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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上午,白风将楠竹小扁担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靠墙根放着,放在两个小水桶旁。他心头有些紧张,好象在等待一次重大的比赛。听听楼上,晓霖正在“啊-啊-”地练嗓。 白风到天井里同小卉和晶晶玩了一会儿“跳格”,看见小燕和明明、星星正在王家看书,便走了过去。王家的大门正对着过厅,晓霖去担水肯定要路过。 王家住的是这座大院里小楼一层正面的大房,高大宽敞,白粉抹的砖墙,镶木地板,宽大的玻璃窗,白风很是羡慕。 白风走进门去,看见他们都坐在地板上,围着一摞旧杂志看。 “嘿:你这儿还有这些书哇!”白风看见是一堆花花绿绿的《大众电影》杂志,高兴坏了。 “莫抓乱了,我爸的,平时他不许我乱翻。”星星说。他递了一本给白风。王老师是师范学院中文系的老师,听说会唱几句京戏,尤其是梅兰芳的戏。白风从没有听他唱过。但看他那个模样,方正的脸,白净的面皮,总是似笑非笑的眼睛,尖鼻薄唇,挺挺的身板,是有点那个架式。他现在也在集中学习,听说是交代什么历史问题,好象是“三青团”吧。白风听小燕说,有一次郭阿姨同王老师吵架,漏了几句。白风不懂什么叫“三青团”,他只知道有个共青团。“三青团”,未必是三个青年组成的团?那人数不是太少了吗?白风想,大概是“三清团”吧?他晓得日本鬼子有一个“三光政策”:杀光、烧光、抢光。他想,“三清”可能跟“三光”是一样的。那的确很坏。他想不明白王老师那女里女气的模样,怎么会跟这么坏的事情挂在一起。他的小脑袋里,经常是许多问号。但他总是习惯自己去猜测,去验证。他从来不问大人们什么问题。因为,大人的形象,在他心中早已瘫塌了。 王老师不在家,郭阿姨也经常不在家住。听小燕说,郭阿姨是王老师当年班上的学生,长得好看,被王老师追上了。郭阿姨比王老师年轻好多,因为长期患肺病,在家休息,保养也很好。虽说都有了三个小孩,那模样还象二十多岁的姑娘。最近好象是在蚕丝厂医务室找了个护士工作,经常从厂里带点“蚕娘儿”回家来吃。有时还分给邻居们尝一尝。白风吃过一次,虽说那蚕蛹的样子很难看,褐黄带黑,扁扁地缩着,但用油炒了以后,还是满香的。白风想,怪不得郭阿姨的气色最近这么好,劲头这么高,原来是有这种营养呢! 白风在地板上坐着,他看书快,狼吞虎咽地把那本老的《大众电影》翻完了。那些剧照和明星照对他来讲都是陌生的、新奇的、撩得他心头奇痒。“星星,这些画报借给我看一天嘛!我保证全部还给你。”白风说。“我不敢,等我爸回来,你给他说。”星星说。 白风突然发现旁边有一本“字书”。那时的小孩大人,都统管连环画图书叫“娃儿书”,把小说之类没有图画的书叫“字书”。他打开那本书翻了翻,顿时就被迷住了。那是一本书页已有些变色的很旧的书:《一千零一夜》。 “星星,这本书借给我看哇!”白风说。 “这是疯婆娘的,她回来你给她说。”星星说。 星星的小姑王向红原名叫王香凤,大家都叫她“凤姑娘”,星星偏叫她“疯婆娘”,小孩们背地里都这么叫。尽管她当了红卫兵以后改名叫“王向红”,但大家都喜欢叫她的原名。听小燕说,凤姑娘虽说是王老师的妹妹,但不是一个妈生的。小燕因为脾气好,人缘好,跟谁都合得来,听到的消息也多。据说王老师的父亲原是个大地主,娶了三房姨太太,家里的女佣人也有好几个。至于凤姑娘是某一位姨太太还是女佣人生的,就搞不清楚了。白风却相信她肯定是某一位女佣人生的,他想姨太太一般都比较漂亮,不会生出这么丑的女儿。凤姑娘矮胖身材,皮肤黑,斜眯眼短鼻头厚嘴唇,跟王老师截然不同。她走路风风火火,说话粗声大嗓,也跟王家的其他人大不相同。凤姑娘就是贾爸爸那所中学的学生。贾爸爸的许多丑事都是她告诉白风的。记得还是六六年刚开始闹“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有一天小卉哭唏唏地报告哥哥,说是星星在学校里欺负她,骂她“狗崽子”,不许她打乒乓球。白风一听火冒三丈,便跑到星星的教室,把他叫出来。白风认真地警告星星,他要敢欺负小卉,一定对他不客气。星星红着脸不敢吭声。但没过几天,凤姑娘来找白风,把他叫到一边,严肃地说:“你威胁星星的事我晓得了,你要是再这样搞,结果肯定对你不好。你老汉儿的问题你可能还不清楚,我也不可能全部告诉你,他正在关起来审查你总晓得?反正他是走资派,修正主义分子,这是肯定的。你是不是和他划清界限我管不到,但是你要老老实实放明白一点,莫以为你老汉儿还是贾校长,早就打倒了你还不明白?”凤姑娘说完大摇大摆走了。白风觉得自己当时怎么出奇地平静,一点反应也没有。大概是接收的信息过于密集吧,竟反应不过来。不过,这件事以后的好长日子里,他胸口都有点发紧,沉沉的。 凤姑娘是“反到底”兵团的铁杆战士,在武斗中伤了一条腿,在家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王老师也被关起来审查了。不知不觉中,大家的地位都比较平等了,关系也渐渐缓和下来。 白风捧着《一千零一夜》正看着入迷,听见一阵吵吵嚷嚷。他抬头一看,郭阿姨拉着她妈郭婆婆走进门来。 “你今天就要给我说清楚,你凭啥子要去买甜糕儿吃?”郭阿姨说。郭阿姨虽然长得秀气,但说起话来厉势得很。 郭婆婆长的样子,就好象郭阿姨被抽干了水分,只剩一张皮绷着骨头架子。而这张皮好像也在紧缩,绷得骨头架子也有些弯曲了。但她的气色同活泛的眼神,比对面楼上住的晓霖她爸苗伯伯还是要精神一些。她拄着一根木棍当拐杖,被郭阿姨拉得摇摇晃晃的。 “凭啥子?我敢……凭个啥子嘛?”郭婆婆说。她虽然气吁吁 的,口气也不软。 “那你说、你到底有啥权利去买甜糕儿吃?” “权利 ?……我有啥权利?” “你莫得权利?那你说,你为啥要去买甜糕吃嘛?” “我就是……想吃嘛?”郭婆婆坐在一张破竹椅上,气得脸盘儿发红。 “想吃?那你还有理哟?……想吃!那世界上的好吃的东西还多得很,你都去吃哇?” “我没那么说。我哪有那个福气?” “莫福气?你觉得你还在遭孽嗦?……煮起上好的稀饭你不吃,跑到外头去现宝,好象我们是在虐待你。你说,你到底是啥目的嘛?” “目的?我不懂啥目的。……煮那个稀饭,稀汤寡水的!几颗儿米,象屁股坐烂了的,我喝了反胃,我就不喝,我就不吃早饭,我也没说啥……今早上饿了,饿慌了,我才出去……反正,那一毛钱是花了,你说啷个办嘛?随便你!” “嗬!你还歪哟!一毛钱是花了,你说得好轻巧!……你说说看,那一毛钱是哪儿来的?” “哪儿来的?反正不是偷的。” “不是偷的?你还有理!……你晓不晓得那一毛钱是三个娃儿中午的菜钱?你私自拿去花了,这和偷又有啥两样?” “我偷!我偷了!……你说啷个办嘛?你送派出所嘛!”郭婆婆气得拿破木棍在地上乱戳。 “你莫耍横!我给你说,我今天也不是故意要医治你,主要是你这个人太莫得耳心!你记不记得上回子你买了甜糕儿,王老师是咋个说你的?说了你半天,就差没有揪到你的耳朵吼了!这才过了好久?王老师不在,你就可以乱来嗦?你要搞醒活点,这个家,房子是王老师的,饭钱是王老师拿的,你女儿时不时挣两个钱,还不够给自家医病,你不晓得嗦?”郭阿姨的语气略为缓和,郭婆婆也泄了气,翻着白眼不吭声。邻居们有的看几眼,都不去劝,好象是有意让郭婆婆受点气。郭婆婆这个人听说过去是开甜食店的,比较贪吃。白风有时想,看来她也吃得不少,可为什么总是叫饿,又总是那么瘦呢?白风怀疑她肚子里有蛔虫,肯定是蛔虫帮她把东西吃了。白风自己小时候得过蛔虫,所以有经验。但他不敢去劝郭婆婆打蛔虫。 事实上,白风当时就有点奇怪,郭阿姨责怪郭婆婆的那些话,听起来很是耳熟,好像同有一次王老师训斥郭婆婆的话一模一样。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他长大以后,联系到郭阿姨同王老师终于离婚的事实,他有一天突然想到郭阿姨大概是有意演了一出戏,来加深邻居们对王老师欺负郭婆婆的印象,表达了她自己的不顺心的处境,从而为她离开王老师的行动埋下了伏笔,争取了舆论。白风不敢肯定郭阿姨真是这样想的。世界上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 星星和明明在妈妈同外婆吵架的时候,急急忙忙把那堆《大众电影》收了起来,一个去扫地,一个去洗衣服,规规矩矩不敢作声。 白风和小燕趁乱溜出了王家。白风到了家才发现,他无意中把那本《一千零一夜》也带了回来。“不管那么多,先看了再说!”他心里对自已说。 他拧亮了吊在小桌上方的昏黄的电灯,贪婪地翻看起来。刚看到那个傻乎乎的商人被女人算计的故事,就有一种凄厉的歌声从隔壁传来,那是一个老女人似乎快要断气的沙哑呼喊: “我的妈妈咦!我实在难过咦!妈咦哎!……又痛又饿咦,我实在难过咦,妈咦哎!……” 有好多次,白风在深夜被这种从隔壁荡进来的调调惊醒,就再也睡不着。几乎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老女人就开始用富有韵律的凄凉调调扯长了嗓门儿唱起来。紧接着是一阵男女混合的大声武气的责骂,老女人便消停了,好象死了。但第二天晚上,一切又重新开始。现在好,白天也开始唱了。 听小燕说,那鬼哭狼嚎的老女人原本是川剧团的当家花旦,后来被揭发出私藏了许多解放前的剧照,还有同国民党县太爷的合影,就遭了批斗,说她想变天,想复辟。她遭画了花脸挂了破鞋游街示众,受不了,就跳楼,结果摔瘫了,就躺在床上等死。于是就有了她的夜半歌声。 白风看不进书了,坐在凳子上发呆。他觉得这个用蔑片泥墙隔起来的过道黑屋也有点象个舞台,每天乱纷纷的。除了隔壁邻声的怪叫乱吼,骂声哭声,每天来来往往的人也各色各样,花样百出。后院那些喜欢抄近路到河街赶早市买小菜的大姑二嫂,三天两头从小屋穿梭而过。所以小黑屋又成了公共走廊。白风白天也就很少在小黑屋呆。有的买菜买鱼的大妈喜欢时不时丢点儿菜叶,掉点儿泥渣,撒点儿水珠。白风爱干净,总爱用扫帚去扫,但总扫不净。那地面不象别人家里的三合土地面,虽然是灰扑扑一片,但总还平整。那地面有着密密麻麻浅浅的象浮雕一样的灰黑小圆丘,郭婆婆有一次见白风用火铲去铲,连忙止住了他,说那是“千脚泥”,特别肥,下次等自家乡下的侄儿进城担粪时叫他弄回去肥田。但郭婆婆的侄儿一直没来,白风也就一直不敢动那“千脚泥”。白风一直搞不清楚这个过道黑屋到底是谁在当家,好像谁都可以发表指示。有的没事闲逛的大男大女也时常甩来诡异的目光,或是对墙上贴的用“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九个字组成的大大的“忠”字和白风自画的林副主席肖像品头论足,胡乱挑剔;说“忠”字歪了,或是肖像不象。有时二姨家的几个小崽儿也过来耍,打打闹闹。有时二姨或者妈妈的同事走路走累了,进来就躺在大床上呼呼睡一会儿,好象这是公共休息站。有一次二姨的好朋友胸大屁股大的刘艳秋大白天斜躺在大床上扯着呼噜睡死了,裙子掀开露出花裤衩里白白的肉肉和黑黑的毛毛,白风忍耐不住几次想去拉开花裤衩看看里面究竟长的什么,但他不敢。他甚至不敢坐下来多看几眼,看清楚。只能跟邻居一样,假装有事窜来窜去多走几趟多扫两眼。因为,随时都会有人从这里进进出出。这是大家的过道,是白风一家私自占用的公共场所。 白风正在发呆,忽然觉得一切都平息下来,晓霖那“咿咿”“啊啊”的练唱声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消失了。他急忙把《一千零一夜》压在床垫下,跑出门去。 在天井里,他发现晓霖她家那个水缸旁的两只木桶和扁担都不见了。晓霖已经出门担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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