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曾经想去造反。一九六六年夏秋之交的一天下午，小学里来了许多师范学院的大学生。白风和一群孩子围住了一个戴眼镜的女大学生，听她神秘而庄严地讲一些事情。她说中央内部也有不忠于毛主席的人，并说给你们透露一点内部消息，要保密的，这就是刘少奇的问题！他很快也要被点名打倒！白风觉得那女大学生很伟大，他想她准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好光荣！后来这个小城来了一批“南下串连”的北京大学生，听他们讲一口神气十足的北京话实在叫人敬仰。他们不辞辛苦，翻墙扒门，到各个中学、工厂和机关煽动起“造反派”对“保皇派”的混战。白风那回上街闲逛，碰见小学校好些同学排着队到本城最大的集会地点——人民广场去。白风兴冲冲地钻入队伍，并且混到前头，顺手接过“红小兵”的小红旗，昂首挺胸走着。但突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他：“风娃，你出来！”他转头看是妈妈。他不愿退出，继续走，但妈妈把他拉了出来。 妈妈说你小娃儿懂个啥，大人的事你莫要管，现在乱得很，莫得事就在屋头耍，不许到外头乱跑，阶级斗争这么复杂，当心上当受骗。白风听不进，白风很冒火。但他不愿当着小伙伴的面跟妈妈在大街上拉拉扯扯，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红小兵的小红旗越飘越远。他气得不理妈妈，一个人踢着街边的石子往前走。 白风已经知道贾爸爸成了“牛鬼蛇神”。贾爸爸在被关进“牛棚”前对他专门上了一堂“政治课”。贾爸爸说：今后填家庭出身不要填“革命干部”了，就填“破产地主”。这是贾爸爸的家庭成分，贾爸爸本人的成分则是“雇员”。贾爸爸那一天的态度特别和善、客气，以至让白风疑心那是装出来的。贾爸爸还说家庭出身莫法选择，革命道路可以选择。但不管他说什么，白风都听不进了。白风为自己莫名其妙地背上“破产地主”的皮皮痛苦了很久。他觉得哪怕只是“地主”也好，再坏再臭，也是个完整的东西；怎么弄个“破产”，再加上“地主”，简单就是一种又烂又臭的东西了。他实在接受不了，一想起来就气得要命。 白风整天在大街上逛，一个人逛，他喜欢看满街的大字报，看游行，喜欢听锣鼓喧天，高音喇叭乱叫。一直到满街的藤帽钢钎乱窜、开枪放炮以前，他都很快活，觉得比过年还热闹。那一回他跟着一群中学生要去大串连，到北京，到韶山。可不知怎么妈妈又知道了，在河街把他截住了，把他拉了回来。 白风觉得太憋气，觉得还是造反快活。他很想造贾爸爸的反。他相信“老子革命儿接班，老子反动儿背叛！要是革命就跟着毛主席，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他不相信“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他要造反了。但他不知道从哪儿反起？ 特别是有一回妈妈讲述了一个贾爸爸中学的年青教员崔老师的事情，叫白风想了很久。崔老师白风认得，人长得斯文秀气，面容比女孩还好看。妈妈说想不到他这么本分的人，经不住别人引诱，揭发了自己父亲解放前参加国民党的什么问题，把他父亲气得跳楼摔死了。白风明白妈妈是讲给自己听的。他听得很不耐烦。他恶毒地想崔老师的父亲恐怕也该死。俗话说：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参加国民党。可见国民党是仅次于小偷和强盗的坏东西。 但他许多次地想到这件事。他明白自己如果跳起脚脚造反，把贾爸爸或者妈妈气死了，还是不大好。他不喜欢他们，但不等于情愿让他们死。他们死了，还有两个妹妹谁来管？白风能把她们带大吗？或者进孤儿院？那也不好。没爹没妈的孩子，谁也瞧不起。 他尽量去想贾爸爸的好处，但想到后来都泄了气。他想起贾爸爸曾经喜欢同他下象棋，虽然经常输给他，也没发过火。但后来贾爸爸发现他买了一本《中国象棋谱》在研究，气得大发雷霆，把那本棋谱给他没收了。贾爸爸还曾经爱同他打乒乓球。但当贾爸爸陪他去买乒乓球拍时，他只敢挑那最便宜的单皮拍子。那块他喜爱的海绵拍子，还是偷偷攒了零花钱自己去买的。后来贾爸爸发现他在钻研一本乒乓球技巧的教程时，又大动肝火，竟把书给他撕了、烧了。是的，贾爸爸鼓励他写字、读书。但有一回他正坐在天井的小板凳上看一本苏联的小书《伪君子》时，贾爸爸抓过书去翻了翻，竟愤怒喝令他不许再看，马上去还了，又发了一通脾气吼叫了半天白风都没听进耳朵搞不清是啥意思。白风搞不明白贾爸爸为什么会这样。 但他还是想到贾爸爸的好处。那一回他的一顶很神气的褪色的黄军帽在大街上被人抢了，叫他伤心了好几天。要知道褪色的黄军帽是当年最流行的时尚啊！后来妈妈报告了贾爸爸。贾爸爸又找到了星星的老汉儿王老师。王老师又去找了一趟朱老大。王老师有一辆永久牌的自行车，每天回家擦得亮堂堂的，从不轻易借人。但只要是朱老大借，王老师都笑咪咪地推出来。所以有份儿交情。结果朱老大真是神通广大，第二天就把旧军帽找到了，交给了王老师。王老师交给了贾爸爸，贾爸爸又交给妈妈，妈妈又交给了白风。白风真高兴。贾爸爸还是贾爸爸，他硬是有办法。要是贾爸爸死了，以后丢了军帽，谁还帮忙去找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