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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有人说现代贵族是一个神秘的阶层,他们拥有大量的社会财富,他们“大隐隐于市”,他们已经不需要通过参加某一社会团体来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通过社会传媒宣传(推广?)来提高自己的知名度。相反,他们隐匿在社会之中,不受社会公众所关注。这种隐匿并没有完全与社会脱离,他们有自己的生活圈子,自己的生存价值、生活原则和方式。
但毕竟,这个圈子是狭窄的。
我是第二天上午去见云舒的,我想,云舒在这个时候会需要朋友。
我按了半天门铃,云舒才把房门打开。
云舒已经经过了一番整理和修饰,可还是显得憔悴的样子。没等云舒说话,我说:“听说你从青岛回来,就来看看你。”
云舒稍微一愣,问:“听谁说的?”
“没谁,我估计应该是的。”
“那你估计得真准。”云舒微笑着说。
“不是了,我到市内办事,顺便过来看看。不想,就碰巧了。”
云舒仍保持着笑容,她说:“我感觉你也出差刚回来,好像去了一趟南方。”
云舒总是那么体察入微,我没去南方,我家里却有一个伪南方人,说话时不自觉地受了她的感染,以云舒的敏感和细腻,我再多说一些话,她会判断我“金屋藏娇”的,“金屋藏娇”
倒没什么关系,云舒管不着这一段儿,主要是,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李司的事。
现在,我们关注的不应该是我,而是云舒。我问云舒:“今天有安排吗?”
“我每天都有安排。”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时间,我想请你……”
“去你的‘大屋’?”
“不,”我连忙说,“我想请你去酒店喝茶。”
“我不想去酒店。”
“那……”
“如果你不是很忙,我想请你在我家多坐一会儿。”
“我不忙,你知道我一向不忙的。”
就这样,我和云舒在她明亮的客厅里静静地坐着。我们有时瞅对方一眼,每次云舒瞅我,我都微笑一下。
“说点什么吧。”云舒说。“是啊,青岛好玩吗?”
“还是那样子吧。”
“对了,你很少玩的。”
“其实,这次去青岛,本来没什么业务的,我在青岛期间读了一本书。”
我笑起来,我说读书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完全不必为了读一本书而去青岛。
“也许吧。”云舒含混地说。
说到这儿,我们已经接近了她与明浩之间有了问题的话题,云舒如果想说,她会对我讲她为什么去青岛(我认为读一本书并不是很好的理由),她是不是已经对明浩失望了,明浩和蒋丽平的事并不是他们反目的根本原因,不过是一个导火索而已。——云舒并没有继续下去。
我显得有些沉不住气,我说你去青岛不会是因为明浩吧?“你怎么这么想。”
“直觉,我觉得你和明浩之间好像已经有了点问题。”
“我去青岛与小明没关系。”云舒冷冷地说。
至此,我觉得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我不该提明浩的事,尽管我的本意是想安慰云舒,在她心情最糟糕的时候给她以宽慰。可事实上,这个时候,云舒最不想提明浩,我完全可以用另一种方法,通过讲别的事来驱散云舒心头笼罩着的阴云。如果云舒想对我讲了,那是另一回事儿了。李红真曾经对我说过,女人在向你述说苦恼的时候,你千万不要相信她是在向你讨教解决问题的办法,她只是找一个听众,把心里的郁闷释放了而已。从这个角度说,我的经验还不够丰富。
云舒开始沉默,她一沉默我就没了主意,不知道讲什么好。
我和李红真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无论什么情况下,我都可以讲话,我不会出现“不知所措”的窘态。
大概和李红真认识一年之后,我们才开始单独约会。第一次约会,李红真对我说,我们认识有一年了,所以我才赴你的约会。我觉得非常有趣,据李红真说,第一次对我动心是因为我晚上送她回家时比较“规矩”,而第一次赴约会,是因为认识我一年了。事实上,一年是所有人的一年,是日历上的概念,我和李红真虽然见了七八次面,实际接触的时间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是一个昼夜,当然,是被分散在一年中的一昼夜。
“你很看重时间吗?”
“当然了,和人交往是需要时间的。”
“考验?”我笑着问。
“不对吗?”
这样说来,我倒觉得李红真考验的是时间而不是具体的人,如果认识我不到“一年,”李红真大概还是不会跟我约会的。据李红真后来讲,她考验了丈夫四年,可结婚后他们的关系一直不好,已经到了维持的状态。
这一年中,我与李红真若即若离,我对李红真的印象不错,但并没有要强烈地追求她的愿望。也许正因为如此,李红真才进一步确信她的判断,她认为我是个绝对“正派的人”。问题是,绝对正派的人为什么还与她发生“婚外情”?
约会前的一天晚上,我们相遇在“五月女子俱乐部”。那时,我对云舒已经失去了信心,尽管我们还保持着交往,但云舒给我的信号是,这辈子你不要想我和你好,甚至嫁给你。而当时,我还是个忙碌的“部门经理”,称谓上好听——罗经理,实际是个打工的,当然,我的工资比城市平均工资要高上一倍多,可在云舒她们这个圈子里,我是地地道道的穷人。那一时期我心情也非常不好,尽管我在场面上表现得还算得体,可心里却十分沉郁。那天,李红真正坐在我的对面,她灵动的眼睛和白皙的面孔,令我在瞬间产生过联想。李红真一定感觉我在注意她,她不时拢了拢额前的头发。
聚会中间,去卫生间的路上,我遇到了李红真。我对李红真说:“什么时候你请我喝酒呗,你请我我买单。”
李红真认真地瞅了瞅我,她说我请你,你真的能出来啊?
我说当然。
李红真说好吧,哪天我请你。
第二天李红真就给我来了电话,我们就开始了第一次约会。
约会那天是一个下午,天空飘着小雨。我们在一个有室外凉棚的茶馆里喝茶。应该说我对雨天有着特别的感受,同样是小雨天气,但感受是不同的,这大概与雨的密度有关,我说的是密度,而不是大小,密度大并不等于雨大,这个不用我细说,仔细观察就可以分辨。这样说来,并不是我的观察能力强,而是大家忙,不屑于观察或者是疏于观察,而我不同,有了钱之后,我有很多可以自己支配的时间,我很愿意观察雨。
我和李红真约会那天,天上下的是细密的小雨。我们眼前就出现了两种不同的景象。街上是蒙蒙的雨,而凉棚檐上滴下来的是水晶般的珠子。
有意思的是,我们的约会没有缠绵的情话,我一向不会讲情话的,这个我自己知道,而与李红真的交谈中,我知道她也不太擅长。我们在一起主要是讲经历,李红真讲她小时候的生长环境,上大学的情况,大学毕业后经亲友介绍认识她的丈夫,他们经历了漫长的恋爱,结婚生孩子等等。李红真讲她的经历的同时,也让我讲经历,我讲得比较概括,没有她讲得那么细致,一幕一幕的,我讲的基本属于“简历”。
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就那样结束了。
第二次约会,李红真又开始谈她对一些社会问题的看法,尤其是对道德方面的。她总是问我:“你怎么看?”她十分重视我的看法。当时,我这样想,这大概属于李红真恋爱“教科书”上的必修课,讲经历也好,谈认识也好,都是她“考验”的内容,如果按阶段来划分,这应该是第三和第四个阶段。
我对谈社会的看法什么的实在打不起精神,我问李红真:“我们是在约会吗?”
“当然是了。”李红真说。
“我总觉得,我们的话题不在约会的时候也可以谈的。”
“我可不这么看。”李红真认真地说。
“那,你以前,我是说你和你丈夫约会的时候也谈这些话题?”
“我们在一起,最好不谈我丈夫。”
我说李红真你别生气,我总觉得我们的约会太程序化了。
“没有啊。”李红真疑惑地说。
“我没有多少约会的经验,不过,我总觉得应该是另一种样子。”
“什么样的?”
“应该是……起码,应该想自己最想说的和自己最想做的。”
“我们是这样啊。”
“不完全是。我现在最想做的是……”
“什么?”
“拉你的手。”
“那你就拉啊,我没不让你拉啊。”
李红真说着,她并没有把手递给我,我不得不用一种比较辛苦的姿势,把李红真的手拉住了。
“接着说?”李红真对我眨了一下眼睛。
我说光拉手还不够,我还想吻你。
“那可不行。”李红真立刻说。
我下意识地四下瞅了瞅,我说我知道这里不行,我只是想。
“想也不行。”李红真说。
“想也不行?”
“我们还没发展到那个阶段。”
第二次约会后,我有些松弛下来,我在想,我是真的和李红真谈情说爱吗?是不是作为对云舒感情的一种反叛,我急于用一种我事实上并没有看清楚的感情,来弥补我苍凉的下过秋露的情感空白地带?李红真是我最初就要寻找的人生伴侣吗?李红真当然不是,云舒是。可云舒不肯接纳我,李红真可以接纳我。因为李红真可以接纳我,她就是我的人生伴侣?
我不再主动给李红真打电话,李红真也不给我打电话,就在那期间,我的手被炒锅的油烫伤了,一拖就拖了两个月。我不给李红真打电话,李红真也不给我打电话。在医院治疗期间,我认识了医生孙红兵。孙红兵对女人很有研究,他常跟我讲他如何成功地征服女人。我的手不用上药时,作为酬谢,我请孙红兵和几个朋友吃饭。那天,李红真给我打来了电话。
李红真说:“这些天你出差了吗?”
“没有啊。”我说。说过之后又有些后悔,其实李红真知道我是不出差的,她所以这样说,
是用心设计的,她想给我们双方都设一个台阶。我没按她设计的台阶走,而是直接跳了下来。
“是吗?一直没有你的电话,我以为你出差了。”
“这一段,我的手受伤了。”
“是吗,严重吗?”
“不严重,炒菜时被溅起的油花烫伤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是怕我担心吗?”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其实,我的伤很轻微,我自己都不太在乎,也没人在乎的。李红真一定是这样错误地理解,我所以不给她打电话,是因为我怕她担心,这样说来,我真的太善良,太替别人着想了。
“你在哪儿?我这就过去看你。”李红真说。
我说正准备和医院的朋友聚会,你想过来就过来吧。
那天晚上,李红真参加了我们的聚会,这个聚会算是我们的第三次约会吧。
李红真的到来,孙红兵比我还高兴,在场的几个人也觉得很兴奋,他们觉得“主持人”这个职业很新鲜。当李红真一露面,孙红兵他们就将目标锁定在李红真身上,展开了强烈的攻势。
孙红兵问李红真主持什么节目,李红真说“娱乐大舞台”。孙红兵说哎呀,我最喜欢那个节目了,听主持人的声音特别甜美,像十八九岁的小女孩。李红真说太夸张了吧。说是这样说,可我看得出来,李红真对孙红兵的恭维还是不反感的。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在同性听来肉麻的话,到了异性那里,情况就不一样了,正好受用。
本来,这场聚会由我做东,孙红兵他们却纷纷“借花献佛”,不停地敬李红真。李红真不喝酒,脸还是红扑扑的,事后,李红真对我说,你的朋友真热情。
问题也许就在这里,当孙红兵他们对李红真大献殷勤的时候,我才体会出李红真“教条化”
的好处。李红真似乎不为所动,等孙红兵他们觉得疲劳了些,李红真站了起来,她说序刚(她第一次省略了“罗”,而直接管我叫“序刚”)有病期间得到大家的帮助,我代表序刚敬几位一杯,谢谢了。李红真的举动令我十分感动,也给我争回了面子。
孙红兵有些嫉妒地说:“罗经理真是有福气,我怎么碰不到这么完美的红颜知己呢。”
我瞅了瞅李红真,李红真显然是接受了孙红兵的恭维,也默认了和我的关系,她对孙红兵说:“太悲观了吧,要不就是你太谦虚了。”
孙红兵说:“真的,我要是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现在让我再喝一斤酒我都干。”
……大家谈笑着,一直到了晚上十点才散了。孙红兵问李红真家住哪儿,李红真告诉她在桃园街。孙红兵说那太巧了,我家在秀月街,一个方向。我送你吧,正好顺路。这时,我的情绪被激发起来,我说谢谢各位了,李红真由我来送。
事后我想,很多事情的发生是需要情境的,就像一种生物的生长需要适合的温度、养分一样。那天晚上,我是被孙红兵他们激发了,同时,也被李红真的表现给感动了。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觉得李红真是最好的。——如果,那天晚上参加聚会的是云舒和董校长,会产生这样的结果吗?
人类最大的一个难题是,我们既不可以对过去的事情进行重新设计,也不能保证未来的事情符合你的设计。
送李红真回家的路上,李红真对我说:“你应该告诉我的。”
“我烫伤的事吗?小事一桩。”
“要知道,有病的时候是最需要人关心的。”
“谢谢,你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
李红真认真地看着我:“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我看着她,我们的对话是在出租车上进行的,车窗外的路灯在李红真的脸上跳跃着。在那一瞬间,我觉得她的嘴唇很饱满很润泽,我很想吻她。
“你在想什么呢?”
我附在她耳边小声说:“我想吻你!”
李红真没出声。
我不知道该不该吻她。当李红真用力地攥我的手时,我才大胆地吻了她。
我们随着出租车的摇晃,长久地吻着。停下来时,李红真说:“你把我吻晕了……不过,我们这样,还是快了点儿。”
我想,我的举动大概突破了李红真的计划,按她的计划,我们应该在约会五次以上或者十次以上才可以进入到接吻的阶段。显然,一场聚会打乱了她的计划。这样看来,聚会不仅让我“随着感觉走了”,也打乱了她标准的“恋爱”步伐。
我问李红真:“你不喜欢这样?”
李红真不回答我,她哧哧地笑,然后说:“如果不说出来,效果可能更好。”
我说我明白了,以后吻你我是不会提示你的,突然袭击。
“人家不是那意思。”李红真多少有点撒娇的味道。
我仍然在云舒家坐着,我们都坐着,谁都不说话。
坐在云舒的沙发上,我想起了李红真,我想,我所以想起李红真,并不是在和云舒做比较,她俩分别在我内心的不同位置上,不需要比较,也没有可以比较的地方。我想起李红真也许是云舒给我形成的压迫感,当我不能面对她时,我的思绪就会飞出,到另一个流动空间去了。
云舒背对着窗外直射的光线,她的表情很朦胧。她在想什么?明浩?我觉得我们太滑稽了,我们构成了另一个情节。房间里,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面对面地坐着,谁也不说话,男人在想另一个女人,而女人在想另一个男人。
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我说你是不是很累?云舒说是的。
“要么这样,你休息吧。”
云舒想了想,她说:“好吧。”
看来,云舒并不需要我的安慰。
从云舒家回来,我觉得自己很失败,我本想给云舒一些安慰,但事实上,我什么都没做。回到家,又见不到李司,我想,李司可能去果园“劳动”了,她说她喜欢果园。
我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一口气把它喝了下去,这时,我看到李司留在桌子上的字条儿。
——小蚯蚓对妈妈说,为什么看不见爸爸,妈妈摸着小蚯蚓的头,叹了口气,伤感地说:他陪着渔夫钓鱼去了!
李司写这个字条是什么意思?她知道我去了云舒家,难道她怕我到了云舒家就不回来了?这个李司呀,又在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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