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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亮晃晃的,“嘉陵250轮”就在合川县靠了岸。船长孙老仙的家就在合川县,轮 机长崔大车还有好几个伙计在这里都有一些扯不清名堂的亲友关系,所以合川县码头是重庆至南充的航道上最主要的一个歇脚点。 白风收拾干净,一个人上街去,在县川剧团旁边的小街上找到一个卖草帽的摊摊,买 了一顶精致的用优质稻草皮编的奶白色的草帽。然后又到附近的小商店买了一节红白相间的宽面条一样的塑料带。他细心地将塑料带穿在草帽上,还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总算完成了这项神圣的任务,他轻轻地嘘了一口气。他想,秦小树收到这个礼物一定会很高兴。无论如何,他清楚,虽然他在精神上已经同很多女孩发生过关系,但公开地明目张胆地向一个女孩进攻,这毕竟是第一次。他不敢在几条充斥着叫卖声和川剧团音乐调调的石板小街上多做停留,快步回了船。他明白,虽然合川县的女孩没有重庆市的妹崽那么妖艳、匪势,这小小的县城也没有那么多机会去浑水摸鱼,但只要呆久了,他恐怕还是会忍不住去找女孩打堆的地方挤呀擦的,偷偷摸她们的屁股捏她们的乳房,让小鸡鸡泄火。但他今天必须坚决地抵抗住这种罪恶的诱惑,为了秦小树。 在认识秦小树以前,他回到南充所度过的日子,灰暗、压抑,比起他在长寿县的五七艺校所度过的风光岁月几乎是两个世界。 他对南充几乎没有留恋的感觉,但他又不能不回来。在等待母亲和贾爸爸为他安排具体下乡地点的日子里,他每一天都去嘉陵江边游泳,然后躺在沙滩上,陷入久久的沉思和冥想。 那是河东紧靠着一大片芭茅虫的被玛梁鼓,也就是鹅卵石,镶嵌的凹凸不平的沙滩。他经常四脚朝天躺在那里,让江风抚弄着赤裸裸的皮肤,好像得着些许安慰。他一天天地躺在那里,一直躺到太阳偏西,慢慢地同江对岸远方那绵延的西山碰头。 难得有这样的静寂,也难得有这样的闲暇时光来品味远山的景色。鬼红的太阳给黛青色和褐黄色杂错的山脊和峰脉刷上一块块惨红的油彩,反衬得灰蒙蒙的小城更加黯淡迷蒙。 密密的芭茅虫就在身边,那白花花毛茸茸的一大片随风轻摇,传来四周不知名的草虫一声声紧促的鸣叫。远处的河滩上有几只悠闲的白鹤正高视阔步,一群野鸭在“嘎嘎嘎”地嬉戏,好像这里真是一块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不知道为什么,一回到南充,他脑子里就好像被谁抽去了某种灵动的、清亮的、光鲜活泼的东西,又好像被谁塞进了一些沉甸甸软绵绵粘糊糊烂扯扯的东西。 他变得有点木杵杵、傻呆呆的。那天,母亲叫他去豆油铺打两毛钱味精豆油,他去了半天却提着一个空瓶子回来了。 “咋个搞得嘛?”母亲问。 “没得味精豆油。”他说。 “背时娃儿好莽哦!没得味精豆油嘛打白豆油也可以嘛!”母亲埋怨道。 他不吭声。他不爱说话。他特别不愿意和别人交谈。他感到任何人都不可能理解他,而他得每一句应酬话也都是勉强地、虚伪的。他自己也不愿意这样,心里所不出的难受。 他连脸上的表情也不爱做,好像没有兴趣,也没有精力去做什么表情。他感觉到除了自己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经常翻白眼的眼睛,他的脸大概就跟一具雕像差不多了。 他也不喜欢到城里去逛,这座他离开了两年的城市好像一点也没改变,依旧是灰扑扑的双层吊脚瓦房、脏兮兮的稀稀落落的桉树、闹喳喳的油烟弥漫的店铺、阴暗的左曲右拐的石板小巷——一切还是那么熟悉,好像他只不过才离开几天,但他自己对于这个城市却好像是陌生的了。他极不愿意见人,又特别不愿意见熟人,远远地看见过去的小伙伴、教过自己的老师、邻居和其他相识的人,他都不由自主地想要避开,实在多不了,需要打个招呼,他只好僵硬地点点头。他想笑一笑,把嘴角歪一歪,可人们总是瞅他一眼就走开了。有时候他过去的好朋友远远地笑着过来,叫他一声:“风风!”可是走拢了,盯他一眼,却撇一下嘴,掉头就走。他莫名其妙,想不通别人为什么对他这么讨厌。有一次他拿起一面镜子照了一下,突然醒悟到,使人厌烦的可能是那刀刻一般微皱的眉头,他好像没有办法是它舒展。更可气的是那两道直直的目光,呆呆的、冷冷的、迷迷蒙蒙的。他努力使两个眼珠滑溜溜地转动,却怎么也无法使它透出的神色变得缓和一点、温顺一点、亲热一点。他咬着牙,丢开了那面发黄的小镜子,心头又涌起了莫名其妙的憎恨——对别人的?对自己的?他也搞不清。 他厌烦地望着江对岸的小城。高高低低的灰黑的瓦房的轮廓、好像披着乱发的高耸的电线铁塔、铁塔下面灰扑扑的古旧庙宇——那是果山公园的所在。小时候住在河东中学,望着对岸的庙宇,他总是那么兴奋,盼望着星期天的到来。因为他只有在这一天才可以尽情地玩耍,可以过河到公园去玩。公园里有一个小小的动物园,还有耍杂技的、演木偶戏的。不过他最喜欢的只有两个:打活靶的气枪台和摆娃儿书——连环画的摊摊。 现在这一切对他都是去了吸引力——当然这一切也都不复存在了。他去过一次公园,只有冷落的几个游人。走在小街上,他习惯地埋着头,眼睛愣愣地望着前面。他不愿意、也有点害怕看见别人的脸,他觉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圈阴冷的颜色。就是那些乐呵呵的老太太和嘻嘻哈哈的咪娃儿,他觉得他们的笑声中也含有一种讥讽和嘲笑的意味。他最害怕的是看见短辫子和花衣裳,但他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喜欢紧紧盯住某一个漂亮女孩的脸,直到人家给他冷冷的一瞥,或狠狠的一瞪,偏过头去,他的心才猛然紧缩,在一种应该受到轻蔑的感觉支配下机械地向前走去。是的,他怕她们。他觉得她们中间随时会有人走出来站在他的面前,狠狠地给他两耳光。这种预感是这么强烈,简直使他感到无从逃避。因为,她是存在的——那个丰满的、睁着一双杏眼的姑娘,好像随时都有可能从八百里外飞到他的眼前。宗丽云!他的心,止不住得颤抖…… 这种丧魂落魄的感觉,一直缠绕着他,直到他结识了另一个姑娘:秦小树。 第一次真正结识秦小树的情景始终像一幅鲜明的图画印在白风的脑子里。 那是初冬的一天。白风下乡一年多了,栽秧、打谷、担粪上山、拖犁耕田、种棉、栽苕……样样农活都干过了,白风倒不怕苦,每天滚淌的热汗和肌肉的酸痛似乎还可以减轻烦恼往事的对他心灵的折磨,但他同所有的知青一样,总是想找机会大睡一场或清闲几天。这样的机会终于来了,他领着跟他同住一个知青点的几个男生和女生编了一个名为《山风》的舞蹈,参加了首届南充县的“农业学大寨”文艺汇演,受到县文化馆领导的赏识。于是,在第二届南充县“农业学大寨”的文艺汇演中,他被抽调到县文化馆参加文艺创作学习班,和十几位全县会耍笔杆的精英分子来到了小桥流水的荣溪区,住进了区革委会招待所的砖瓦平房里,每天神侃。这天下午,白风和同屋住的雷小狗侃了一通从北京内部渠道流传下来的张天民同志关于电影《创业》问题给毛主席的信,和毛主席的亲笔批复。白风前天晚上从文化馆牛馆长那里借来了毛主席批示的手抄本,又连夜抄了一份,珍藏起来,一遍又一遍地看:此片无大错,建议通过发行。而且罪名有八条之多,不利于文艺创作的繁荣。 白风侃的有点兴奋,也有点累了,情不自禁地长期歌来。先学了一段阿尔巴尼亚男低音歌手唱的毛主席语录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又唱了一段聂耳的《大路歌》:“哼唷嘿嗬嘿嘿嗬嘿!哼唷嗬嘿吭嗬嘿吭……”白风喜欢这低沉的夯歌声,好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筑路工拼命向前的低吼。 门开了,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孩走了进来,她身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灰白的蓝布棉服,整洁素净。她好像认识雷小狗,嬉笑着向他,顺便也向白风敬了个军礼。白风停止了歌声,亮起了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失去的东西。那女子毫不示弱,也睁大眼睛坦然地严肃地审视白风。白风觉得内心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嘴角向两边伸展,微笑了。那女子也“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这是白风回到家乡南充以后的第一次微笑。而这个名叫秦小树的女孩,也就走进了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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