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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风在红脸盘儿的娃儿书铺子里头消磨了一天。红脸盘儿是个复员军人,瘦高瘦高的,好象是个哑巴。他用毛笔把“一分一本,不许交换”几个大字写在一张白纸上,贴在墙头。他平时喜欢坐在一张高脚凳上,手边放一把竹尺,监视着来看书的半大不小的崽儿些。一发现有的崽儿偷偷交换着看书,他就用竹尺在桌上“啪啪!”猛敲几下,然后用竹尺指着那犯规的崽儿,吓得崽儿们赶紧缩手。 这天时间充裕,白风就多花了两分钱,要了一本字书《牛虻》看。白风早看过这本书的连环画,激动过一回。这回看字书,更是过瘾。他崇拜牛虻,觉得他那种生活才硬是伸抖。对照自己的生活,他觉得贾爸爸还不如那个主教大人。虽然主教大人对牛虻——亚瑟的爱抚有时叫他觉得肉麻。他欣赏牛虻在监牢中讽刺蒙泰尼里主教之后,主教大人宣称在凡世间谁也没有权利指责他的时候,牛虻的那句话:“我有!……我是亚瑟!”这句话从此长久地回响在白风的心头。每当与贾爸爸发生冲突时,他就用沉默、用冷冷的眼神发出这个声音。 但他不太喜欢琼玛。他觉得她的心比较冷。她太革命了。为此她打了亚瑟一耳光,还嫁给了一个比亚瑟更革命的家伙。这是白风不能原谅的。白风喜欢牛虻扔给她那句冷冰冰的话:“死而复生是不愉快的!”这句话象爽甜的毒药,深深浸染了白风的心。直到他的青年时代,每当他在痛不欲生中复苏过来,他就在心中用这句话来回答伤害过他的恋人。 对比同样有名的那个年代革命小说的姊妹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白风更喜欢冬妮亚。如果没有冬妮亚,白风觉得这本书是比较枯躁的。保尔实在是太革命了。白风想自己恐怕做不到了。他想如果在革命和冬妮亚之间只能选择一个,他可能会选择冬妮亚。她是那么纯洁、天真、优雅和美好。而革命呢,又有着那么多的血污、泥泞和很多他搞不懂的东西。他并不害怕血污、泥泞和困难,这同样可以使人激动。就象保尔那句伟大的名言“献给了人类最崇高的事业——为人类解放而斗争”一样。但人类的解放就一定要排斥冬妮亚吗?白风不愿意。 有一段时间,白风一直爱穿一件海魂衫。这是他对冬妮亚的爱恋。冬妮亚的水兵衫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了。过个秘密没有任何人知道。 《牛虻》还没看完,天已经快黑了。红脸盘儿已经在装门板了。白风看书的毛病是先看头,再看尾,然后再从头到尾细看。《牛虻》的故事叫他时时沉浸在漫无边际的幻想中,看得就更慢了。于是他押了五毛钱,把书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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