地告诉小树自己是她妈妈的学生,小的时候也见过她,两人距离一下就拉近了。不久,小树和他作为唯一的知青代表参加了县文化馆牛馆长亲自带队的全县文艺节目检查团,周游各区各乡,验收准备参加全县文艺汇演的节目。整个验收小组除了牛馆长和一位文化馆的女干部,就只有小树和他。在东奔西忙的日子里,虽然每天忙于应付各种日常事务,但眉来眼去间,白风对小树的幻想在与日俱增。 小树是一个跟很多男孩都有着亲密友情的女子。她长得并不妖艳,身材也缺乏性感,但她似乎并不是靠美貌,而是靠智慧、靠一副伶牙俐齿,成了她所在的荣溪区乃至整个南充市某一部分知识青年当中的交际花。 记得有一天傍晚,在牛馆长家的时候,一伙男知青围着小树侃得眉飞色舞,小树从挎包里掏出一种黑褐色的圆溜溜的糖果给大家吃,白风也分了一颗。牛馆长说:“嗬!还有二十三克力,安逸!”白风后来知道这是一种叫做巧克力的糖果。他也是第一次吃到它。 小树又从挎包里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一个铝制的饭盒,打开来,亮出满满一饭盒杂色的香肠。“我不爱吃这个香肠。”小树说。她闪动着火辣辣的眼睛,举着饭盒请大家吃香肠。知青崽儿们好像都受到很大的恩宠,带着幸福的微笑伸手去抓。 “哎!”小树挑了一下眉毛,把饭盒递到白风面前。 “你不爱吃就请我吃唆?”白风不知从哪儿来的灵感和勇气,瞥了一下嘴,故意显得与众不同。 小树略感诧异地望了白风一眼,收回饭盒。白风忙笑着凑过去,说:“尝一口也可以!”顺手抓了两块香肠,满不在乎地扔到嘴里。 小树不再理他,同别的知青崽儿说笑去了。但有时扫视白风一眼,那眼神似乎已包含着与众不同的意味。于是,全县的文艺汇演结束以后,白风开始和小树通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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