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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风对这个世界充满困惑。例如,他居住的这座川北小城名叫南充市,他就一直想不明白。“南充”,“南充”,向南“充”,怎么不是向南“冲”呢?“充”,是不是“充军”的意思呢?他知道“充军”是古代的一种刑罚,意思跟流放差不多,就是让罪犯“充”到边远的军中服苦役。“南充”,恐怕就是古代南方充军的地方。到这里的,也都是一些罪犯。那我们,恐怕都是罪犯的后代了。他不敢去问大人,这种解释是不是对的。因为,他很小就知道,很多话是不能问的,问了就是犯错。他曾经在父母睡觉的大床席子下翻出一个乳白色的胶套套,就去问妈妈这是不是小气球,可以吹大大的。妈妈就把他狠狠骂了一顿,什么手板心痒了欠揍,什么大人的东西不许乱翻,什么不该问的就不能问,什么乱问可能当反革命…游老炊的儿子问老师:毛主席万岁,那毛主席会死吗?结果就当了反革命。 白风吓着了,脑袋木了好多天,也想不清那个白色的小胶套怎么就扯到了反革命。 大人的世界有很多搞不清的规矩,小孩很容易犯规。这一点,白风在幼儿园大班时代——他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了。那一次,妈妈给了他严重的教训。 那时候白风跟妈妈住在小西门里黄果巷小学的家属后院,其实就是几排高高低低的平房。白风清楚地记得,那天的事发生在从家属后院到教学区的一个宽敞的过道。这个过道就象是一排平房中拆掉了前后两堵墙,亮堂堂的,墙是白粉墙,地是黄泥地。他记得,那是妈妈第一次跟他发火,所以他忘不了。他怕妈妈发火,因为在他的生活中只有妈妈最亲。 爸爸这个词在白风的小脑瓜中是一个不好的词。他只朦胧地记得那是一个暴躁的人。好象是在一艘大船上,但也可能船不大,因为他还小,他刚刚学会走路。那是个晚上,风很大。爸爸的声音比风还大,吼妈妈,也好象是吼他,因为妈妈抱着他,他就离爸爸很近。他吓哭了。妈妈就抱着他走了。从此他就再没有见过那个应该叫爸爸的人。朦胧中他记得那是一个黑脸的人,有胡子。他不敢多问妈妈有关爸爸的事情。记得很小的时候问过,妈妈总是说:他出海了。或是说:他打鱼去了。妈妈的样子总是很不耐烦。最后干脆说:他死了。 妈妈后来又给他找了个新爸爸,是嘉陵江对岸河东中学的校长,姓贾。他不喜欢这个贾爸爸,从来也不叫他。贾爸爸个子不高,在外面走路喜欢象虾米一样哈着腰,见人说话也总是笑咪咪的,眼睛咪成小蝌蚪的样子。但他见了白风却总是皱着眉,眼睛也鼓圆了象大青蛙一样。白风总觉得他象个电影里的特务,因为他经常凑近别人的耳朵说话,还总喜欢用手捂着嘴。他说话的声音也会变,在外面说话象小蚊子嗡嗡响,回到家关上门就象老黄牛叫。 不过贾爸爸带过来两个妹妹倒很乖。一个小燕,吊眼眼尖鼻鼻象个小狐狸。一个小卉,弯眼眼圆鼻鼻象只小狗。小燕比较机灵、乖巧,是他的追随者。小卉比较忠厚、热心,更是他无条件的崇拜者。他便经常指挥她们在家里玩一些很刺激很过瘾的游戏。例如“抓强盗”。他用墨水在脸上画上胡子,扮演强盗,躲在大床的床底下或者蚊帐后,让两个妹妹提着木尺和竹棍来追。大大的床很快就变得象废品站收烂衣服的箱箱,没一件伸展的东西。 对幼儿园生活的回忆是一件有趣的事。关于小白兔与狼外婆、老鹰与小鸡、狐狸与乌鸦等等的形象与故事,在他儿童时代的回想中许多年来都觉得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这种幻景一直持续到妈妈那一次狂怒的发火。 那是一个炎热的日子,他五岁时的重大的一天。在那亮晃晃的过道上,他正告诫小燕不要当“叛徒”给贾爸爸告密,把他们那天“打仗”弄破蚊帐的事暴露了。他己经偷偷用妈妈药匣匣里的胶布把破口粘上了。上次把大床搞乱的时候,他挨过老黄牛的吼。他怕那吼声,不想再遭一次。小燕点点头,同意保密。但白风仍不放心,要小燕赌咒发誓。小燕搞不懂怎么赌咒发誓,白风就作了一个他从大孩子那里学来的表示“很坏”意思的动作:以右手食指表示“棒棒”,以左手四指与拇指组成“圈圈”;将“棒棒”往“圈圈”里一下一下使劲地杵。这一手势为什么最坏白风不懂,而且最坏的东西本身就是不能去问、不能搞懂的。小燕比他还小两岁,就更是晕头晕脑。但两个小孩却达成了一个严肃的誓言:谁如果向贾爸爸告密,谁就是“这个”。 “风娃,你在搞啥?”一声雷响一样的怒吼,把白风吓得浑身打颤,心尖尖乱跳。妈妈来了,看到了白风的手势。 “砍脑壳的哟,哪个龟儿教你…这么坏哟!” 妈妈满脸通红,放开了粗声大嗓,好象变了另外一个人。或者因为老黄牛的缘故,变成老母牛了。 “你晓得这是啥意思?搞的啥名堂?”妈妈尖叫。 白风心慌慌的,想跑,又不敢跑。他转眼一望,小燕己经吓得远远地飞跑。 “这是坏蛋才做的动作!” 白风不敢望妈妈,低着头,使劲搓手,好象手上有很脏的东西。 “你是从哪儿学来的?哪个龟儿王八蛋教你的?!” 白风记不清…好象是张老师的大儿子“油条”,那是个一年级学生。又好象是喜欢打乒乓球的“癞壳”,他读二年级。但不能说,不能当“叛徒”。白风绷紧小嘴,呼呼喘气。 “你要学坏!学坏!我不得收拾你,我告你贾爸爸!看你怕不怕!” 一种伤痛和愤怒侵入白风内心深处。好象就在这一瞬间,妈妈的高大形象顿时垮塌, 有一种光环忽然消失。白风当时并不明白为什么。许多年后他才清醒,也许是天性的骄傲,也许是看了许多《西游记》、《水浒传》和《伊索寓言》之类小人书的影响,使他生 平最恨那种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人。何况,是敬爱的妈妈当了狐狸。而老虎呢,是那个象 鼓眼青蛙和喜欢牛吼的小男人。 白风忽然想哭。如果连妈妈都不能信赖和依靠,以后还能依靠谁呢?他感觉泪水在他的眼圈圈里打转。但他不愿去擦。他紧咬住小嘴。 “算了。看你娃娃年纪小,我也不打你了。你下个保证,以后坚决不做这种坏动作了!” 白风不吭声。 “你鬼蛋蛋不要犟!再让我抓到…做这种坏蛋动作,我打烂你的手板心!” 白风低着头,不敢看妈妈。她的样子一定很吓人。 “快点认错!保证不犯了!改了就是好孩子!”妈妈摆出了幼儿园阿姨的姿态。 “嗯。”白风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投降。他不敢过于顽抗,害怕妈妈真的去告贾爸爸。 一连串的责骂和吼叫,加上妈妈第一次的险恶嘴脸,使得白风从此以后再没敢做过这种手势。但这种手势究竟是什么含意?妈妈为什么把它看得这样子坏?也就成了长期困扰白风小小脑瓜的一个问题。他无法,也不敢问任何人,也找不到任何书籍来解答这一问题,只好自己私下里苦苦地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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