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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里啪拉”一阵瓦响,大花猫咪咪的身影在屋顶的亮瓦上一窜而过,惹得白风坐在床上呆呆地仰脑袋望着。 一九六八年的秋天好象格外炎热,好象嘉陵江送来的风都是热的。大花猫咪咪也异乎寻常地躁动,每天都要上房顶四处溜达。咪咪“喵——”、“喵——”的叫声从屋顶上传来,惹得白风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琢磨着要上房顶去捉猫。当然,他暗藏的目的,是要去看一个姑娘。那姑娘叫苗晓霖,住在后面二楼。从她家的窗户,就可以爬到白风自家的屋顶。这一地理形势,是白风几天前在自己家对面河堤街远远的林荫道上侦察到的。 这是一间阴暗、潮湿的瓦房,连同前面临街的一小间,后面挨着一扇大门的一小间,实际上原是前面河街与后面深宅大院的一个过道。后面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本是那深宅大院的后门。据说那所大院原是解放前一个开丝厂的资本家住的。后来政府没收了豪宅。现在那后面住了有十来户人家,有丝厂的工人、护士和子弟校的老师。 白风望着亮瓦出神。这间黑屋没有窗户,前后两个小间也都没有。光明的来源便是屋顶的四片亮瓦。亮瓦上有枯黑的树叶和雨水流过的污迹。但这并不影响白风对它的崇拜。白风觉得亮瓦真是一种奇异的东西。它象玻璃一样透明,又能象瓦一样弯曲。白风始终搞不清楚它是不是一种真的玻璃。 房间里除了一张被称作“藤绷床”的带着床头挡板的大床,一张木头小床和一张陈旧得灰暗无光的老式木桌外,便空荡荡的。不过也不显空,因为已经没有地方了,两个人对面走过都需要侧着身子。一个由过道改成的房子,还能有多宽呢。 前面小屋住着二姨父,他到附近的工厂上班去了。贾爸爸大概还是“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和“走资派”,被中学里的“军宣队”关押着审查。妈妈也在参加集中学习,很少回家。两个妹妹在后面大院的天井里同别的小女孩玩“跳格”的游戏,只剩下白风在屋里独自运气,策划着一次史无前例的伟大行动。 苗晓霖是一个没毕业的高中学生,白风猜她可能有18岁,只比自己大四岁多。她也许算不上后院里最漂亮的姑娘。最漂亮的可能是后院隔壁王星星的三妹晶晶,圆眼眼勾鼻鼻尖嘴嘴象个洋娃娃。但她太小,才三岁多,还穿开裆裤儿。后院好看的女孩不少,但苗晓霖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东西,这种东西能够散发出来,每次都让白风紧张、心醉、久久不能平静。苗晓霖可以称得上是秀气。但秀气中又有一种男孩样的英气。悠静的白皮肤、悠静的眼睛,配着热辣辣的鼻翼、热辣辣的薄嘴唇。只要她一走进后院,白风能听见的就只有她清脆、明快的声音。她无论跟谁,无论是大妈、大嫂、小妹、小弟,她都能说上话,都能让别人高兴。她好象永远都在感冒,说话时总要咳两声,鼻翼也一搧一搧地,发出共鸣,弄出很浓的鼻音。白风总是心疼地想,她的鼻子和喉头可能都在发炎。但正象大家都知道的那样,苗晓霖是南充高中红卫兵宣传队的成员,而且还是主力;不仅跳舞可以,唱样板戏也像得很。 在一九六七年战斗前夜那一段时间,各种红卫兵组织、造反团体争相出笼,在南充市最繁华的五星花园和模范街口口上搭起舞台高唱战歌,其中就活跃着苗晓霖那身着褪色黄军装的轻盈身姿。后来有一次,好象是欢庆什么伟大会议召开的日子里,满城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彩车大游行。白风挤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一辆装着“红灯记”群像造型的彩车,高高在上的正是晓霖。她梳着长辫,举着红灯,黑黑的眉,红红的脸,露着从未有过的甜甜的微笑,真比那原汤原水的铁梅还要好看得多。但白风不忍多看,他有一种莫名的伤心和耻辱感,好象一种私藏的珍宝,被突然剥夺,拿去向公众展览。这种没有缘由也不知向何处倾泻的嫉恨长久地充塞着白风的心。而在一切喧嚣与骚动都平息之后,晓霖已躲回到自家的小楼上,每天练嗓、唱歌。据说她们学校正在动员她们上山下乡,晓霖想考本市的京剧团,所以加紧练习。由于她人缘好,她的尖利的歌声也就不被人们视为噪音,反而代替了长久不响的喇叭匣匣,而且比喇叭匣匣更好听。 也许,这是白风的“初恋”。但白风并没有照镜子、梳头发、换衣服等等一般概念中小伙子会见心目中“恋人”前的种种举动。那个年代的时尚不仅是朴素,而且是某种粗野。白风不喜欢粗野,但也害怕雅致。他采取一种粗放风格。白色的旧背心和黑色的塑料凉鞋是无法更改的。他只把半旧的西式短裤的裤边向上绾了两圈,露出更多的瘦瘦的大腿,似乎这样可以更显出某种高大。但在经过一阵剧烈的内心斗争之后,他终于把绾起的裤腿又放下了。他觉得那太像社会上的某些“操哥”的装扮。那是一种“假洋盘”的举动。那些三三两两的“操哥”往往把窄小的西式短裤的裤边绾齐大腿根,绷紧小小的屁股,唱着那软塌塌的小调,招摇过市。白风不愿意那样。 大花猫咪咪还在屋顶上叫着。那“喵—喵—”的声音象婴儿一样,忽远忽近,时高时低,一声比一声悠长,好象在寻找什么,又好象在呼唤什么。后院王老师的爱人郭阿姨说,它是在叫春。白风不懂叫春是什么意思,也不懂咪咪为什么要叫春。是叫唤春天?可是春天不是早已过了吗?许多这一类的问题,白风都搞不懂,也不好意思去问,只好自己在黑暗中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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