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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刚吃过早饭，二姨妈就过来了。她说白风的妈妈托人带信说，让白风跟二姨妈去领父母的工资。白风猜想他们俩大概是被关起来了吧。白风感到有几分轻松。因为父母不在家，他就是家里的小主人，干什么都很自由。但想到父母的境遇，他心头又有几分压抑。妈妈是一年前调到贾爸爸学校去的，也不知是沾光还是跟着倒霉。 母亲在河东中学当图书管理员，这使得白风渡过了好些快乐的假日。他躲在图书堆里翻看了好几厚本印着彩色插图的民间故事。那些色彩鲜艳的漂亮的少女、浪漫离奇的传说，叫他沉醉其间心荡神迷。以至每次吃饭都要妈妈让两个妹妹三番五次轮流来催。在所有雄奇瑰丽的故事中，白风印象最深的是那个熊儿子为母复仇的故事。 那故事讲的是一个俊美女子进深山去寻找相爱的年轻猎人，却不知那猎人已被老熊吃掉，随即那女子也被老熊占有。女子等生下的熊儿子长大成人以后，告诉了他这段身世，并嘱其报仇。熊儿子有着猎人的身躯，又有老熊的力量，历尽艰险，终于杀死老熊。女子见深仇已报，也自尽身亡。这个故事是如此迷人，以至其后的许多年中，白风都无数次地在梦中重演，并用自己的想象去补充细节。 不过，虽然白风曾经暗暗地将老熊的凶蛮同贾爸爸的暴躁相联系，但贾爸爸和妈妈被关押和批斗的事实，还是使他感到深深的羞辱。 白风跟着二姨妈走。他喜欢二姨妈。二姨妈个子高高，慈眉善目，白风跟着她心里很踏实。二姨妈说爸爸妈妈都在一个叫市委党校的地方集中学习，出不来。白风也不多问。 乘机动轮捆着的木渡船过了嘉陵江，走过长长的河滩，翻过高坡，到了河东中学校，白风的心情开始有些紧张。校园是静悄悄的。到处残留着武斗枪战的痕迹：石头、沙袋、弹痕累累的楼房、破碎的玻璃窗、铁丝网等等。 二姨妈拉着他进了一座楼房阴森森的门洞，上了一道堆满沙包、又容一人通过的楼梯。在一个被木板封死、只剩一个小门的楼梯口里，摆了一张小桌子，白风认识的一个眼镜老师正在那里办公。把门的小伙子问清了缘由，冷冷地让他们进去。眼镜老师看见白风，略含笑意递过一张表格，让白风签字，白风不知道怎么签，二姨妈及时告诉他：“签你老汉儿名字”。 白风便拿起桌上的笔，在表格上认真地写了。眼镜老师递过一个信封，二姨妈取出钱数了数，便拉着白风走了。 事情比白风想象的要简单得多，也没有经历任何风险。但当白风跨出楼房大门的时候，却感到天光格外地明亮，仿佛经历了人生的一件大事。他觉得能够替大人签字就等于自己已经是一个大人，生命的一个新阶段也就开始了。 一共领了一百四十多元。贾爸爸是八十多元，妈妈是五十多元。那个年代，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二姨妈拿去一百元说要交给妈妈，留下四十二元给白风，让他安排兄妹三人一月的伙食，白风真高兴。 当天晚上，在小黑屋的小方桌旁，白风召集小燕和小卉开会。白风亲自主持会议，小燕找来旧作业本作记录。白风宣布如下事项：一、从今天开始成立全家临时革命委员会，白风担任主席，全面负责，兼管外交与财政，包括决定处理邻居关系问题，到市场买菜等等；二、小燕担任内政部长，主要负责收拾家务，搞清洗卫生，做饭等等；三、小卉是机动部部长，灵活机动，需要干啥就干啥。小燕和小卉对这一决定都很满意，一致拥护。三兄妹笑逐颜开，在团结胜利的气氛中结束了会议。 至今回想起来，白风仍然觉得，他少年时代在家中渡过的时光，最美好的还就是那个夏天，父母不在家的那段生活。他并且自信地说，小燕与小卉与他有同样的看法。 能够掌握财权是一件好事。在这之前，白风从来处理过这么多的钱，他记得兜里的零钱从来都没有超过几毛几分，只够买个油炸豌豆糕儿，或者冰棍儿之类。记得有一回过年，妈妈给他两毛钱压岁钱，他就欢喜得不得了。正在街上逛，琢磨着买点什么，又舍不得花掉这钱的时候，猪儿迎面走来，一边走一边哭，用脏兮兮的手背不住地抹眼泪。白风问他哭什么，他说把老汉儿给的理发用的五分钱丢了，回去要挨打。白风没有五分钱零钱，一狠心，把两毛钱给了猪儿。猪儿化涕为笑，快快走了。后来妈妈问他怎么花的钱，他讲了实话。妈妈不太高兴地说：“你还会干好事哟!”这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妈妈没再给他零钱。这使得那两毛钱的价值，在他心中越加沉重，以至许多年都忘不了。 而最重要的是，他突然有了一种新的认识，觉得小孩离不开父母，关键是没有钱，如果有了钱，没有父母倒能生活得更好，他真正地相信这一点。 还在两年以前，“文化大革命”刚开始的时候，白风看着学校里的很多大字报十分好玩，他也在自家住的红砖楼房外墙上用粉笔写了标语：“炮轰爸爸！火烧妈妈！改组全家！我来当家!”但几天以后，当一位暴眼晴老师有些幸灾乐祸地夸奖白风时，他又觉得很不想父母看见这标语。他想悄悄把它擦了，但一位雀斑脸女红卫兵吼住了他。他顺着雀斑脸的指引，看见他写的标语旁新贴了一幅标语，上面是几个红墨大字：发扬四大，保留一年！谁敢破坏，格斗勿论！他只好悄悄溜了。 白风并不是赶时髦造反，他确实不喜欢贾爸爸。他记得还在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贾爸爸就因为写作业的事情骂他，拍桌子砸板凳地训他。白风嘴里不服，心里却一阵阵恐慌。直到许多年后，一遇到当头儿的角色或是戴大盖帽之类的形象，一种畏惧与不服的双重心绪就向他袭来。白风想，这大概是后遗症吧?有几次，因为作业得了3分，贾爸爸凶神恶煞地训斥他，并且喝叫他下跪认错。妈妈搞拆衷，就说跪一条腿也行。但白风不行。他决不下跪。他就跑。大街，田野，白天，黑夜，他都不怕。就是一九六七年夏天，各派造反组织武斗最激烈的一个晚上，他也跑过。有一回，他真的决定离家出走了，他跑到郊外很远的路上了，又累又饿，他就去嚼地里的麦苗，但咽不下。他实在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又回来了。他每跑一次，妈妈和贾爸爸对他的态度就稍微好几天。但这并不能持续多久，一切又会重演。 这回好了，他真的开始当家了。他首先跑到文具百货店和新华书店，买来一些白纸、彩画和世界地图。自己用面粉打了浆糊，把两间黑屋都糊上了白纸，贴上了画，屋里顿时亮堂许多，象个新家。小燕和小卉一阵欢呼。 到菜市场买菜的时候，他又花了几元钱，买了两只小水桶。过去他都是借王星星家的大桶，和小燕一起，到小巷尽头的自来水供应站接水，然后抬回来。现在，他觉得抬水是小孩的行为。他已经是大人了，应该担水。晓霖就是每天担水，自己一定要和她比一比。虽说小几岁，个头也差不多，力气也不比她小。 两只木制的小水桶用桐油抹得黄亮黄亮的，摆在那儿十分好看，白风久久地欣赏着，陶醉在幸福的幻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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