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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炎热的一天，“嘉陵250”轮顶着两只装满水牛的驳船艰难地向前爬行，在时而干枯时而充涨的嘉陵江上犁开一道雪白的浪迹。 “风娃子！”独疤眼突然冒叫一声。 “啥事？”白风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小心左岸那一堆礁巴癞，把篙子给我。你到后舱去把那些脸盆都给我整出来，弄到前头两个驳子上去，摆在牛儿的嘴面前，打点水给它们喝！” 白风不吭声，把篙子递给独疤眼，晃悠悠向后面走去。自从那天晚上跟到独疤眼去钻保密厂的下水道受惊以后，他就不怎么喜欢听独疤眼指挥了。但工作上的事情他还是只有服从。 他用铅皮桶从江中给牛儿打了水，看着它们贪婪地“咕噜咕噜”地喝起来，心头也一阵舒服。 船长孙老仙走过来叫了 一声：“风娃子整得对，人都晓得口渴了难受，这水牛离了水是个啥滋味？你们莫看牛儿离开了家乡就欺负人家哟！” 家乡？白风皱了一下眉，他晓得这是一个亲切的词，恐怕连牛儿也喜欢的词，但在他的心中已经很长时间，或者是永远，没有了亲切的感觉。 说起来，很多人不相信，但白风坚定地认为，他独自一人在长寿县的五七艺校度过的那段时光，虽然也有许多艰辛困苦，但过得有滋有味，壮怀激烈，甚至意气张扬，远远胜过他小时侯在家乡南充市度过的那些暗淡的岁月。 虽然这段经历的结尾部分，实在叫人伤感。或者可以说，是一个草草收场的悲剧。 事情的起因还是可以追溯到宗丽云爱说的那句话：“你好瘦啊！” 身为红卫兵团宣传委员的纯洁革命分子白风这时候已经无法从这句话中感受到亲切和甜蜜了。他有的只是一种腻味、反感甚至厌恶。 “去你妈的，老子又不是猪，要长那么肥！……你倒是肥，肥得过分了，大屁股大奶奶，尽惹男人起火！肥球你的！” 于是，他不但不再主动接近宗丽云，反而故意地疏远她、冷落她，甚至不拿正眼看她，有时候还甩几个冷眼子。 他有时候感觉到，宗丽云趴在旁边的课桌上悄悄地哭，他也不闻不问，装聋作哑。 这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在红卫兵团办公室，向晓红——瘦得像男生的红卫兵团团长和青东娜——肥得像面袋的红卫兵团组织委员，神秘兮兮地关上门窗，叫白风凑过来，给他看一封信，说是在校园里捡到的。 信的笔迹白风很熟悉，是宗丽云的。信的内容好象不是宗丽云写的，而完全是一个大胆无耻的、妖艳的女特务引诱共产党的钢铁战士的口气。以至白风刚看了一两页眼睛就开始发烧，脑袋也开始爆裂了。那以前他最喜爱的、迷恋的宗丽云的歪歪斜斜的娟秀的字体好象变成了在那漫长的夏夜当中狠狠叮他的毒蚊子，而且比真的毒蚊子还要毒。那毒汁流进他的心里，好象毒蛇在咬他的心。 许多年以后，白风还能记得他和宗丽云之间发生过的每一件事，还有宗丽云说过的每一句话，但怎么也记不清楚宗丽云写的这一封信。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宗丽云在后面的亲笔署名是：“你的 丽云”。而信的台头是：“亲爱的 高峰哥”。 高峰是一个跳芭蕾舞的男生，在《白毛女》中跳大春的，是全校公认的帅小伙。他还是校篮球队的中锋，每一次篮球比赛时他那飞身上篮、扣篮的潇洒动作都会让围观的女生赞叹不已。他还能在凌空飞跃时亮出那双雪白的回力牌球鞋的绿色的鞋底，那又会让所有的男生羡慕不已了。 在红卫兵团办公室昏暗的灯光下，白风的脑袋在爆裂当中急剧地旋转，以至于向晓红和青东娜一声比一声高的剧烈的争论也难以在他的头脑中构成清晰的印象。只好象向晓红主张召开全校红卫兵大会，批判宗丽云的资产阶级思想，将她开除出红卫兵团，并且永远不许她重新入团。青东娜的态度要温和些，她说这封信是高峰的一个同班同学捡来的，属于男女生之间的私人机密，如果公开可能对宗丽云和高峰的打击太大，会影响他们的学习进步。她建议内部批评教育，免得公开了影响红卫兵团在全校同学当中的形象。 “你是啥意见嘛，白风？”向晓红问了三声，白风才听见。他转过脸，看见青东娜也在期待地望着他。 白风明白了，自己的态度将决定宗丽云的命运。 毫无疑问，向晓红、青东娜还有很多红卫兵和不是红卫兵的同学，都清楚宗丽云和自己曾经有过的那种隐隐约约模模糊糊的亲密的关系。现在如果自己主张批判她，会不会被大家理解为一种泄私愤的报复行为呢？ 但是，如果自己主张不批判她，宽容她，是不是又会被大家理解为自己因为过去同她的友好关系，或者还有未来的幻想，而对她手下留情呢？ 他妈的！这么多患得患失的个人情绪，说明自己还是没有把毛主席的教导印在脑子里、融化在血液中、落实在行动上。你太不争气了，白风！在这样的考验面前，你一定要出于公心、站稳立场、向资产阶级歪风邪气猛烈开火，维护红卫兵团的纯洁性！这，才是你一个红卫兵团宣传委员、共产主义事业红色接班人的正确态度。 白风迅速下定决心表了态：先对宗丽云内部批评警告，责令检讨；然后召开全校大会，批判宗丽云这封信所散布的资产阶级腐朽思想，将她开除出红卫兵团。他只是不忍心说出永远不许她重新加入红卫兵团的意见，觉得她毕竟不像党内头号走资派－大叛徒、大内奸、大公贼刘少奇那么坏。将来她如果改正错误，还是可以让她重新加入红卫兵团。 就这样，第二天下午课外活动的时候，青东娜把宗丽云带到了红卫兵团办公室。 宗丽云站在那里，低着头，咬着嘴唇，两手紧紧地攥在一起，也不看白风。白风突然发现她一下子变得那么陌生、那么肥大臃肿、那么难看。 作为红卫兵团宣传委员，批评宗丽云的任务自然落在了白风的肩上。他只觉得一腔正气，大义凛然，滔滔不绝地讲起话来。他好象不是讲给他所认识的和曾经迷恋过的宗丽云，而是讲给一个有着丑恶思想的女流氓，或者是讲给过去的白风听，因为他过去也有那么些丑恶的思想。他讲得慷慨激昂，好象在云里雾里，渐渐连自己也不晓得在讲些什么，直到宗丽云捂着脸哇哇地哭着跑出门去。 白风为这一次谈话付出了漫长而沉重的精神代价。他无数次地怀疑、反省和质问自己：这样对待宗丽云到底对不对？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种绵延不绝的深切的自责、歉疚和痛苦日益深重地折磨着他的心。 一开始，他想，宗丽云一定认为他是故作正经、假公济私、报复打击一个他在精神上主动抛弃了的恋人。他一次次地用一种任人毁誉、我行我素的纯洁的革命理念来抵挡这一切。但是随着这种理念在现实面前的一次次破碎，他那种负罪的感觉也就如噩梦一样挥之不去。直到步入中年，反省他对许多女孩做过的许多不好的事情，他还是不得不承认他那次对宗丽云的训斥是他生命中最卑劣的一次行为，是用任何语言和行动都无法补救的一次犯罪。 他从此再也没见过宗丽云，听说她转学到外地去了。 不久，白风也离开了长寿县的这个五七艺校。两年的学习生活后，他没有能够升入高中部继续深造，也没有被学校推荐进入专业文艺团体当演员，面临着上山下乡的必然命运。经母亲安排，他回到了南充市，就近在南充县的西山公社当了知青。 那年头，一切都要靠推荐。白风在艺校的学习成绩虽然优秀，搞红卫兵的活动也轰轰烈烈、有声有色，但由于在毕业前夕犯了错误，也就被学校抛弃了。他自己也搞不明白这是一项什么样的错误？或者在许多的错误中，哪一个是主要的？他只知道他同革委会的夏主任吵了一架，气得夏主任像南充市那个贾爸爸一样火冒三丈地拍桌子。 那些日子白风好象是中了邪，他头脑中那种似乎百分之百纯粹的革命信念好象高速运转的陀螺一样无法停歇、横冲直撞、所向披靡。他听说长寿县革委会和军分区的一些干部子弟早早就被安排开了后门到一些专业文艺团体或者大型国营工厂工作，躲避上山下乡，便在校园里贴出一系列大字报，对这种特权思想和行为进行批判，还要组织红卫兵到县革委会大院里去贴大字报，所以同夏主任发生了争执。只有一件事是白风后来回到南充市才知道的：工宣队李队长专门发过函给南充市河东中学革委会，调查贾爸爸的政治背景，弄清了他走资派的身份和白风隐瞒事实混入红卫兵团的伎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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