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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尖锐地感到,潘婧女士一直在刻意寻觅个人化记忆的方式,她是衣带渐宽终不悔,既不想迎合流行写法,又因一时不能将那剪不断的青春旧梦尽情表达而踌躇。她说,伤感不是我们这代人的特点,后来的伤痕文学是可笑的。还说,“我要写出关于我们自己的、个人的记忆”。这大约正是她孕育多年至今才写出《抒情年代》的原因。但她又不无矛盾地说,我们曾经没有历史,没有个性和自由,没有隐私,连写日记也是准备日后拿给别人看的。那么对她的一代人来说,倒底有没有“个人的记忆”这种东西呢?那每一次的流泪,每一次的愤激,每一次的心跳,有没有资格进入历史?当然可以,而且应当。只是它沉埋在深层,需要发掘,需要用新的感性之火和理性之光照亮。对麻木的心来说,只能停在人云亦云的浅表层面,对于灵心善感之人而言,要以新异角度恢复个人记忆的深刻魅力,恐怕也得经受一次精神自搏。 在我们的文学或文化传统中,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就是只看重重大的历史事件,或直接描写之,或作为密切的背景,一切描写皆围绕着阐释重大事件的意义。好像惟有如此,才抓住了所谓历史的本质。历史被理解为重大事件的绵延史,个人只是行走其间的棋子。这种观念倘只存在于史学界倒也罢了,问题在于对文学的要求也往往如此。于是,在文学中,我们相对忽视了日常化、个人化的历史记忆,甚至以为它是无意义的。事实上,许多被认为无意义的,被漏掉的个人化记忆,往往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不妨说得再极端一些,文学记忆的价值恰好就在历史记忆遗落的地方存活。这就是心灵史。还有什么比人心更难捉摸的呢? 《抒情年代》写的是游走在当时北京城的知青,主人公们是那时觉醒较早的男女文学青年,多有“贵族”血统,因而有条件很早接触中外文化遗产的那么一些人。他们的活动与文革中的地下文学相关。湖滨的贫困村庄与京城里“新侨”“老莫”的开业交错展开,作品的时空也在知青点和北京之间游曳。但我一点也看不到“知青文学”常规主题的演绎和发挥。那个年代肯定发生过一些大小事件,但在小说里却没有任何“事件”化描写,波动于全书的,是主人公们心灵的悸动,颤栗,怀疑,遐想,对人类精神困境以及艺术问题的质询。在这个意义上,《抒情年代》的写作是一次带有反叛性的写作。 作者的表达称得上是残酷的。她声言她要“清算并凝固了对于过去的回忆”。何为清算?是忏悔录?是时下流行的文化批判?似乎都不太准确。我觉得作者主要在努力还原心灵的真实。说是“怀旧”也没有错。不同的是,她没有怀旧者常有的那种自恋或美化倾向,倒是多了一份手持解剖刀的勇气。女主人公J以“绝望者”自居,她的确比较冷,一点也不想充当灰姑娘式的故事主角顾影自怜。不论对别人还是对自己她都近乎苛酷。她厌恶自己的家,甚至蔑视自己的父母,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不爱他们。她看不惯他们逆来顺受的卑微,母亲的乖戾,使她很小就学会了憎恨。下乡甚至让她有了解脱之感。她对自己也很不客气,在她已经是个恋爱中的女人时,她自问:“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在小屋里,我变得自私而暴躁,彷佛身体里隐藏着一个魔鬼”,“在我开始与异性相处的时候,我惊恐的发现我不可自主地重复着我母亲的性格,遗传的力量竟如此强大”。对女友珊珊和情人N,她也不留情面。小说两次写到珊珊的裸体,写她由清纯而放荡,并无道德谴责的意味,只是指出,她有着“冷漠的贵胄和不负精神债务的潜在的品性”。写她羞耻感的丧失,可能是最重的一笔。对N来说,他展示给女人们的只是幻觉,不是他的本质。那么这位诗人的本质是什么?是“以弱势的姿态掌握别人”?还是精神生活与俗世生活的严重断裂? 然而,作者的表达又是新鲜的,并无翻动陈年旧簿的隔膜,反而有种一切并不遥远的亲和之感。其源盖在于作者的笔墨始终在精神领域盘桓,切中了不仅是知青,而且是知识分子精神成长的筋节。以J、N和珊珊为代表的一群青年知识者,他们在当时的苦闷与追求,像地下河一样,与今天知识分子的精神探求一脉相承。所以,与其说这本书是知青话语的继续,不如说是知识分子的精英话语的变调。正如作者不时点染的:“物欲与放纵不是产生于太平盛世,而是萌发于一个严酷的时代”,又如:“在一个残酷的年代,他们开始了一种类似当今娱乐圈的生活方式,正是他们孕育了未来的时尚”,在后来的年代里,他们成为顽主、诗人和社会栋梁。 我以为《抒情年代》在相当大的程度上逼近了历史、生活和生命的真实。确如作者自云,这是一部把人生撕开给人看的东西。还是福柯说得有理:重要的不在于叙述哪个年代,而在于在哪个年代叙述。 《抒情年代》作家出版社 2003年6月第二版 定价:18元 本书荣获2000-2002年度上海长篇小说优秀作品一等奖 回信地址:北京和平里东土城路25号中国作家协会创作研究室 邮编:100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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