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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爸爸坐在平时吃饭用的小方桌旁,正在翻看白风记的那本日常开支流水账,阴沉的脸在亮瓦透进来的暗淡的杂乱斜光下显得花瘩瘩的。妈妈在切西瓜,望着白风说了一声“回来了”,给贾爸爸听。白风的心沉了一下,有一种受审的感觉。流水账不等自已上交就已经开始审查,也使白风感到挨了当头一棒。贾爸爸很轻蔑地把那本流水账丢在桌边,好像很痛恨地咬咬牙关,从鼻孔里“嗯”了一声,又“哼”了一声,威严地说:“你记的啥子烂账嘛!才几天,就花了那么多钱。你娃娃懂不懂,锅儿是铁打的!”白风沉着脸不作声。 “剩的钱呢,在哪儿?”贾爸爸说。白风紧闭着嘴,不作声。 “你闷到啥哟?你老汉儿问你嗒嘛!剩的钱拿出来。”妈妈在一旁打帮腔。妈妈经常扮演打帮腔的角色。她自已从来也没有想到这只是使她在白风心目中的地位日益下降,甚至招致了厌烦和敌视。白风闭着嘴,咬紧牙关,忍着脚痛,硬是象平时一样端端正正走过去,掀开小床的竹席,从下面的草垫底下取出自已的塑料小钱包,从中抽出所有的钱,一起放到小桌上,因为脚痛,也因为有气,他那放钱的动作近似于扔钱,好几张大大小小的票子一下子散在两尺见方的小桌上,几个钢蹦儿也咕噜噜滚到地上,滚向床底。白风自已也为这过于鲁莽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向门外逃去。 “啪!”地一响,贾爸爸用手掌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你娃娃给我站住!你耍啥态度?嗳?你哪来这么大的脾气?嗳?这么小点儿就敢耍态度,那以后对领导、对上级、对党……嗳?那你娃娃要犯大错误,要栽大跟斗的!…你给我站好!转过身来!” 白风斜靠着小床的床挡头站着,一条腿耷拉着。他侧着身子对着贾爸爸,听到最后一句喝令也硬撑着没动。 “你车过来嘛!犟啥嘛?你老汉儿喊你嗒嘛!”妈妈说。她已经把西瓜切好,放在盘里。 白风勉强转过身来。他犟着脖子,斜仰着头,眼睛望着墙上那副“样板戏”的宣传画——“常青指路”。 “你娃娃哪儿学来这么多的坏章法?嗳?哪来这么多的臭过场?嗳?我给你说,现在社会上乱得很,你少跟那些污七八糟的人打搅搅,少沾染那些坏习气!……你说你今天是啥态度?”贾爸爸咬牙切齿地吼。 “啥态度嘛?剩的钱都在那儿,我又没乱花。”白风争辩说。 “你娃娃嘴还硬!还敢狡辩!”贾爸爸又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说你买这么多白纸干啥?全部糊到墙上糟蹋了!还有这些画儿!你弄来干啥?……我给你说,你这是思想意识的问题!……从小就图漂亮。那长大了还得了!” 白风觉得脑袋被震蒙了,麻了,已经失去了想象的能力,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只觉得好象受刑一样。 “老汉儿嘛你也好生说嘛。风娃子你也听到,莫在那犟头犟脑的。”妈妈想和稀泥。 “你简直莫得名堂!你看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看就是你惯饲的!……黄瓜还没起蒂蒂,就敢这样,往后哪个管得了!”贾爸爸又朝着妈妈吼。 “我什么样?把屋子收拾干净点又有啥错误?……那些画儿又没有毒!还有世界地图,也是关心国家大事嘛!”白风虽然讨厌妈妈对贾爸爸那副打帮腔的样子,但更厌恶贾爸爸对妈妈的那副凶样,忍不住顶了几句。 “好你娃娃还敢顶嘴哟!你哪儿来的这么多歪歪道理?嗳?……我今天非要医治你的怪毛病!你说你把钱甩到桌子上是个啥态度?嗳?你给我把地上的钱捡起来!听到没得!”贾爸爸的眼睛鼓得溜圆,额上的青筋直冒,满脸涨得通红。 白风不动。咬紧牙关。 “你快捡嘛!莫惹你老汉儿动火!”妈妈劝白风。 “你狗日的捡不捡?”贾爸爸挥着拳头冲过来。 妈妈扑过去紧紧拖住他,直叫:“莫这么凶嘛,又不是敌我矛盾,你死我活的!” 白风觉得热血冲上脑顶。他狠狠地瞪着贾爸爸。 妈妈拖住贾爸爸,顺势弯腰从地上捡起两个钢蹦儿,说;“捡就捡嘛,发那么大火!” “好哇你娃娃,甩了钱让你妈捡!你狗日的眼里还有哪个?你今天必须给我弄伸抖!你给老子跪下!你跪不跪?”贾爸爸又挥着胳膊冲过来,妈妈使劲拖也拖不住。 白风退至长桌边,抓起切西瓜的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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