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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宗丽云的亲密关系进展很快,快得出乎白风的想象,快得他简直有点承受不了。 先是由“长颈鹿”推荐,他俩都参加了工宣队和革委会举办的学生干部学习班。虽然在庄严的学习和讨论中大家都正襟危坐,在神圣的红宝书和威风的校领导面前连眉目传情也不敢。但一出了会议室,两人说话的机会就多了。白风不善谈,但善于听。宗丽云不爱听,但喜欢谈,两人正好合得来。特别是,作为学习班结业时的汇报,全体学员出了一期墙报,白风平时就爱画漫画,也就自告奋勇承担了刋头画和栏目题花的任务。他熬了三个通宵画出一幅巨大的毛主席彩色画像和几个昂然奋进的红卫兵群像,叫全校师生都惊讶地赞叹。白风发现自己走在校园里吸引了许多女孩笑咪咪的目光,当然最吸引他的还是宗丽云反而平静的神色。他只是有点心虚,那个最好看的女红卫兵会不会太象宗丽云了? “你好瘦啊!”宗丽云总喜欢这么说。那是1970年的夏天,天气空前的炎热,好象也在响应中央两报一刊(《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元旦社论的号召,“迎接伟大的七十年代”,焕发出空前的能量。别说上舞蹈专业课,就是平时,学员们也都穿得很少。白风总觉得长寿这个地方比南充热,经常穿个跨栏背心,长裤的裤腿也挽在膝盖以上。浑身仍然是汗津津的。一有空就跑到学生食堂外面的自来水龙头旁,用凉水满头满脸胳膊大腿一阵猛浇,便有说不出的快意。 “你好瘦啊!”宗丽云轻轻抚摸他的脸。还没有人这么抚爱过自己,白风浑身轻轻地颤栗,觉得鲜血涌上了心,涨得难受。他无法拒绝或躲避,因为,宗丽云正在给他化妆。从干部学习班回来以后,宗丽云当了文艺委员。现在要编排一个庆祝红色卫星飞上天的节目,一切都得听她的。 “你好瘦啊!”白风渐渐地听惯了,虽然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但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过去只有妈妈和妹妹这样说他,他搞不清对宗丽云这份亲热是该感谢还是拒绝,他想早几年,在家乡的时候,他对这种话肯定是反感、厌恶、甚至愤恨的。记得大妹小,燕有一次带了一个女同学到家里面来耍,那女子长得乖乖巧巧,小嘴甜咪咪的,叫人肉麻,一口一声“白哥哥”白风只好撇嘴、翻白眼、逃跑。他不会当面骂人,就背后骂那个女子“狐狸精”。 宗丽云也是个“狐狸精”。但白风不但不讨厌,反而有点神魂颠倒。但是,在校园里,他对宗丽云的这份亲热并不敢公开接纳。他只能装傻充愣。他琢磨着,要找一个机会同宗丽云单独在一起,最好是在一个幽静的地方,而且最好时间能够长一点。他在脑子里经过了很多天复杂的计算得出借论:唯一的可能就是在放学的时候送宗丽云回家,而且走山边那条小路。 这个机会终于来了,那天又是班干部会,散会以后,宗丽云叫住白风,说要看他的作文本,白风心中暗喜,他知道作文本就在随身带的书包里,但他假装摸了一下书包,说作文本放在教室里的课桌下面,叫宗丽云跟他去取。 于是,他们两个钻出教学楼大门时,空荡荡的校园里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白风说走山边的小路近些,便领着宗丽云穿过那道破碉堡一样的后门,沿着青青葱葱弯弯拐拐林木掩映的山间小道向下走去。 许多年过去了,白风已经记不清在那漫长的陡峭的夜幕暗暗降临的山间小路上,他究竟同宗丽云说了些什么,又听她讲了一些什么,他只就觉得那一路上时间过得太快,有时候他甚至恶毒地想,在那空寂的阴暗的羊肠小道上,他就是按住宗丽云,下狠心把那个事做了,这世界上也不会有人知道。可是,他就像中了邪,紧张地、兴奋不安地紧随着宗丽云的脚步向前走。他甚至忘记了去看宗丽云的长辫子,在她的大屁股上弹跳着的优美的曲线,也忘记了她那饱满的乳房在走动中的颤动的弧形,连他平时最喜欢闻的宗丽云身上那股带着淡淡汗味的清香也好象消失了。好象他讲了很多自己过去的事,又问了很多宗丽云现在的事,他只是不敢提起两个人将来的事,虽然他对这个将来做过许多好梦。 一直走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走到下半城那座连接西岸和东暗的吊桥,他才后悔一路上尽说了一些废话,连一句暗示自己喜欢她的话也没有,并且小鸡鸡一次也没有硬起过。也许这就是一种叫做“纯洁”的东西,一种他只是在书本上读过而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东西。他隐隐感到有几分甜蜜、几分陶醉,感到自己的某种伟大。他唯一紧张的已经不是怎样同宗丽云说话,说什么,而是如何严格地保持自己同宗丽云步伐间的距离,既不能太宽显得疏远,又不能太近显得过分亲密。准确地保持在自己的衣袖隐隐能够感觉到和偶尔摩擦到她的衣袖的距离。 就这样,他们踏上了吊桥。这条陡峭的流向长江的小河沟,被一座与四周乱纷纷环境很不相称的有着优美曲线和挺直腰身的钢缆吊桥以豪壮的气势横穿而过。于是,吊桥就不仅是下半城汽车和人流的输送带,也是那些衣着时髦的闲散男女喜欢游逛、聚会的地方。在昏黄的路灯照射下,这个小城的那些绷着紧腿裤、哼着浪荡小曲的“操哥操妹们”似乎都从暗夜的深处涌上了桥头,把吊桥当作了他们展示的舞台。白风和宗丽云都不说话了,加快步子昂首挺胸向吊桥东岸走去。一股豪气在白风心中暗暗升起,他觉得自己无形当中变成了宗丽云的卫士护送着她穿过敌占区,奔向回家的路。好象他有生以还从来没有干过这样一件伟大的事情。 “嘿,好大的箩兜!” “哎哟,这两个馒头才吓人哦!” “狗日的好妖哦!” “莫乱说,这妹崽是正派的花鸽子,不是野的哈!” “龟儿桃子好鲜好大哦,简直想咬两口!” …… 白风目不斜视,暗暗挺起了胸,紧步走去。他只感到宗丽云悄悄地挨近了他,呼吸声也变得急促和粗重起来。一种英勇和骄傲的感觉充溢在白风的心中。 真的,直到过去了许多年,白风已经遇见过很多的女孩儿,为她们做过很多的事情,但回想起来,那次同宗丽云一同跨过钢缆吊桥的时候他在精神上的付出是最大的。或者说,最伟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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