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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后面幽暗的小屋，两扇厚重的黑漆剥落的木门外，是高大的石砌门洞，摆放着几户人家的煤灶、水缸和锅碗瓢盆等物，虽是拥挤，倒也井然有序。 前面是宽敞的天井。左右是两道高大的青砖围墙。天井过去是一个大厅，两侧的厢房住着人家。小楼一层的正面大房住着王老师一家。这一会儿，王星星正和他的小姑王向红，还有后院的朱小妹一起，踢鸡毛毽玩。王星星是王老师的大公子，比白风小两岁，长得白净清秀，尖鼻薄唇，象女孩一样。他手脚灵巧，鸡毛毽踢得比女孩还好，又高又稳，还会转屁股耍花样。这点本事，白风并不羡慕。 在天井一侧，王二妹明明，王三妹晶晶正和小燕、小卉一起，在玩“跳格”。地上的格子还是白风用小刀给她们刻的，跳格用的算盘珠子也是白风拆了妈妈的算盘捐献出来，然后用细麻绳串起来的。白风有时候也和她们一起玩，但这会儿白风只想躲开她们，去干自己的大事。 “哎，白风!你到哪去?” 白风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后院的猪儿从过厅走来。猪儿是朱小妹的哥哥，比白风大两岁，高半个头，已经发育得胳膊上有腱子肉了，小胸膊也挺挺的。大概是由于长得又白又壮，加上小眼睛、朝天鼻和厚嘴壳，大家都叫他猪儿。 “不到哪去……你干啥?”白风问。 “走嘛!下河游泳，龟儿天好热哟!”猪儿笑咪咪地，眼睛成了两条斜缝。 “我不会。” “我教你嘛!……先学狗刨，简单得很!” “我要去!”星星过去说。他扔下了毽子。 “星星都去过两回了，狗刨都学会了。”猪儿说。 “你们先去嘛，我今天不去了……等会儿要做饭。”白风说。 “让你妹做嘛!”猪儿说。 “她们不会……做的不好吃。” “哎呀!你硬是……”猪儿笑扯扯地过来，抓住白风的肩膀就往外拉。他劲大，白风被推得直往外走。 “我没得游泳裤!”白风说。 “光屁股怕啥?我们都是光屁股，又莫得人看!”猪儿还是笑扯扯的。 白风使劲挣脱猪儿的手，脸红气喘地说：“我今天真的不去，我说了嘛!”他有些气恼，觉得在几个女孩面前被猪儿推着很没有面子。 “算了，我们走嘛!”星星说。 “胆小鬼!”猪儿还是笑嘻嘻地，和星星一起走了。 白风偷眼看了看几个女孩，她们专心地玩踢毽和跳格，并没有注意他，他才松了口气。 他走回家中，喝了一杯凉的老阴茶，平定一下被搅乱的心。 反正，必须得赶快上楼。他打定主意。 他还没到这个楼上去过。听小燕说，刚解放的时候，贾爸爸因为参加“镇反”、“三反五反”有功，经过培训当了干部，在中学当校长，工资也高。当时这个小楼由政府拆价出售，很便宜，小燕的妈妈劝贾爸爸买，但贾爸爸说，她们都没有政治头脑，国家很快要实现共产主义，私有财产都要取消，买房干啥?也许他的见解确实有理，以后许多年中，小燕全家确实没有愁过住房问题，贾爸爸在哪里工作，单位都分有住房。但小燕的妈妈喜欢住大房子，就同贾爸爸离了婚，嫁给了一个局长，到成都去了。小燕小卉不喜欢局长假爸爸就跟着自己的贾爸爸。 但谁能料到“文化大革命”呢? 贾爸爸不仅已经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而且校园里也成了各派造反组织战斗的大本营，妈妈只好带着三个小孩躲到河街来。好在二姨妈跟她的小孩在她工作的幼儿园里还有一间房子挤着，河街的二姨父便腾了一间黑屋给他们。每当听到关于小楼历史的传说，白风就暗自痛恨贾爸爸当年的蠢笨。他常常去数小楼上的窗户，心想那至少有三间房。如果当年贾爸爸买下来了，自己也就能单独住上一间了。那么他的许多小秘密——比如小日记本，小画片什么的，也就不用东躲西藏了。居住在现在的黑屋，他想象中的小楼便就是天堂了。能住在那楼上的人真有福气。他常常猜想晓霖是住在哪一间。虽然他对晓霖的倾慕并没有同这小楼有直接的联系，但对这小楼的种种想象确实加重了他对于晓霖的敬仰，使晓霖在他的心中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公主。 他走过天井边，转身溜向小楼的楼梯。上了二楼，门开着。他抑住心跳，走了进去。在那个年代里，那个城市的那种小院中，人们到别人家去都是不兴敲门的。大概主要是各家各户只要有人在家，门总是开着的。四川北部的这个盆地小城市，天气潮湿闷热，开门可以凉快一些。 白风看见晓霖的父亲正坐在一张方形的餐桌后，一个人在桌上摸扑克牌玩。他看了白风一眼，没有表情，低下眼睛继续摸扑克牌。 “我去找我们家的猫……上屋顶去……过一下。”白风说。他轻轻叫了一声“苗伯伯”，但他恐怕声音太轻，晓霖她爸没有听见。平时院子里的小孩都叫他“苗爷爷”。但白风不愿这样叫，因为这样一来他就该叫晓霖“苗阿姨”了!多好笑。苗伯伯瞥了白风一眼，没吭声，低下眼睛继续摸扑克牌。他很老，也很瘦，白风不知道他年纪多大了，只觉得他可能有六十岁了。六十，在白风的概念中就是很老的了。他头顶只有一圈稀稀拉拉的灰白交织的发丝，突出的颧骨、眉骨、额骨，衬得眼窝更陷、脸盘更塌。好象一张灰白的脸皮，裹的全是骨头。白风听说他过去是个银行的资本家，很有钱。公私合营以后他成了银行的职员，现在退休了。有一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白风到天井去，正在压腿练功，忽然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在天井的那一头晃晃悠悠，象个鬼魂。白风吓了一跳，回头就跑。等定了神，转过头看，才见是苗伯伯穿着一身白衣服在空中“摸鱼”。那时的孩子们都把打太极拳叫作“摸鱼”。 晓霖在里间咳了几声，又开始练嗓，“啊”了起来。白风大着胆子走了过去，他只觉得眼前有一片白光飘来。晓霖只穿着一件小小的白背心，一条短短的白布内裤，站在一面大镜子前练嗓。她看见了白风，转过脸来。“白风啊，来嘛。”她的眼光平静、和善、使白风增加了勇气。 “我去找猫……在屋顶上……”白风忙说。 “来嘛，那个窗户是开起的。”晓霖说。 白风不敢多看她两眼，快步走到窗前，翻了过去，上了瓦房的斜顶。“咪咪!……咪咪!”白风叫着，慢慢跨了几步。大花猫已不见踪影。 白风喜欢晓霖那样说话。她不象妈妈那样啰嗦，也不象小燕和小卉那样大惊小怪。她好象很明白，明白一切。但她的平静，使白风相信她对自己的真实动机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白风轻手轻脚地走回窗前，他看见晓霖已坐在躺椅上，正在看一本书。她把双脚高放在一张长凳上，丰满光洁的大腿露在外面。 白风的心一阵狂跳，他想坐在窗台上，悄悄地多看一会儿。但脚一滑，碰响了瓦。晓霖放下书望了过来。白风急忙跨步翻进窗户里。恍惚中，他看见了晓霖的乳房，结结实实地挺在紧绷的小背心里。他强迫自己把眼睛抬起来，望着晓霖的眼晴说：“猫儿跑了，算了，不抓了。” “哎!”晓霖还是那么友善地点点头，咳了几声，又拿起书自顾自看起来。没有理由再挨下去，白风快步向外走了。他没敢再多看晓霖一眼。 这以后的许多日子里，晓霖的身体，她的声音，她那充满善意的眼睛，都无数次地出现在白风的梦中。他常常想，在那一时刻，如果天意能使他有可能触及一下晓霖的身体，那怕是挨近她轻轻地闻一下她那清香的气味，就是马上去死，他也会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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