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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爸爸并不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对此，白风有着深刻的记忆。 那还是一九六六年的一个夏日，文化大革命刚刚开始的时候。那一天的下午太阳西斜，仿佛要在它坠落前射出最毒辣的光，烤得人头皮发烫，浑身燥热。白风晃晃悠悠地走在嘉陵江边的河坎上，他一边走一边捡一些晶莹可爱的小“玛梁鼓”——当地土话把鹅卵石都这么叫——放入书包。 “哎！白风哇？”后面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朱老大。朱老大跟上来，平时那笑扯笑扯的模样显得有点严肃而神秘。 “你老汉儿关起来了，你晓不晓得？”朱老大说。 “嗯。”白风已有耳闻，并不吃惊，但很厌烦这个话题。 “隔离审查。”朱老大说。 “嗯”。白风快步向前走。但朱老大比他走得更快。 “给你娃说，他和袁兰婵乱搞男女关系嗒嘛。……就是爱唱歌那个女老师。”朱老大说。 白风没作声。有一种声音“轰”地在脑壳里震荡。他绷着小脸，低头走路。这种“轰轰”作响的感觉持续了好长时间，并渐渐地好象从他心底里掏走了什么东西，使他感到空虚，感到自已正在一个耻辱的审判台上，无数的冷眼和嘲笑都在射来，以至朱老大后来又说了很多话他都没有听见。 他并不怀疑朱老大所讲的事实。他在那个年纪还没有学会怀疑别人所讲的话。何况，后来他自已也找到了证据。 那是很寻常的无聊的一天，两个妹妹在外面天井里玩。白风一个人躲在家里，心“嘭嘭”地跳着，好象惊险电影里的镜头一样，望望前门，又望望后门，准备要干一件秘密的事情。 早在好几天前，他就发现家里那个“藤绷床”的床头是一个暗柜。只要把两边的装饰性的长形压条抽开，那柜门就可以打开。那天他看见贾爸爸放了一卷东西进去，他很想看看是什么东西。他并没有想到钱，而且他也不指望偷钱。白风自认干过不少的坏事，但从没偷过东西，倒是真的。他的怪癖之一便是喜欢翻弄一些大人的东西，不管是书籍、信件还是别的什么。在那自由散淡没什么事可干的日子里，白风经常是一个人晃来晃去，寻找一切有字的东西，象小狗寻找骨头一样。 别的孩子们好象都能比他找到更多的乐趣。大一点的崽儿象朱老大他们可以哼着小曲东窜西窜去“煽盒盒”——这是那个年代“搞女朋友”的术语；“白鸽子”、“花鸽子”、“花斑鸽”等等，便是他们给女孩们起的雅号。白风常常在后门门洞下象棋时伸一只耳朵偷偷听他们讲得眉飞色舞唾沫乱飞，白风羡慕他们但没办法去学，也不敢去学。 至于小一点的崽儿他们好象每天赌烟盒盒、赢糖纸、滚铁环、抽陀螺等等就已经够满足了，何况还有偷偷背着父母下河去滚两水的乐趣。年纪差不多的崽儿些白风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小学的好朋友好些都没有来往了。耍得最好的两个同学，果果和牛牛，现在都成了仇敌。果果最早在小学的大门口表演：“铛铛铛！我是牛鬼蛇神，我有罪，我该死！”白风开始不知道他说哪个，但看他直往自已这边翻白眼。当别的同学说这就是你老汉儿的样子时，白风就再也不理果果了。牛牛那回同白风参加农忙劳动，在西山挖红薯时，分成两队打泥巴仗玩。大家追来追去，泥块满天飞，玩得兴高采烈。白风太认真，追着牛牛打，一块泥巴砸在他后脑壳上。他输不起，竟翻脸骂到：“你龟儿老汉儿是牛鬼蛇神，你猖狂个啥？”白风急了，冲上去同他抱在一起打，两人在斜山坡的泥地里滚了十几个回合，才被别的同学拉开。白风从此就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白风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样。他也不明白贾爸爸的“牛鬼蛇神”是啥意思。“牛”一向是一种温厚老实的形象，经常听老师和领导说“作革命的老黄牛”，怎么会一下成了“鬼”？“蛇” 一向是一种阴险歹毒的形象，象“美女蛇”，“眼镜蛇”，“农夫与蛇”等等，怎么又会成了“神”？这个名词给他的刺激太大，以至他许多年以后听到这几个字还心头发慌。他心头有太多的问题，这个世界有太多他不明白的地方，但没有人可以给他明白的解释。他喜欢看书，喜欢一切有字的东西。哪怕是一本残破不堪的中学《物理》课本，他也会有滋有味的读个几天几夜不松手，就象大花猫咪咪见了小鱼和泥鳅一样贪馋。所以，贾爸爸藏在床头暗柜里的东西，他一直想寻找机会找出来看一看。 他关上前面的小门，又关上后面的大门，然后点燃了一盘蚊香，心想如果有人闯进来问为什么关门，就说是为了熏蚊子。他沉住气，顺利地拔出了暗柜两边的压条，扳开柜面，里面果然放着东西。他仔细看了看，有一个小存折，上面写着有一百多元钱，还有贾爸爸的几本红皮笔记本，他取出来翻了翻。那些“最高指示”、“最新最高指示”，大都是前两年的红卫兵小报和传单上刊登过的，没什么新鲜，白风便放回去了。他心想自已看得清清楚楚有一卷纸样的东西被贾爸爸放进去的，那时他正在睡午觉听见响动睁开眼贾爸爸并没有发现，怎么会没见了呢？他细细搜寻，发现底面的窄板边上有一道缝隙，便取来小刀去拨。发现是两层活板，他心头有点激动。 轻轻推开活板，下面果然又是一层暗柜，一卷稿纸用橡皮筋套着正在角落那儿。 许多年以后，白风无数次地想到打开暗柜、偷看贾爸爸材料这件事。他后悔过，不止一次地后悔。他心想如果自己没有偷看贾爸爸的材料，如果没有在那么小的年龄就知道那么多的不该让他知道的事情，也许他的心，他的性格，他的命运，都会有很大的不同。无论如何，谁也不会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虽然他表面上还是过去的白风，但他的内心已起了一种剧烈的变化。他不再相信许多东西，不再相信当父母的人，不再相信他们所讲的一切。他也不再相信权威，相信道德，相信一切冠冕堂皇的东西。在这以后的许多的日子里，他再也不去当面顶撞贾爸爸，或者是妈妈。他学会了沉默，也学会了冷笑——将左嘴角微微上翘，鼻翼鼓起，双眼微眯，似笑非笑，最极端时鼻孔还“嗯”出一声。这种姿势的表面结果，在短期内让人们把他当成了“虚虚眼”——近视眼，在几十年后却在他端正的脸上造成了法令纹的不对称——习惯性的冷笑在脸上铸上了永远的烙印。但这一切都还是次要的。发生在内心的这种悄悄的变化，使他感到曾经开朗、活泼、好动、顽皮的少年时代已经永远死去。好象有一道石门，永远压上了他的心坎，使他不得轻松，使他只能用忍耐和嘲笑去走以后的路。 最轻微的，有时竟会是最沉重的。那一卷用橡皮筋套住的稿纸，对白风的心灵来说，他常想，应该胜过炸弹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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