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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白风就听说晓霖同那个“少剑波”吹了。据说是“少剑波”的老汉儿嫌她的出身不好。她进不了京剧团，就下乡了。去的地方很远。 再见到晓霖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半年多。 那天白风穿过后院向外走，望见她正坐在过厅墙根的小板凳上，伸出长长的腿，同旁边几个女人说说笑笑。 白风的心怦怦跳着，走到晓霖伸出的长腿前，就再也迈不过去。 原来宽敞的过厅，被航运站的一个胖科长占用了。胖科长用红砖砌了两面墙，用木框隔了一扇窗，便成了他和一个老婆一个儿子的豪华寓所。原来过厅左侧的门便成了他家的房门，人们只能从过厅右侧的巷道通过了。晓霖腿一伸，正好蹬在巷道的墙上，白风便过不去了。 白风知道，前面几个小孩和大人都是从晓霖的腿上跨过去的，但白风跨不了。他觉得跨过晓霖的腿是对她的不尊重，是一种亵渎。但叫晓霖抬起腿来吧，他又怕晓霖和旁边的女人会笑话他多事，多心。他迟疑着，只觉得脸热心跳，手脚无措地站在晓霖面前，不知道怎么办好。他甚至不敢退回去，那会让人更觉得奇怪。他就这么呆呆地站着，好像孙猴子中了唐僧的定身法，无奈地忍受着空前的窘境。 他偷眼去看晓霖。她变瘦了，脸也晒黑了。浅花布的长裙顺着翘起的膝盖滑下腰间，现出一双长腿也变黑了，还有好几处暗红的疮痕。一种忧伤和怜悯袭上他的心，多少冲淡了他的尴尬。好在这时晓霖转过头来望着他笑了笑，又转过头去和女人们聊天，然后又转过头来，好像发现了白风的窘况，连忙收回长腿，让白风过去。白风好像遇见了大赦，顾不上喘气，低着头快步走过。 等他心不在焉闲逛一圈回来的时候，晓霖已不见了。一丝惆怅在白风的心头徘徊，他觉得有许多的话要告诉晓霖。在她离开的半年多，小院里发生了许多的事。 记得那是初夏的一天，白风又到河街去晃悠，远远听见一阵阵凄厉的狗叫。他走过去，只见在灌木丛旁边的一棵树下，一群人正在打狗。猪儿家的大黄狗被捆在树上，挣扎着、瞪着眼拼命嚎叫。白风看清了，朱老大正抡起大木棒狠狠地砸过去，大黄狗一声惨叫。接着，猪儿又举起木棒… 白风不忍再看，快步走了。他不明白朱老大他们为什么这么狠心。后来他听星星说，他们是想要一张完整的狗皮，好作冬天的褥子。白风仍然不能接受这一事实。大黄狗本是他们朝夕相处的好朋友啊！他们竟然也能下手。他从此再也不去猪儿家里玩，后院唯一的好朋友也就失去了。 郭阿姨和王老师离了婚，然后带起晶晶和郭婆婆，搬到一个电工家里去了。白风见过那电工一回，觉得他相貌堂堂，老是笑咪咪的。那个脸盘儿总是红亮红亮的，好象是不缺酒喝。 王老师回家住了几次。后来他就少于回家，听说是调到几十里外一个农村中学去了。 不久，又发生两件大事。一是王星星在上半城的公共游泳池出了丑事：他跑到女浴室去摸了一个女孩的屁股，被抓了起来，弄到劳教所去了。二是猪儿用棒棒糖哄一个六岁的女孩脱了裤子，发生了“关系”。女孩被弄痛了，哭兮兮地告了爸爸。猪儿就遭抓起来了。 那一天，猪儿和其他一些少年犯被捆在大卡车上游行的时候，白风还跟小院里的人跑出去，挤在叽叽喳喳的人群中看了一眼。高音喇叭吼叫着：“坚决打击流氓犯罪集团！严厉镇压一切反革命！紧跟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几个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端着步枪，横眉竖眼，押着怪头怪脑的犯人们。只见猪儿胸前挂块大牌子，写着“流氓犯”。他被剃了个光头，死白的浮肿的脸盘儿更象个猪儿了。 妈妈对白风严厉地说：“风娃，你记清楚，你要去学那些二流子，我就不认你了!你也莫进这个家门!” 白风不吭气。心头象挨了一闷棒，沉沉的。他忽然觉得妈妈那阴冷的脸色和尖利的语气好象以前有过。他想起了，那是小时候作“棒棒和圈圈”动作，让妈妈抓住的时候。他没有伤感，也不想说话，好象有点麻木。只是妈妈身上天然具有的最后温情，好象在这一瞬间就永远失去了。他暗暗对自己说：白风，要记住哇，从此，你必须独自一个人去对付这个世界了。 白风没有机会去找晓霖说话，他甚至没有理由上二楼借口找猫去看看她，因为，大花猫咪咪已经不见了。白风翻过好几个屋顶，找了好多天，也没有它的踪影。一种惆怅的感觉伴着白风渡过了好多天。他变得更加沉默了。但他没有死心，一有空，还到处去找。 一天傍晚，小卉悄悄对白风说：“哥哥，你别去找咪咪了。” 白风说：“为啥？” 小卉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要保证…别说是我说的。最好，也没去问。” 白风看她神秘兮兮地咪着眼，点点头。 小卉说：“你还记得，有一次，妈妈作的…熏兔肉吗？我们都吃了的。” 白风点点头。 小卉说：“那就是咪咪。妈妈把它杀了。妈妈叫我们不要告诉你。妈妈说，它老叫春，招野猫，以后会生好多小猫，特别麻烦…。” 白风什么也听不见了。他默默走了，脑子嗡嗡地响。 一种死沉沉的东西梗塞着他的心。他想吐，但吐不出。 白风知道，每个居民每月只能凭定量供应的肉票买几两猪肉解馋。妈妈有时买几个红烧猪肉或猪肉蛋卷的罐筒回家，那就是全家的节日。两个妹妹亲热地呼唤着：“老罐”！“老罐”！争相去看白风倒清水洗净石板，把“老罐”放上面小心翼翼地磨。一边磨一边浇水，还不断翻过来看。直到隐隐看见一圈细缝裂开，再用小刀撬开，馋人的香气就扑鼻而来。白风发明了打开“老罐”的这种方法，因为用刀子和剪刀去扎就把罐筒弄破了，不能再用；这样磨出来是一个完整的圆筒和圆盖，可以用来贮放茶叶、调料或是用作针线盒、小药盒之类。白风什么事都愿自己做，但仍然不能代替妈妈。妈妈毕竟是家务活的主力。尽管她做的饭菜中，永远有头发丝、小飞虫之类。有一次，白风啃一块卤鸭架，正啃得香，发现了两只细小的蛆虫正在爬。还有一次，白风吃了一碗蓝紫色的面条，妈妈说这是菡菜的颜色。但吃到最后，白风捞出了一根紫色的药棉花签。妈妈呢，永远不会认错，总是说，毒不死人的！白风感觉她从来都手忙脚乱神思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但他从没有为这些生过妈妈的气。因为，她是妈妈。 但这一次，大花猫咪咪的事，白风觉得不能够原谅妈妈。 他从没向妈妈提起过这件事。好象，他己经失去了同妈妈说话的兴趣。而且，从这以后，他再没有当面叫过一声：妈妈。 不久，白风听说晓霖因为下乡的时候修水库摔伤了腿，办了病退回城。她买了台缝纫机放在小楼上，算开了个小裁缝铺，经常接点邻居的活，挣点小钱。 白风终于想起一个办法同她搭腔，就是把自己那条洗得发白的黄军裤拿去找晓霖改小，说是不合身。晓霖用软尺仔细地给他量腿长，弄得他一阵阵紧张。 那天他又上楼，去取改好的裤子。他结结巴巴问晓霖多少钱，晓霖微笑着摇摇头。他穿上裤子觉得舒服极了，走路一翘一翘的，格外有劲。 贾爸爸回来了。一看他那样子就是一通臭骂：“假洋盘儿!”“狗日操哥!”“给老子脱了!” 白风不脱，就跑了。 他在街上晃了一天一夜。回家的时候，贾爸爸已经走了。 妈妈说，她和贾爸爸商量好了，让他到重庆那边的一所艺术学校去上学。舅舅在那边会照顾他。 妈妈联系了一辆放空的货车，让他站在车厢上，到重庆去。 那是一个满天星星的早上，天黑黑的，风也呼呼地响。白风穿着一件破衬衣，被风灌得象拖着一块船帆。他两手紧紧抓着车挡头，立在车上，任车胡乱颠簸，两眼直直地向前望去。那公路两侧的树木山石的怪影飞快向后跑去，使他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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