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几年前全国各地大建经济开发区的现象如出一辙，大学城的建设也正风起云涌，大城市在建，中小城市也在建，东部发达地区在建，西部省份也在建。

　　不久前国土资源部的一项调查表明，全国大多数省份都在兴建或拟建大学城项目，少则一两个，多则八九个，有的城市同时在建的大学城项目就有三四个。

　　据不完全统计，全国在建的大学城已有50多个，而且争先恐后在“大规模”上做文章。据称，陕西的西部大学城占地400公顷；山东菏泽大学文化城占地466.67公顷；辽宁大学城占地543.4公顷；浙江的5个大学城规划用地面积为2240公顷；重庆市正在打造的重庆市大学城和江南大学城占地总规模将超过5万亩；南京更是宣布投入50亿元巨资，打造全国最大的仙林大学城，其规划面积达70平方公里，相当于26个北京大学的面积。

　　在高等教育产业化改革的背景下，各地兴建大学城的热情一浪高过一浪。然而，大学城的建设不同于一般的经济开发区，既不是房地产开发，也不是可以流水作业的工厂车间，而是有其自身形成、发展和繁荣的规律。风起云涌大学城热的背后，不但埋下了违规圈地等隐患，而且也偏离了高等院校自身建设发展的规律，到了我们应该冷静思考的时候了———

　　扩招压力催生建城

　　走进位于河北省廊坊市经济开发区的东方大学城，穿过那座著名的“凯旋门”，感觉像走进了一座新兴城市。道路整齐，建筑簇新，然而人流和车流却显得很稀少，虽是周末，路边醒目的滑轮俱乐部里空无一人，倒是一种供游人乘坐的游览车常坐满了游人往来穿梭。直到走进商业区和竖满了各高校牌子的教学区，看到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才感受到了一些生机勃勃的校园氛围。

　　这座于1999年开工建设的国内第一座大学城可以说在我国高校开始扩招的背景下种下了大学城建设的“试验田”。这是第一家完全由企业运作而投入运营的大学城，不到一年的时间，完成了一期57万平方米的建设后，于2000年9月，迎来了第一批7所高校和1所中学的近1万名学生。如今，东方大学城二期建设基本完工，已有来自北京、天津、河北的30余所院校的5万师生入住。

　　1999年，我国开始实行高校扩招政策，同年9月，全国高校共计招生159万，比上一年增幅47.7％。此后，扩招数量逐年增加，2000年招生为220万，2001年招生为260万。到了2003年，中国高校在校生总规模更是达到了1000万人以上。

　　扩招政策降低了大学门槛，让更多的人圆了大学梦。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

　　大学准备好了吗？

　　本来已经是饱和状态的高校一时间面临教室、宿舍、食堂等教育资源的超负荷运转，一些高校由于占地面积小，基础设施老化、校舍面积尤其是教学、实验用房和学生宿舍严重不足，只好将部分学生安排在校外租住，给学校的教学、管理和学生生活带来诸多困难，各学校不堪重负、呼声强烈。同时，在高等教育逐步走向市场的今天，谁拥有足够的教育资源和办学空间，谁就可以吸纳足够多的生源，从而产生规模效应。因此，扩建校园、建设第二校区成为大多数高校的燃眉之急。

　　然而学校的力量毕竟有限，于是由政府出面另寻新区，动员社会力量建设大学城，让高校在城里“扎堆”的方式，成为解决这一矛盾最快捷和最省钱的方式。

　　于是，各地政府纷纷出台了一项项支持教育事业的重大举措，其中最重要的往往是，以行政划拨方式而不是以市场机制提供建设用地，并可以减免各种相关费用。资金匮乏的学校自然是积极响应，这种低成本的扩张方式怎么可以拒绝呢。政府划拨的土地如同一块肥肉，引得投资者蜂拥而上，寻找投资机会。一时间，在业内外的叫好声中，建设大学城成了解决高等教育产业化的最佳捷径和灵丹妙药，各地争相画地建设大学城就不足为奇了。

　　地方政府热情万丈

　　一个又一个的大学城划地开工了。一时间，拥有大学数量多的大型城市在建，拥有大学数量少的城市也在建；有知名大学的城市在建，没有知名大学的城市也在建……渐渐地，大学城的开发建设，已经脱离了单纯解决高校扩招压力的初衷，而是将其纳入了地区城市文化经济发展规划的轨道。显然，地方政府始终对大学城的建设保持着不衰的热情是有诸多收益的。

　　首先，大学城能提升城市的科学文化品位。一座以若干著名或比较有名的大学分校区结合而成的小城镇，既有很好的道路交通等基础设施和商业服务业配套设施，又有以大学师生为主体的文化素质普遍较高的居民，经营的产业以文化与科技为主导，没有工业污染和少有社会精神污染，最有可能带动和造就出高品质的新型城市。

　　其次，建好大学城是为城市孕育人才的摇篮。大学建起来了，全国各地的学生招过来了，园区内外整齐的规划，园区整体文化氛围的烘托，使大学城成为适宜居住的区域，有利于城市在发展中吸纳高素质人才，城市留住人才的机会就多了起来。

　　最重要的是，大学城是“经济蛋糕”，老城周边多有几座具有高尚文化品位的小城，将极大地提高整个城市的土地利用价值，有利于新城区以及周边土地的升值；聚居的人口多了，商家自然也就跟着来了，商业、旅游、餐饮，样样都会红火起来。如同开发了一条商业街，地方经济带动起来了。

　　有媒体以上海淞江大学城为例，报道分析说，从长远看，大学城建设的一个重要作用就是能拉动经济的增长。上海淞江大学城建设第一至三期工程规划投资25亿元，生均直接拉动投资需求5万元，政府“筑巢”为企业引来了可以投资的“金凤凰”———具有长期、稳定、低风险盈利性的市场；其次，淞江大学城的建设还将拉动消费需求，按一名大学生及其带动的最终消费需求为1.18万元／年计算，入住5万名学生，每年可以拉动消费5.9亿元；再次，在外商看来，高校是他们选择人才的可靠来源地，淞江区因为有了大学城，已经引来了几家外商投资的出口加工企业。由此，消费、投资、出口增加，均会不同程度地增加政府财政收入，财政收入增加导致政府支出需求增加，政府支出需求又会进一步促进大学城的建设，形成良性循环，从而带动经济、教育、文化、社会的全面发展。

　　这样一哄而上的大学城能保证不出现重复建设、摊子过大、难以消化的问题吗？人们不禁要质疑：在一些经济欠发达的城市，过去指望建开发区可以拉动经济，难道现在又要指望建大学城来拉动经济不成？高等教育产业化的改革之路是不是有些偏离了轨道呢？

　　地产主角争相登场

　　不用政府号召，大学城一问世，房地产商们就盯住了这块“美味蛋糕”。据国土资源部的统计，全国现有大学城中，政府行政划拨用地总面积占实际用地总面积的83.93％。虽然国土资源部规定，经营性用地一律采取招标、拍卖或者挂牌方式出让，开发商从政府手中得到低价土地几乎没有可能，但以办教育的名义，开发商仍然可以用较低的价格得到土地。

　　据悉，南京兴建仙林大学城消息一经发布，仙西地区34平方公里地价立即由每亩20万元涨至50万元，附近的普通住宅每平方米上涨了300元，独立别墅上涨近2000元。9月，有消息报道，仙林大学城中心居住区一块54664平方米的土地，底价6600万元挂牌，引来14轮抬价，最终被以1.15亿元出让。在仙林大学城拍卖土地达到每亩近200万元之后，已经入住大学城的某亟待解决教职工住房问题的学校被告知，只能用市场化方式以每平米三四千元商品房价格购买住房。不但如此，有些拿到了划拨土地的高校也操作起了“房地产”。

　　有媒体报道，“2001年，重庆交通学院以大学园区需要扩张以及修建教师宿舍为由，向有关部门申请用地。同年年底，该校成立全资子公司重庆交院江南大学城置业有限公司，注册资金5000万元。到2003年7月，各项用地手续陆续完成，以每亩近2万元左右的价格征用土地1270亩。

　　“但是重庆交院江南大学城置业有限公司并没有对这一地块进行开发。它找了个合作伙伴————重庆天景置业有限公司。前者拿出其中的981亩地与后者联合开发，后者则为江南置业代付1200亩征地费用总计2400万元左右。”

　　投资大学城，政府没有足够的资金包下全部的基建项目，谁拿到了大学城中的地和建设项目，谁就掌握了这座城市发展的未来。地产成了大学城开发的主角。国土资源部的一项调查表明，已经批准和正在申请的大学城用地，绝大部分为农用耕地，且征地数量巨大。

　　有专家呼吁，应该尽快对大学城的教学用地和经营用地划出明确的政策界限，抑制利用大学城项目盲目大规模圈地，随意开发，牟取土地收益的现象。

　　资金困境难以解脱

　　面对已经建成投入使用的大学城，如何收回投资恐怕是开发者最遥遥无期、最头疼的事。

　　目前我国大学城的建设，在投资体制上主要有三种方式：一是以政府投入为主，当地政府投入巨额资金建设，然后交由入住的高校管理使用，如深圳大学城、珠海大学城；二是以社会投入为主，当地政府制定相应的优惠政策，提供土地，由企业投资兴建，教育集团或教育投资公司参与，学校长期租赁，园区拥有所有权与办学权，如河北廊坊东方大学城、上海淞江大学城；三是多元化投入，政府除政策支持外，另投入部分启动资金，承担共建部分设施建设、将部分教育基本建设拨款改为贷款利息补助，学校主要通过土地置换、银行贷款和后勤社会化等多种措施筹集资金，如浙江省的五大高教园区的建设。

　　以上三种投资方式，其最终的资金来源，绝大多数是银行贷款。向高等教育投放资金，如今看起来，风险是很大的，据说前不久，建设银行已经宣布将以大学城、科技园区名义进行房地产开发的项目列入了贷款禁区。几乎所有的大学城都需要持续追加投入巨额资金，而这对后续资金的供应系统要求很高。比如，南京市的江宁大学城近期投资为5亿元人民币，但远期投资高达40多亿元。从国内目前的经济现实可以看出，并没有多少城市具备这种持续追加投资的经济实力。但是如果将来人才市场的变化给预计的生源带来影响，新校区占的地用不了，或者学校开发能力不足，导致投资浪费，今后的政府、学校、企业将如何面对还贷的压力？

　　据了解，东方大学城的开发者东方大学城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就一度面临着严重的资金困境。据悉，施工单位的巨额垫资使其背上了沉重的资金压力。目前，大学城二期工程刚刚完工，投资已达50亿元人民币，其中贷款为7亿，而从去年起，东方大学城才刚刚实现收支平衡，巨额施工单位垫资偿还遥遥无期。

　　一般来说，大学城建成后，各有关方面对于建设资金的返还，主要通过以下途径：配套服务经营、后勤社会化服务、教师和学生公寓的出售与出租、校本部土地的置换、学生学费收入，其中学生的学费和住宿收入是主要来源。以东方大学城为例，如果按照一位学生学费分成1300—1500元，住宿为1500元计算，5万多在校生的收入为亿元左右，而投资公司每年需要投入的物资管理费用同样是这个数字，5万学生的规模仅仅实现了收支平衡。

　　因此，大学城的学生入住规模成了投资者紧紧盯着的救命稻草。

　　精神文化难以“速生”

　　“没有师兄师姐，我在大学城的大一生活像高中生活的延续。”现就读于北京工商大学三年级的学生冯群这样对记者说，她大学一年级被安置在东方大学城。回到位于北京西三环边上的大学本部，生活节奏立刻紧张起来，她认为她所感受到的大学氛围是这个位于市内的校园和师兄师姐们带给她的。

　　“大学城里的大部分学生都是大一的新生，生活很单调，除了上课、学习，课外活动很少。没有师兄师姐的带动，所谓的学生社团等各种组织形同虚设，没有社会活动，没有讲座，没有演出。除了功课，也没有任何压力，过得很轻松。

　　但没有舞台去锻炼自己各方面的能力。

　　“大学城的场地设施比较先进，但感觉很荒凉，没有人气。公共图书馆里的藏书很少，报纸杂志也很陈旧，宽大的图书馆只适合用来自习，礼堂基本没什么活动，完全没有大学的氛围。

　　“回到本校，整个氛围都变了，一下变得多姿多彩起来，来自校园内部和社会上的各种各样的新鲜事物应接不暇。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大一就在本校过，体验真正的大学生活，而不必在那个荒凉的大学城呆上一年。”

　　大学精神和大学文化是积累和沉淀下来的。大学培养出来的每一个成功人士都会在校园中留下足迹，这是大学精神的一部分。大学文化需要从社会上汲取营养，这是一个长期积淀的过程。大学城的形成与发展有其客观的社会背景、文化背景和经济背景，是一个长期、渐进发展的历史过程，有其自身发展的客观规律，而不是短期内人为“造”出来的。如此“批发”出一批大学城，无疑是违背客观规律，将会给国家造成重大损失。因此，大学城的发展要充分考虑到本地的社会、经济、文化、教育、科技产业等综合条件，按其自身规律来成长。

　　大学城该怎么建

　　高等教育的发展依靠的不是“人多地大”，大学城的建设，也不是简单地将若干大学人为地捏在一起。

　　“真正意义上的大学城决不是一个大学集中场。”北京工业大学的一位年轻教师在接受本报采访时说，“如果国内大多数大学城按现在这种态势建设下去的话，势必成为一种畸形发展的怪物。这种简单的圈地扩建，对于大学来说，是支离破碎的，对于学生来说，接受的教育是不完整的。完全按照企业化的操作模式来建设大学是错误的。大学城的发展不是速生的，也不是做简单的加法，政府的主导作用应该减弱，大学自身的主动性应该加强。”

　　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城市规划研究所所长朱子瑜在接受本报采访时说：“如果参照发达国家大学城的发展模式，在我国，只有拥有诸多高校的北京海淀区有了大学城的雏形，确切地说，正在由大学聚集区向大学城过渡。这里的大学有了一定数量，又有中关村科技园区的带动，但问题是，各高校仍围在围墙里，可资源共享的东西还太少。”

　　朱子瑜认为，建设大学城是一个长期渐进的过程，要求人口相对集中的规模化，比一般园区更加社会化，规划建设要城镇化，但学校一定要起到中心的作用，即学校处于整个城镇产业链的最前端。

　　大学城不是不能建，但大学城肯定是无法速生的，而是一个投资巨大，周期特长的建设。朱子瑜对各地大学城的建设提出了几点建议：

　　——大学城不是孤岛，要有方便快捷的公共交通到达市区，以及其他基础设施。

　　——校园应该是一个城市最好的地方，大学城的建设要有一个优美的环境。

　　—大学城的服务体系要完善。

　　对于大学城的内部建设规划，他建议：

　　——要按照长期建设来统盘考虑和整体规划。

　　——不但硬件设施共享，软件设施也要资源共享。

　　——要以建设一座城市的心态来建设，坚决走社会化的道路。

　　——要将研发功能和产业功能附着在上面，起到服务社会的作用。

　　——不能将摊子铺得过大，政府将战线拉得过长，建起来会很困难。 （文/徐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