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天,天快黑的时候,“嘉陵250轮”靠了野河坝。 吃了晚饭,水手长独疤眼说,附近山卡卡里面有一个保密军工厂,可以混进去看电视,里面有一个大嫂是他的姐们儿。 白风就跟到独疤眼在他那根长长的手电棒指引下爬坡上坎,东窜西钻,走得浑身都起了毛毛汗,总算到了保密厂大门口。门卫穿着军装,一副威风凛凛、正南齐北的样子。待独疤眼报上他那个姐们儿的名字,门卫摇摇头,说她不在。独疤眼不死心,拉着白风转到保密厂后面一个偏僻荒凉的地方,指着墙根下面一个黑洞洞的地方说:“钻!” “这是啥子洞洞嘛?”白风问。 “是条废弃的下水道,宽敞得很,睡两个人都没得问题!钻过去就是放电视那个房子,里面的人我都认得,莫球问题!” “你先钻!”白风说。 “那好!”独疤眼身子一缩就钻进去了,好象消失在地缝里。 借着阴惨惨的月光,白风望了一眼空旷的四周,树木和远山的暗黑的轮廓随着一阵阵草虫的鸣叫似乎也在变换着深不可测的神秘面孔。 肯定是不能后退的了,不然这个胆小鬼的皮皮就算背上了,就要遭独疤眼骂一辈子了。白风提了一口气,狠下心来,也低头朝黑洞里钻了进去。 里面倒是宽敞,还有一些稻草。白风想,独疤眼和他那个姐们儿有时可能就在这里面睡觉吧。 钻出洞洞,好象经过了漫长的岁月,浑身也憋出了一层毛毛汗,白风刚要抬头站起来,就被独疤眼扳住肩头一把按下。 “卧倒,莫开腔!”独疤眼低声说。只见几道手电光射过,一小队巡逻的战士从他们面前走过。 白风吓一大跳,大气也不敢出,趴得地上,心口咚咚地跳。 真的,好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埋伏的味道了。 在重庆市五七艺校的时候,白风也经历过一次埋伏,说是有一伙县城的小流氓晚上要来冲击学校,解救那些被关押起来的兄弟伙。 白风临危受命,在工宣队黄师傅的带领下,率领红卫兵团几名热血沸腾的男女委员在校园大门口外小路旁的草丛中埋伏。当时学校里关押着十几名坏学生,基本上都是一些有流氓嫌疑和反动倾向的家伙。有的是经常打扮得油光水滑,伙同外面的操哥来勾引女同学的;有的是经常发表一些落后言论,同一些反动事件扯不清关系的。例如校园里一度流行“花鸽子”、“白鸽子”、“雀斑鸽子”等等给女同学的混名儿和“扇盒盒”、“搓苞”、“对眼子”等等流氓语言;还有,当时在校门外的女厕所里发现了一幅“打倒毛老头”和“上山下乡是迫害青年”的反动标语,就一直没有查清来源。 白风是红卫兵团宣传委员,兼任坏学生学习班的班长。他混到这一步是确确实实抠心抠肺“斗私批修”、“从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的结果。 那是第二期干部学习班结束后发生的事情。宗丽云没有参加这期学习班,全校参加这期学习班的学生也特别少,都是各个连、排的尖子,后来都成了学校红卫兵团的干部。学习的主要文件除了毛主席最新最高指示和《毛主席论教育革命》,就是毛主席关于整风运动的几篇文献:《反对自由主义》、《反对党八股》等等,还有著名的“老三篇”:《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白风还嫌不过瘾,自己还从书店里买来《毛主席五篇哲学著作》,特别是《实践论》、《矛盾论》反复研究,还写了很多笔记。 一种受到器重的光荣感渐渐地冲淡了他从南充家乡带来的深深的压抑和自卑的感觉。他好象心里面有一个暗藏的阀门,悄悄打开了,喷涌出一种滚烫的热流,要清除他内心的全部毒素。 他开始写日记,经常是含着眼泪写,痛恨自己有那么多不符合毛主席教导的坏思想。他感到自己罪孽深重,因为他不仅偷偷去摸过女孩的屁股,至今在睡梦当中也要抱着宗丽云睡觉。他不敢写出这些具体的事实,只是用许多痛切的、发自内心的、咬牙切齿的诅咒来与过去的白风诀别。 “每说一句话,就想想是否符合毛泽东思想;每做一件事,就想想是否符合人民利益;每走一步路,就想想是否走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他把这几句话端端正正地写在日记的扉页上。许多年以后,他想,如果当时也流行、或者允许纹身,他可能会把这几句话刻在自己的心口上,甚至心脏里。 他没有地方去流血,就只能用流汗或者任何他想得到的艰难的事情来惩罚、磨练或者洗刷自己。他真正地希望能够“脱胎换骨”,成为一个符合毛主席要求的共产主义新人。 于是,他每天早上绕着山间公路长跑几十里去上学,他甚至光脚丫直到磨出血泡。于是,在学校组织捡拾废钢铁劳动的时候,他总要挑上最沉的担子,艰难地爬坡上坎,让肩膀磨破起茧。于是,他主动地要求在担任坏学生学习班班长的时候,同坏学生们住在一起,用自己的行为去影响他们,改造他们。于是,在坏学生学习班结束以后,他一个人住在学校。在夏日的夜晚,他在黑漆漆的校园里独自躺在破旧的教学楼的一个更破的楼梯下的工具间。他敞开门,赤身露体挺在光木板上,让蚊子咬,作为一种锻炼。出于一种生理的防卫本能,他两只手不停地去打蚊子,其实也就是打他自己。那天早上他将打死的蚊子用报纸包起来,数了一下,一共是264只。他记得打钟的校工老于头那只圆玻璃缸里喂的小金鱼喜欢吃蚊子,就把纸包里的蚊子拿去送给老于头。老于头笑嘻了。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在纯净,只是好象离宗丽云是越来越远了。虽然上课、练功、排练舞蹈还经常在一起,但身上的反映已经不象过去那样敏感了,甚至连小鸡鸡也因为害怕他的这种“纯洁”也不敢硬起来了。 有时他甚至刻毒地想起那天晚上送宗丽云路过钢缆吊桥的情景,那些“大箩蔸”、“大馒头”、“好妖哦”之类的浪言浪语飞进他的耳朵,使他觉得恶心和耻辱。他想:“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些小流氓为什么偏偏对宗丽云这样怪叫呢? 于是,宗丽云,他青春时代的第一个偶像,第一个心目中的女神,开始坍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