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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风一阵心慌,急急忙忙抓起小扁担,挂上两只小桶,挑在肩上匆匆向外跑去,一路上差点撞上正在过厅“跳格”的晶晶和小卉。 冲过后院,猪儿正在逗他的大狼狗玩,白风害怕他又来耽搁,低着头快步跑过。出了大院的门,上了小巷。东裂西歪的石板路上混漉漉的,白风这才注意到天上飘起了毛毛细雨。川北的这个盆地小城,十天九阴,出太阳和下大雨的日子都难得见到,最常见的就是灰蒙蒙的阴天,或者是阴雨霏霏的日子。 穿过两条小巷,就到了露天自来水站。还好,大概是看见下雨吧,来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站了一行。不过,晓霖已经站到前面了,还有两个人就轮到她接水了。白风排在队伍的尾巴,一阵阵着急和懊悔,心头直骂自己只顾发呆误了大事。 自来水站其实就是一片在两个小巷拐弯处空出来的石坎,立了两个小笼头,平时用小木箱锁着,每天白天定点开放。守自来水的是一个红脸大嘴巴老头,不管春夏秋冬,他好象永远穿着一件油迹迹、松垮垮、钉满各色补丁的黑布烂棉袄,腰间用一根麻绳系着。白风有时看见他吃饭,总是一小盘盐巴、辣椒当菜,吃一碗红苕或者米饭,吃得很香。白风觉得他有点遭孽。所以,每当有人为了一分钱两分钱、大桶小桶的问题同老头争吵,白风总是很不舒服。 这时,白风见老头端了一碗米饭正要吃,大概是见排队的人还不少吧,老头站起身,从腰间的麻绳上取下钥匙,开了另一个水笼头的小木箱。白风眼疾脚快,赶紧提着两只小木桶跑过去,排在了第一名。 自来水哗哗地流进小桶里,白风的心头得意极了。他情不自禁地偏过头去,见晓霖正在看他。白风不知说什么好,脸上有点发烧。晓霖笑笑,说:“白风啊,你也来担水。”白风“哎”了一声,忙转过身来。他不懂晓霖是什么意思,是笑他担不动,还是称赞他?但不管怎么样,白风想,今天一定要同她比一比,让她看一看。 两个小桶的水很快满了,白风将桶提在一边,他偷偷地侧过头去看,见晓霖刚刚开始接水。他犹豫了一下,将两个小桶摆好,又将系桶的麻绳解开,一番整理,又重新系好。他慢慢吞吞作完了这一套动作,见晓霖刚刚接满了一桶水,正将另一只空桶放在水笼头下。 白风不知做什么好,便弯下腰去,挽裤腿。两个裤腿都挽得高高的,又去挽袖筒筒。两个裤筒筒都挽得高高的,晓霖桶里的水还没有接满。水声扑扑地响着,好像震荡着白风的心。 白风突然觉得心头空空的,浑身不自在。真的,费这么大劲要同晓霖比赛挑水,为什么呀? 晓霖很好看,这是真的。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短袖衬衫,浅灰色的长裤,好象都是的确良布料,自己裁剪的,合体而且雅致。听小燕说,晓霖自己会裁剪衣服,所有衣服都是自己做的。白风也偷偷看了她的脚,那双脚白晰而且秀气,紧绷在小小的白色塑料鞋里。那塑料鞋前面还是带网眼的,跟一般简单的横条大不一样。白风觉得晓霖什么都与众不同。但是,除了这一切,又还能看到什么呢? 真的,他并不指望在晓霖身上再看到什么,他不敢这么想。他觉得那次在楼上所看到的一切,已经超乎他的想象。 的确,自从五岁时那个“棒棒”与“圈圈”的手势招惹了妈妈的训斥后,他一直在思索那手势的真正的含义。何况,四川人说话爱带“把子”,也就是“龟儿”、“舅子”、“日你妈哟”、“日你先人板板”之类脏话。“棒棒”套“圈圈”为什么不好?什么叫“日你妈”?他常常呆呆地想。随着长大,他渐渐知道了男人同女人长得不一样。也渐渐知道了小孩是父母弄出来的。怎么弄的?他不懂。朱老大说,他是从妈妈的肚脐眼生出来的,他以为是真的。朱老大是猪儿的哥哥,乒乓球打得好,是贾爸爸那所中学的乒乓球队队长。白风很崇拜他。白风一有机会就同他打乒乓球,直到有一次真的赢了他一盘。白风心里美极了,一遇到机会就吹牛打败了中学的乒乓球队队长。 但白风后来开始怀疑肚脐眼儿真能生出小孩。他摸摸自己的肚脐眼不相信能够产生奇迹,能够开口又合上。他想一定有别的地方。 猪儿有一次告诉白风,他看见了明明的“髂髂”——也就是屙尿的那个地方。他说那个地方是红的。他得意地告诉白风那地方是可以生出小孩的地方。他还说郭阿姨每天下午晚饭以后都要给明明、晶晶洗“髂髂”,一进门去就看得到。白风很感激猪儿的坦白,觉得他很够朋友。在经历了大约四、五天的思想斗争后,那天下午吃过晚饭,白风拿着一截秃了的铅笔,假装找星星借铅笔刀,走到王家去。但刚到门口他就呆住了:那一向开着的门竟是虚掩着的,白风觉得进退两难,他犹豫一下,终于下定决心叫了一声“星星”推门进去。他没有见到期望中的明明的“髂髂”,却见到郭阿姨正光着屁股提着红裤衩从木盆上站起身来。白风吓得转身跑了。恍惚中他记得确实看到了红的,但他不清楚是红裤衩、是血、还是郭阿姨的“髂髂”。他还记得郭阿姨一脸诧异,一副受惊说不出话的样子。这以后好多天里,白风都不好意思到王家去玩,也暗暗躲着郭阿姨。但过了几天,他没听到郭阿姨向父母告状。有一次偶然撞到郭阿姨,郭阿姨还是象平常一样对他,也不提那件事。白风很感激郭阿姨,觉得郭阿姨真好。 但他不敢再去闯门看郭阿姨或者明明、晶晶的“髂髂”。猪儿告诉他,电影院在放《列宁在十月》,里头那些跳芭蕾舞的女孩都没穿裤子,光屁股的。他就跟猪儿一起,翻墙进了电影院,钻到第一排去看。第一排一般都没有人,因为离“挡子”——银幕太近。他喜欢这个电影,也喜欢列宁。但唯一失望的是那些跳芭蕾舞的姑娘是否穿了内裤始终没有看清楚。一来镜头太短,二来是黑白片,老片子,“挡子”上又龌龊龊的,看不清楚。他后来又专门看了两次,还是没看清楚。 有一段时间,想看到女孩屁股和“髂髂”的愿望是那样强烈,弄得他日思夜想。夏天的夜晚很热,大院里的人们都用长凳支着细竹编的“凉棍儿”,在天井或在过厅乘凉。白风每次都早早在天井支好一张小“凉棍儿”,选一个最佳角度躺下。他知道郭阿姨每次都会在比天井高两个台阶的过厅边上支上凉棍儿躺下,腿就朝着白风躺的方向。白风垫高枕头,偏着脑袋,偷偷张望,希望能在郭阿姨张开大腿时看到点什么。但许多次他看得头昏眼花,直到天黑入睡,也没看出个名堂。不过,郭阿姨只穿一件松垮垮背心和一条大裤衩儿的身体,仍然弄得他心头酥麻。 他喜欢到附近一家航运管理站的厕所解大溲,那儿干净。有一次他听到隔壁的女声说话,就动了心。他每次都蹲在离女厕所紧挨着的那一格,隔着一层木板听动静。他发现那层木板有好几条缝,就偷偷用小刀挖了很小一个孔——大了怕人发现。但他失望了许多次,除了看到过几次裤腿和小腿的皮肤外,没别的收获。还有好几次,他发现河街边上的女厕所靠着河坎边上,是一个吊脚楼厕所。他假装路过偷偷去转了几次,因为太远也没看见什么。 记得那次妈妈神秘兮兮地带了一本书回家,每天偷偷看几页就藏在席子下面。白风乘妈妈不在偷偷翻出来看了,是一本《红楼梦》。白风早听说这本书很有名,红卫兵小报经常刊登文章说毛主席很喜欢这本书,叫大家看,有一次还叫许世友看十遍。但这么一本好书,妈妈为什么象小偷一样怕人发现呢?白风匆匆忙忙翻着,找不到什么“有毒”的地方。只有贾宝玉和秦可卿“初试云雨情”一段叫他反复看了几遍,想来想去。他猜想这一男一女这么亲密一定有事,而且说的是一种“情”。有什么事他不懂,“云雨”是什么他也不懂。他知道天上的云,地上的雨,这和宝玉的故事有什么关系他搞不清。云和雨怎么生成了“情”,他也很糊涂。 应该说,直到他翻看了一本妈妈带回家的《赤脚医生手册》,细细看了生理解剖那一段,看了男女生殖器画图以后,他好象才明白了许多。至少,他觉得大概明白了“棒棒”与“圈圈”相结合的涵义,明白了小孩是怎样生出来的,也明白了“日你妈”、“日你妹儿”这些话的意思。但那个女性生殖器的线条图上有那么多的圈圈、线线、点点、他不懂男人的“棒棒”应该怎么进去、进到那里。他很想实际检验一下。有一次白天的时候,明明、小燕和他都坐在竹棍架架上玩。他悄悄地把手放在了明明的花裙子下面。他很想去摸一摸她那个地方,但他又害怕明明叫起来。于是他心头咚咚跳着,紧张了半天,也没敢动一下。直到明明发现了他的手,笑着说:“好笑人哟,把手放到人家这儿了!“他才傻笑一下装着没注意的样子缩回手。小燕也笑笑他。这以后好几天,他心里都慌慌的,觉得很没有面子。 但白风敢说,晓霖吸引他的决不只是这些简单的地方。晓霖散发出那种东西他不知道叫什么。长大以后,他试图用“魅力”、“气质”、“味儿”等等字眼来说明,也感到是徒劳的。他想,幸好中文还有一句成语:“无可名状”。他想就只能这样说了。或者套用“文化大革命”的词汇,他觉得非要说的话,晓霖身上那种东西便是一种“光辉”,而且,对于白风的魅力,好象比毛主席的光辉还要厉害。他觉得,揪着他心的已经不是晓霖身上那些女孩都有的隐密的地方,而是别人没有的一种全体的感觉。至少他想,他想看见晓霖的脸、头发、衣裳、走路的样子、还有笑容,他想听到晓霖说话的声音,已经胜过一切。 就在白风发愣的时候,晓霖的水桶已经接满。白风急忙将小扁担放在肩上,挑起两桶水抢先开步。很快,两桶水压得他呼呼喘气。他尽量挺直腰板拼命大步走。但刚刚走了没多远,晓霖就超过他了。晓霖一边闪闪地摇着竹扁担走过白风身边,一边说:“白风,你莫占强,慢点儿走!”随即,她大步走去,拐过另一条小巷。 白风不服输,喘着粗气走得更快。塑料凉鞋在水洼洼的石板路上一次次打滑。终于,地面一块裂开的石头跘了他一下,他猛地摔倒了,屁股墩重重地砸在地上,两只水桶也飞出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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