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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云舒离开以后,我的生活中陡然增加了很多回忆,往事在我的记忆里大面积升腾起来,如透明的气浪,使现实的景物也抖动起来。
初冬季节,我龟缩在壁炉旁边,我在梳理着和云舒间的往事,我发现,我们总是在细枝末节上出问题,我们之间每每擦肩而过,并不是人们通常说的误会什么的。实际上,我们都坐在时代的列车上,错位在于:我们坐了不同的人生列车,她坐着车先走了,我的车在她的后面,我到达一个车站时,看到了新的景观,有了新的认识,而对于云舒来说,已经成为过去,她又到了下一站……云舒并没有在前面的站点等我。
那天上午,津子围来找我,我们一起去了海边,津子围的头发被海风吹得走了形,他捋着头发,直盯着我看。“看什么?”
“你很消瘦。”
“瘦点好。”我说。
“问题是,你的气色不好,苍白而憔悴。”
“可能是休息不好。”
“很长时间了,我觉得你应该活动活动,不然,生命会变味的。”
“是啊,云舒走了之后,我就更不愿意动弹了。”
津子围若有所思,他说大连这样的浪漫城市是该有一个不俗的爱情发生的,很多年来,我一直想写一本关于这个城市的小说。
“你不是写了《盛装舞步》了吗?”
“是,可那不是一部好的爱情小说。”
“什么是好的爱情小说?”
“这个城市里特有的。”
“是吗?如果你写了,千万别写我,也别写云舒。”
“为什么?”
“因为,我们并没有完成一个很好的爱情。”
李司离开已经三个多月了,我一直没她的消息,我所以没找李司,一是觉得找她不方便,另一个觉得找不到她。我这样想,如果李司的问题有了结果,我总会得到消息。然而,三个月过去了,一点李司的消息都没有。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事情该发生很多变化了吧。
那天上午,我到处找李司的电话,打她的手机,手机里一个女声用中英文说,对不起,这个电话已经停机。听到这话,我的心里十分凄凉。过了一个小时,我还是下了决心,给李司原来所在的深圳公司挂了电话。电话是一个女人接的。
“我找李司?”
“哪个李司?”
“原来在你们那儿当过副总经理的。”
“啊,你是哪里?”
“我是她的朋友。”
“她不在啦。”
“不在啦?她怎么啦?”
“上调了。”
“上……上吊了?在哪儿上吊的,深圳吗?”
“什么深圳上吊的,我们李总上调到北京总公司当副总裁了。”
上调到北京总公司?我糊涂了。我告诉那个接线小姐,我说我是大连的罗序刚,是她最好的朋友,请她帮我联系一下。
对方礼貌地答应了。
放下电话,我傻了,我不知道李司怎么会上调北京,三个月前,她还是被通缉的“流亡人士”,她还在我家里躲藏着,可是,她怎么又会上调北京了呢?她像变魔术一样,在她消失之后又出现了,由一个“在逃犯”变成了她原来职位的上级领导。这里一定有了问题,不是她有了问题就是我有了问题,难道李司到我家来的时候说了谎?可是,她为什么说谎?还
不仅仅是说谎问题,她表演得真好,惟妙惟肖,天衣无缝。问题是,她为什么要对我说谎?
为什么要在我的面前做那些表演呢?难道生活真的让我们那样难以呼吸?一向春风得意的李司也搞一次恶作剧,用“行为艺术”的方式来嘲弄和消解现实?我很困惑。
津子围计划在小平岛买一个别墅,他让我帮着参谋,我去津子围家时,怎么也找不到。我给津子围挂了电话,津子围说我没换地方啊。这样吧,我在华联超市门口等你。
见到津子围,津子围说你这个人,真该请一个秘书了,我家你不来过好几次了吗?
我说这地方的变化太快了,几个月没来,起来那么多的高楼。
“是啊,原来的工厂现在都变成居民楼了。”
“没有人去做工,全盖高楼,我真为将来担心啊。”
“你担心什么,你是有钱人。”
“钱是什么?钱是纸。”
津子围笑了,他说这个社会就是这样,该担心的人不担心,不该担心的人瞎担心。
我说我没瞎担心。
“我只是说一种社会现象。”
我想了想,说:“还有,你家的门前怎么有那么多的大树?”
“移植过来的。”
我叹了一口气,难怪我找不到,要知道,这不怪我,我看不到树的成长,我似乎觉得现实中的很多事都是假的。
“没什么奇怪的,现在就是一个复制的、移植的时代,我们所以感觉到有紧迫感,因为我们一不留心,自己脚下植根的土地就会移动了,我们必须抓住它,最难的是,我们的灵魂还在城市的上空飘荡着,我们来不及安放它们,给它们找到一个归宿。”
我想,如果李司再来找我,她会找到我吗?
从津子围那里回来,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我回家不久,电话就响了起来。这么晚了,是谁的电话呢?
“序刚吗?你刚回来?”
“李司啊,你在哪儿?”
“在北京。”
“是啊,刚回来。你来过电话啦?”
“对呀,我也是今天才回来的,我去海牙开了一个会。”
“你知道我找过你?”
“今天才知道。你违约了,我不是说过吗?我只属于你过去的生活,而不是现在和未来。”
“我知道,可你不觉得有责任向我做充分的解释吗?”
“解释什么?噢,”李司笑起来,笑够了,她的声音变得平静了:“好吧,我正式向你解释,你有耐心听吗?”
“现在是夜晚,没有人打扰。”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四个月前……也就是我去你那儿之前,公司要调我到北京总部当副总裁。你是知道的,我一直做得很出色。应该说,我对个人的发展是有所期待的,没想到,当通知真的来了,我却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犹疑和困顿当中。我觉得作为一个女人,我的目标已经实现了,我太累了,我想停下来,我不想继续往上爬了。我是一个女人,你知道吗?我不停的告诉自己我是一个女人,我应该有爱,有女人应有的生活……还有,那些天我常想起你,所以,我就以休假和看病的双重名义消失了……”
“可是,你为什么对我说你被通缉了呢?”
“我想对你说得更详细一些。”
“好,你说吧。”
“我所以用休假和看病的名义消失,主要是给自己一个回旋的余地,如果,在那段时间我想清楚了,我就可以放弃去北京总部。如果没想清楚,我还可以去北京……”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是的,我所以那样说是想试探你,你不知道,当时你是我惟一不继续拼搏下去的理由,我想在你那儿找到归宿……当然,我所以这样安排,是想没有外在的因素,只有我们两个具体的生命在一起碰撞,我想知道我到底在你的心目中是什么位置?当然,我还要看看我自己行不行,我能不能适应家庭,会不会全身心地爱你……”
“结果呢?”
“你知道,我失败了,所以,就离开了。”
“是我让你失望了。”
“不。我知道你已经被云舒全部笼罩了,除了云舒,你的心里没有别的女人,……本来,我可以回来,是你把我推了出去,造就一个成功的女强人,这很悲哀。不过,我怪不到你,我已经努力了,我对自己也是失望的……”
我说我明白了,接着就沉默起来。
“非常抱歉,我不该用这种方式,……我是不是自私了点儿?”
“云舒死了。”我说。
“云舒、死啦?”
“是的,你知道前不久的海难吧?是的,她和蒋丽平在船上,蒋丽平活下来了,而云舒却死了。……本来,她应该有机会的,是她自己放弃了。”
“真遗憾。”
“知道我现在怎么看云舒吗?”
“你很痛心……”
“是的。可同时,我现在不再敬佩云舒了,我觉得她在逃避、在放弃责任。”
“你真的这么想?”
“是的。”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想。”
“李司,你没发现我们这些人身上少点东西吗?”
“什么东西?”
“爱……”
李司在电话的另一端沉默着,过了好久她才说:“也许吧。”
放下电话,客厅里又沉寂下来,我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死气沉沉,这栋房子里发生过爱情故事吗?犹太商人、白俄军官还有后来的军管干部,他们的传奇故事里并没有清晰的爱情,他们也许为了某种理想在这个世界上奋斗过,但那些随风而散,只有一个事实是肯定的——他们都死了,这是一个最基本的事实。仿佛在这一瞬间,我发觉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死亡的气息。我想离开这栋小楼了,结束我短暂的贵族生活。本来吗,我从小长在农村,是上了大学后,才进入城市的。小的时候,我那么渴望改变我的生活,想通过拼搏和努力也过电影里的贵族生活,成为人上人。事实上,有些东西你一生都改变不了。
我并没有真正明白,人生是想找什么,其实,有些东西我们已经找到了,但我们自己不知道,却把它丢掉了。
下雨那天,我去了市内。大连的冬天是有雨的,这与其他的北方城市不同。我没打伞,只在雨中大步走着。冬雨中,街上的行人很少,我的鞋上和裤脚都溅上泥点子,我太惬意了,犹如小时候在有风的田野里无拘无束地野奔,我跑得浑身发热,汗水和雨水混合在了一起。这时,我停下了,我看到一个公交车站点有个等车的人像云舒。我觉得眼睛模糊了,不禁大声喊:云舒,我爱你!
等车的人都用惊异的目光望着。
我慢慢地走了过去,长得像云舒的人也惊异地望着我。
我对等车的人说,我不是精神病,你们不用担心。我这样说,并不能消除一些人的顾虑,他们本能地向后撤了撤。长得像云舒的那个女孩儿却没撤。
“是这样,你知道前不久的海难吗?”
那个女孩儿一点都不慌张,她点了点头。
于是,我对那个女孩子讲了我和云舒的故事,我对云舒的暗恋以及她如何死于海难,并留下了日记等等。那个女孩子若有所思,慢慢地说:“真的有这样的事。”
这时,我发现等车的人只剩下女孩子自己了。
同时我发现,那个女孩子正在给我撑着伞……
那天夜里,我鬼使神差地给云舒挂了一个电话,我想,蒋丽平也不会在云舒家的,那我给云舒家挂电话找谁呢?没想到,电话响过四次之后,突然传来了云舒的声音,我的头轰然炸开,我立刻想到了那个与亡故的女友通过电话谈情的故事。
可仔细一听,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你好,我是云舒,我不在家,请留言或者留下你的电话号码。
这是云舒一年前的录音,现在依然清晰。
这时,我的嗓子发干,我咳了一下。说:你好云舒,我是罗序刚,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多么爱你,上大学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你,准确点儿说,我见到你之后,就在心里默默地想,将来陪伴我一生的将是这个女人了。……你应该知道,我是个内向而害羞的男孩子,越是自己深爱的人越不敢表达,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心理障碍,不过,这个世界上的确有我这样的男人。这些年很快就过来了,时间走得很无情,我们也一点点长大、变老。可是,我对你的爱却依然没有变色,还那么青翠而葱茏。当然,我承认我也动摇过,但那只是暂时的。暂时的不是长久的,不是真实的生命,长久的才是生命中最真实的。……这些年,我在拼命地追赶你,我在创造物质财富,可当我的物质世界构筑起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丢的东西多么重要,这些东西用钱是买不来的,最美好的青春我们没好好爱一场,这大概是人生最大的遗憾了。……云舒,现在我告诉你我最新的决定,我不再追求什么狗屁的贵族生活了,我要活的生活,要真实的生活,我要从别墅里搬出去。听到这个决定,你应该是高兴的吧。
……云舒,尽管我没向你表达,可我对你的爱已经构成了我人生重要的精神财富,有很多人一生都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我有过,这就足够了……我知道云舒的录音带没那么长的,我还是不停地向云舒表达着——一个迟了很久的表达。
……“云舒,太晚了,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我还会给你挂电话的。”
我的泪水轻轻地溢出了眼眶,唰地在脸上流星般划过……
后记·如期而至
津子围
我听过这样一种说法,人类的很多感情记忆来自于森林。对此,我做了很多想象。
不过,我不知道我想象的结果与这一说法本身是否吻合。其中的一个说法也许是很多人可以接受的,森林在我们的灵魂深处,那里储存着用现代方式所无法翻译的密码;森林与人类的童年有关,童年是情感的生长期,那里有我们失落的最珍贵的、永远也寻找不回来的东西——或者换一个说法,当有人确切地告诉你,有一个东西你永远也找不回来时,那一定是最珍贵的。
人生就如同一辆单程列车,路过很多季节,也路过很多风景别致的车站。当那些季节和风景被抛在身后时,我们只剩下了记忆。十几年前,当我还是一个胡须发软的毛小伙子时,我听过这样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也发生在森林的边缘。上个世纪初期,一群山东小伙子到黑龙江淘金,一个叫鑫子的小伙子因为与家乡的一个姑娘热恋,却没钱娶那个姑娘,于是,他在一个月夜里和姑娘洒泪告别,加入了淘金者的行列。淘金者来到了黑龙江边,在中苏边境上淘金。淘金的生活固然十分清苦,但由于怀揣着一个朦胧的期待,鑫子干得十分起劲,并且,在淘金过程中,他找到一个自己“赚”沙金的办法,每天在自己的牙缝里藏一点沙金。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转眼五年过去了,鑫子已经攒了很多沙金。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里,鑫子下了山,并在金铺里把自己的沙金换成了金条。有了钱,走在街上的鑫子腰板很硬朗。那个时候,山下的小镇很热闹,大烟馆、妓院什么都有,鑫子想,自己在山上整整苦了五年,也该轻松一下,反正自己有钱了,有钱人的生活应该尝试一下。就这样,鑫子进了大烟馆,进了妓院。本来,最初鑫子只想尝试一下,后来却一发而不可收,整天沉迷于其中不能自拔。一个冬天还没有结束,鑫子的钱全花光了,他被人扔出了小镇。这时,鑫子才醒悟过来,自己为什么闯世界?自己出来拼命不是为了家乡那个姑娘吗?他痛悔不已,无奈之下,再次上山淘金。
一晃,又一个五年过去了,鑫子已经成了一个满脸硬胡须的男人,不过,他的眼睛仍闪烁着光泽,瞳孔里跳跃着家乡那个穿着夹袄、梳着长辫子、一说话脸就红的姑娘。用同样的方法,日积月累,鑫子攒了大量的沙金。到了白雪皑皑的冬季,鑫子准备下山了,他想,这次不在小镇上停留,而是直接回山东老家。不想,就在他准备下山时,旧中国政府和沙俄政府重新勘察边界,结果,鑫子和大批淘金者被赶过了河。事出突然,鑫子没来得及取到沙金,他五年积攒的沙金藏在一个覆满青苔的岩石下。
就这样,鑫子每天天一亮就站在界河边向对岸遥望,从日出到日落,从不间断。河的对岸埋着他所有的希望。……时间一点点流逝着,若干年后,人们走到界河边发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直在界河边遥望着,据说,河边那个老人已经风烛残年时,人们在他的眼睛里还可以看到跳跃的光泽……
人的记忆有时候很古怪,说不准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就会重复和再现一些东西。按理说,写《我短暂的贵族生活》时,我并没想起这个我人生路途中早已消失的故事。我的责编催我写一篇后记时,这个故事强烈地跳了出来,我想我没办法不把它写出来,它和《我短暂的贵族生活》一样,都属于我生命中的东西,是一种“不是为了什么去写”,而是生命中的鼓点和舞步,是不期而至的暗示,是“必须写出来的小说”。《我短暂的贵族生活》和我上面讲的鑫子的故事一样,是一个关于丢失爱情、期望遗落的故事,它需要安静地体味,用心去对话,那样,故事的结论肯定是不同的。几千年,无论场景和道具如何更换,我们总在重复一个相同的主题,因为爱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谁也没办法把它扔在身外。
我知道,通过《我短暂的贵族生活》,我和你相遇了,无论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这都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短暂的贵族生活》让我们不期而遇!
2002年冬于大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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