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花猫是白风最好的朋友，而且是北京朋友。它是两年前白风陪妈妈去北京的时候带回来的。 那一次旅行的起因是妈妈的心脏病。据说妈妈年轻的时候是重庆艺术学院舞蹈专业的尖子，跳民族舞最好看。她担任领舞的“红绸舞”还在北京人民大会堂给中央首长作过汇报演出。她常说四川老乡朱德委员长还看过她的演出。这是她一生中最自豪的一件事。但由于她后来常常心闷气慌，诊断出有先天性风湿性心脏病，她只好改行，回到家乡南充市当了一名小学教员。 那一次她同贾爸爸吵了一架，病倒了，在川北地区医院住了半个月。稍微好一点后，她就带白风上路了。她说北京有个过去的女同学帮她联系好了，在北大医院作个确诊，看要不要动手术。 一路上，他要照顾妈妈，端茶送水。妈妈的身体又时好时坏，弄得他不能轻松。从南充市搭长途汽车一天一夜到了成都，又坐火车几天几夜到了北京。他时常困得眼都睁不开，几乎没有心思欣赏沿途的风光。 北京让他兴奋，妈妈又让他紧张。在一个小招待所住下后，他就陪妈妈去了医院。他想抽空到外面玩一玩，妈妈又不让他一个人出去。 那一天天气很热，他和妈妈从北大医院回招待所，挤上了一辆吵吵嚷嚷拥挤不堪的公共汽车。白风只觉得好象全中国的人都挤在了一起，闷得他头晕。他忽然发现妈妈同一个黑脸叔叔非常亲热地聊天，两人还争着掏钱买票。妈妈钱包里的钢蹦儿掉在车里，两人都争着去捡。最后车到了下一站，乱成一团的人群把他俩挤下了车。白风拚命往外挤也挤不动，眼睁睁地看着车开了。他记不清走了多少站，也不敢去问别人，因为妈妈告诉他不要相信任何人。最后车不走了，到了总站，售票员小阿姨把他带到了办公室。他趁小阿姨打电话的时候，溜出去撒尿。他害怕自己普通话讲不好让人笑话，也不问谁，偷偷找了个最僻静的墙角朝一堆烂草垫撒去。突然那烂草垫动了一下，跳出一只灰色的小花猫，把他吓了一跳。那小花猫抖抖尿珠，朝他“喵－喵－”地叫，好象在抗议。他过意不去，撕下几张墙上的破纸，哄小花猫过来给它擦了。谁知小花猫赖上了他，跟他回到了办公室。他就抱着小花猫玩。售票员小阿姨说，这是一只没人要的小野猫。白风想：怎么跟我一样？这样，当妈妈和那个叫艾秋峰的黑脸叔叔赶来接他的时候，他憋了半天，只说了三个字：“我要…猫！”就这样，小花猫跟他们回到了招待所，白风给它取个名叫“咪咪”。 艾叔叔是妈妈过去在重庆艺校的同学。他每天来看妈妈，还带来许多好吃的东西：水果糖、饼干、蛋糕、水果…还有好几本《西游记》连环画和《羊城暗哨》之类反特电影故事连环画，好象他早就知道白风的爱好。白风有点喜欢艾叔叔了。而妈妈也奇怪，好象跟艾叔叔一起去过几次医院后，精神好多了，病也没那么严重了，脸上也有了笑容。 白风单独在招待所的时候，就抱着咪咪一边看连环画一边吃饼干，觉得真幸福。艾叔叔还带了一个司机叔叔开小汽车来，拉白风和妈妈去了一趟天安门。天安门真大，周围的楼房也大，天空好象比南充市亮堂，人们讲的北京话也比南充市土话悦耳动听。白风想：我长大了一定还要来。 好象是作为妈妈允许他带咪咪回家的一个条件，妈妈咛嘱他不要告诉贾爸爸遇见艾叔叔的事。她还要白风答应她回去以后到南充市文工团刘阿姨那里去学习跳舞，她说艾秋峰叔叔在北京一个歌舞团当领导，以后会帮助他到北京发展。白风全都答应了。当然，主要不是为了虚无飘渺的将来，而是为了带咪咪回家。 白风为自己的承诺付出了代价。快十二岁才学习跳舞，僵胳膊僵腿的，文工团的刘阿姨每次都把他扳得差点忍不住眼泪。也许是一种不服输的个性，他坚持了下来。他实在不愿让那些一起学跳舞的骄傲的小姑娘笑话他。好在不到半年，文化大革命象旋风一样卷入这个小城，也就停止了白风的苦役。小学校停了课，文工团也停止了一切活动。大人都革命去了，小孩们都成了闲人。只是练功养成了习惯，胳膊腿儿久了不动也难受，白风就常常在天不亮的时候起床，在附近天井院坝大树墙根窗台灶边一切方便的地方展胳膊踢腿活动活动。但没了强制性的压力，毕竟轻松多了。有时他也想起北京的艾叔叔。他想，如果有一天真能去，他一定带咪咪回去。 咪咪刚来的时候，经常同周围的猫打架。白风想，可能是别的猫听不懂咪咪讲的北京猫语，欺负它吧？他就哄咪咪不要出去玩，还经常去菜市场花几分钱买些小鱼泥鳅回来，用黄泥裹了放灶孔里烧熟，当咪咪的美餐。每当咪咪闻到黄泥掰开后的鱼香时，它都会急不可耐地飞窜过来又抓又抢，呼噜呼噜地大嚼一气。白风这时也不敢逗它。谁碰它它都会狂乱地又抓又叫、又踢又咬，比贾爸爸还凶。白风想，这只北京猫从来没尝过南方的美味吧？馋坏了！就象自己馋艾叔叔的蛋糕饼干一样。 白风总觉得，咪咪比别的猫聪明。每天晚上它都会在白风的脚前表演“舔澡”—它把全身的毛连脚丫都舔一遍，然后望着白风 “喵喵”叫着，好象声明“我是干净宝宝”！接着就跳到白风小床的铺盖上，等着他上床睡觉。天冷的时候，它会千方百计钻进白风的被窝，依偎在他的身边，把他的胳膊当枕头。两个妹妹怎么逗它，它也不去。 现在咪咪已经长成了大花猫，心也野了，经常上房顶乱窜，同别的猫嬉闹。白风想，咪咪肯定已经学会南充市猫语了。 咪咪还在房顶上叫着，时远时近。晓霖也还在楼上唱着，忽高忽低。她唱的是《红灯记》里最著名的唱段：“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在白风听来，她唱得已经很好了。白风希望她考上京剧团，留在本市，那样至少可以常常见到她。 白风的心跳在加速。他感到额头冒汗、浑身躁热。他希望咪咪的叫声不要停止，那会失去他上楼的理由。他又希望晓霖的歌声快快结束，他不愿在她练唱的中途去打断她。 这一时刻终于来到。晓霖终于发出了最强音“都有一颗红亮的心”，随即是长长的停顿。而咪咪的悠长的叫声，还在远处飘荡。 白风压抑住砰砰的心跳，蹦下床，向后院走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