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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hu >> 教育首页 >> 文化读书 >> 精品连载 >> 小说连载 >> 连载《我的短暂的贵族生活》
一部白领人士的情感羊皮书(3)
2003年11月25日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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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这几年,我一直在想这样一个问题,什么是贵族的标志?我说的标志不同于十九世纪以前的解释,而是一种接近当今社会符号类型的标志。比如你看到某个商品的商标符号,一眼就知道是什么牌子。比如某一群体,像红十字协会,绿色环保组织,球迷眼中的俱乐部标志;再比如,有的社会阶层,长头发大胡子大多是搞艺术的,而留着硬挺挺的寸发的胖男人一般都是小老板。贵族的主要标志是什么?

  有的时候是这样,你只有觉得自己是这个群体中的成员——或者接近了这个群体,自认为是这个群体中的成员时,你对你所具有的这个群体的标志才十分看重。就像一个单位要发工作证,一个团体要发会员证,一个学校要发学生证,甚至一个患者要发医疗证一样。尽管那些证件在具体的人中,几乎很少体现应用价值。贵族不需要发证件。如果你设想有几个贵族发起一个组织,先不说这个组织是否能够成立,即便成立起来了,给你发一个证明贵族身份的证件,这种想法一定很荒唐,因为贵族是一个不需要任何外在东西来证明自己的群体,

  如果,你一定要搞一个证件,那样就没人相信你是贵族了。——我说的贵族标志不是证件,也就是说,不是外在的东西,而是内在的,大家一看就承认的东西。至于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我一直没想清楚。

  蒋丽平下午给我打来电话,她说,我听说你的别墅要维修,要不要我去看看。

  我懒散地问她,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房子要维修?蒋丽平说你别问了,就说有没有这回事吧?

  我说等秋天吧,夏天的潮气大,不适合粉刷油漆。

  蒋丽平说那可不一定,她还说什么什么大厦和什么什么酒店正在装修。蒋丽平还特别强调:“你看问题应该不同于老百姓。”蒋丽平说的老百姓这个词谁都懂,她说的意思我也明白,只是,表达算不上准确。

  贵族的标志之一是不是应该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首先就应该与蒋丽平不同,所以我问她:“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在现在维修房子?”我从不把我的别墅叫别墅或者故意读成别野。我只叫它房子,我想在英语或者法语中,叫大屋或房子更好一些,不俗气。

  对呀,蒋丽平兴高采烈地说,你真是与众不同。

  我说我想是的。

  “那,我明天过去怎么样?”

  “我看还是秋天再探讨这个问题吧。”

  蒋丽平还想说服我,我说我得放下电话了,我还有别的事。

  “那,一会儿我给你挂电话。”

  我说我得跟你说清楚,在秋天到来之前,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蒋丽平并不觉得不好意思,她说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想起来,别忘了我就行。

  李司走过来,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谁的电话?”

  “蒋丽平。”

  “蒋丽平是谁?”

  “搞装修的。”

  “你不是因为我才推辞的吧?……秋天?我想我住不了那么久。”

  我笑了,我说不是你的原因。

  李司说:“你这家伙,本来我正感动着呢,你一定要戳破它,连可怜的一点幻想都不给我。”

  我说你不要幻想,你是个实际的人。

  “我怎么会给你留下这样的印象?”

  下午我必须得出去,如果李司不来,我完全可以坚持几天,李司来了就不同了,我必须去买一些食品、洗浴用品以及与女人相关的日用品。买东西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自己与以前的细微差别。我变得不自然和不自信了,仿佛身上背负了一个重物。事实上,我身上没背负什么,准确说是心理上背负了东西。可心理上是指哪里?有一次,我和津子围在一起聊天,津子围说,在安静之中可以听到心灵深处的声音。我问他心灵是什么?他说这话问的,心灵就是心灵呗。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大家都常说心灵,可谁能说清楚心灵在哪里?在心脏周围?津子围愣愣地瞅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在大脑里?我继续问,不依不饶。他说也许吧。

  可为什么叫心灵呢?津子围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么,心理是什么?

  姑且还用心理吧。我所以有了微妙的心理变化一定是李司带来的,也就是说,如果李司没出现,我来超市买东西就不会觉得不自然,我的行为像给“罪犯”补充给养,在买东西的过程中,我觉得监视镜的镜头在时刻跟踪着我,看见穿制服的人我都觉得紧张。

  其实,我已经说服了自己,我不知道李司是逃犯。一般说来,我们总是把不好的事情往底线考虑,也就是从最坏处往回想。我接待李司最坏也坏不到哪儿去,因为我不知道李司是在逃犯。即便李司供出“她已经跟我说了”,我也可以找借口搪塞、可以不承认的,我可以说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我甚至可以提出这样的反问:有人对你说他杀了人,你就肯定他杀人了吗?关于刑法犯罪构成的四个要件我还是熟悉的,我的行为在目前还构不成窝藏或者包庇方面的罪行。……当然,如果有司法机关来询问我,我再隐瞒就是另一回事了。同时,我相信这样的事情不会出现,原因是,既然李司已经到了我家,说明司法机关没跟踪她,不然,她是不能顺利地到我家的。如果司法机关已经发现了她,他们就会直接抓她而不是通过我来调查,所以,从最坏处说,我也不会遇到什么麻烦。问题是,尽管我知道我没麻烦,为什么我还会有这样不安的心理?——心理是个古怪的东西。

  从超市出来,我鬼使神差地给津子围挂了一个电话,打通了电话我又有些后悔。

  “我在珠海。”津子围说。

  “是呀,珠海下雨吗?”

  “没有,天气预报说下雨,实际没下。……有事吗?”

  “没事,就是有日子没联系了。”

  放下电话我才松了一口气。为什么突然想给津子围挂个电话,大概我感觉到了孤单和无助,孤单和无助并不是你一个人的时候才有的,在热闹的大街上有很多人,并不是我一个人,我说的孤单和无助是心理上的(我又用了心理),这也是一种潜意识,是因为李司而引起的,是自己把一种担心和恐惧在心理上放大的结果,尽管这个心理与事实上的外在社会没关系,也就是说,法律在社会和心理上是不同的东西。也许更多的人是被心理的法律所约束的,比如说,违法的并不一定被处罚,违法者和违法后受到处罚的比例占多少?有很多人违法而没被处罚,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而另一方面,更多的人经历的是心理违法的体验过程,这两者之间一定是倒置的比例关系。

  心理不安就会本能地寻找依靠,找朋友述说也是一种心理解脱方式,并且误以为自己增加了同盟,其实这也是错误的判断,同盟增加的同时也增加了危险。好在我没跟津子围讲这些,即便津子围不出卖我,他也会感染了我的这种不安的情绪,不安是一种传染性很强的病毒,据说在显微镜下,很多病毒的颜色都很美丽。

  和津子围相识也是在一个雨季。我们是在高尔基路上一个叫“KER”的酒吧里见面的,那是一个墨西哥风格的酒吧,背景音乐的节奏很快。其实在见津子围之前,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看过他的小说,我印象深刻的是《持伪币者》和《拔掉的门牙》。他的小说写得诡秘而坚硬,具有顽强的叙述控制力,还游弋着一种苍凉的悲天悯人的情怀。当时,我可以完整地背诵他小说的结尾:“……每天,世纪街人来人往,在我心里留下的触目惊心的记忆与这条热闹的街没有什么关系,我这样想,有些事如同夜晚拍死在墙上的一只昆虫,第二天经过太阳一晒,连痕迹都没有了……”他的小说符合我当时的心境,所以,我记忆深刻。在那些日子里,也突发了认识他的好奇心。我是在约了他几次之后,才在细雨蒙蒙的天气里与他见面的。

  我见津子围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小说就放在我的枕头边。

  我想我这样说,他应该有受宠若惊的表情,有表示谦虚的话,比如说“哪里哪里”也行。

  津子围却坦然受之。

  我是注重第一印象的人,应该说,第一次感觉中,津子围并没有给我留下好印象。

  那天,我们谈了一些“关于艺术方面”的话题,在谈这样的话题之前,津子围变得不会表达了,他似乎是一个少言寡语的听众,静静地聆听着、等待着。后来,津子围兴奋起来了,开始不停顿地讲话,讲的时候还附加了一些手势。说心里话,我有些讨厌生活清贫、精神贵族的作家,当然,我从他的眼神里知道,他也讨厌我。

  事实证明,最初的印象并不能决定我们后来的交往。

  现在,我的车已经开到了夏家河的海边,我可以望到那栋白色的建筑了,它矗立在起鼓的山坡上,前面就是耸立的悬崖,再前面就是宽阔的海面,海面上阳光跳跃,波光粼粼。——那就是我的房子。那是座德国犹太人留下的房子,典型的欧式建筑,我们习惯将欧式建筑作为类来划分,其实,他们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比如巴洛克和哥特式就是不同的风格。在大连的殖民统治者中,先是沙俄,后是日本,能保留下的德国人房子的确不多。

  关于这个小楼有商业方面的传说,也有政治方面的传说,甚至有情杀,可惜没有浪漫和美好爱情的传说,我的到来会不会完成这个?

  据说,这样一座——按现在的评判习惯——建筑面积起码有四百平方米的小楼,只是一个德国籍的犹太人用一个假钻石胸针换来的。起先他用假胸针在美国军火商那里换来两支手枪,然后,用两支手枪在朝鲜换了一船白面,再用这一船白面在夏家河海边盖了这栋小楼。在日本统治大连的时候,白俄著名将军谢苗诺夫就在夏家河当农场主。小的时候,我在很多前苏联历史书籍甚至小说中看到谢苗诺夫的名字。苏联革命后,他到了远东与苏联红军作战,后来在哈尔滨建立对抗苏维埃的大本营,日本人占领东北后,谢苗诺夫在夏家河当农场主,同时从事反共活动。而关于情杀的传说是这样的,日本投降后,一位高级军官占了这栋小楼,这位农民出身的军官,三十五岁了还没结婚,后来想娶一个十九岁的女学生,由于学生反抗,他就在小楼里用“蛇”牌手枪将女孩子射杀,据说鲜血染红了乳白色的墙面。……我接手这个房子是六年前,当时我还没听过这些故事,我对小楼进行了整修(我没说装修)。一走进那栋楼里,我的周围立刻弥漫了另一个时代的气息。

  云舒第一次到我家做客,晚餐后我们走在夕阳遍涂的海滩上,海面中的夕阳和海滩上的夕阳是不同的,前者可以用涂,后者是淋上的。我对云舒说,在傍晚的景象里,从远处看这个小楼还真像一个古堡。云舒说真是的,只是,有点显得傲气。

  这一点我有同感,中国传统的建筑不会建在山脊显眼处的,迎着强烈的风(当然同时也迎着强烈的阳光),我们不是在平原上聚堆,就是隐藏在山坳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我们不是不喜欢显耀,问题是,我们喜欢显耀的同时不喜欢与显耀关系密切的大起大落,在显耀和大起大落之间,宁愿选择后者,也就是常说的“平平安安”。

  云舒说:其实,那(她是指小楼)不过是一个物体,替代不了人的情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起来,我所以买这栋小楼,与云舒有直接的关系,这些年,我和云舒的差距在于,她是贵族,至少是我心目中的贵族,我只有把自己也“成长”成贵族时,我在她眼里的形象才可以改变。毫无疑问,我这些年的生活实际上是与她有关的,她几乎是我生活下去的全部意义,是我跟时间挑战的内在动力,是她在前方指引着我,她像一个拿着火把的女神,总在我生活的前头,我似乎永远也追赶不上她。

  云舒是我大学同学,大学时,我暗恋她四年,毕业后仍顽强地追随着她,可惜,她没给过我机会,她曾经把我的全部信心毁灭了。

  按说,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男人,他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做,除了爱情还应该有很多动力。我也曾一度摆脱了云舒笼罩给我的巨大阴影,在为钱奋斗时,我长时间地把她忘记了。在那一过程中,出现了情感流星般碰撞的李司、李红真,也出现过逢场作戏的红红。可当我平静下来——有了花也花不完的钱之后,我才发现,实际上我并没有摆脱云舒,我所以去拼搏,去出人头地,其实是想向云舒证明什么。而真正有了钱,我才知道我多想走进云舒的情感世界里,让她接纳我。说起来很多人不相信,我现在还是单身,三十五岁的单身男人。我的恋爱多半是精神性的,我几乎看不上我认识的或有过接触的女人,这几年,我陆续接触过几个女人,没有一个不是让我失望的。我觉得她们没有品位,她们非常功利,她们更看重我应该怎样对待她而不是她应该怎样对待我,她们更喜欢的是我的财产,她们根本进入不了我的精神世界。

  我现在对女人的看法,无论是对的还是错的,都离不开云舒。一个女人改变了一个男人对这世界的看法,也形成了对女人的看法。云舒是我生命中无法回避的一道屏障,是一个经典爱情故事里的死结。

回到小楼,我没见到李司,李司本来应该在客厅里等我。即使她不站在窗前*'望,也应该在客厅里等我的。事实上,李司不见了。

我找遍了楼上楼下,还是没有李司的影子。

我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李司时,云舒给我来了电话,她说今天晚上我去青岛见一个客户,你就不要过来了。

云舒这样说,我才想起来,今天应该是星期五了。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星期五是我和云舒打牌的时间,另两个人是她们五月俱乐部的成员,只有我和云舒是固定的,固定的原因一方面是我们平时休闲,把打牌当成了一项重要的功课,另一方面,打牌使我和云舒保持着往来,当然,从云舒的角度来说,也许她已经对桥牌入迷了。

在我的牌友中,我确信我的智商是最高的,但由于用心不专,常常出错牌。我和云舒已经熟悉到了不能再熟悉的程度,可她还是能吸引我的注意力,比如她说的话,她的一个眼神,一个轻轻的叹息,都可以转移我的注意力。“你真弱智!”我出错牌的时候,云舒这样指责我,尽管当时我觉得没面子,可事后,云舒还喜欢找我,我想,正是我的漫不经心,才对她们有了吸引力,我相信,女人不会喜欢和一个精明透顶的家伙长时间合作的,尤其是这几个愿意抢风头的富姐。

事实上,我和云舒所剩下的也只有星期五打牌的联系了。

 

李司傍晚才回来,她光着脚丫,拎着好几个塑料袋。

 

“知道我干什么去了?”

 

没等我说话,她神采飞扬地说:“赶海啊,……真是太过瘾了。”

 

“过瘾吗?”

 

“是啊,太好了,我以前从未这样开心过。你知道潮水退了以后……”

 

我声音严厉地打断她:“你怎么能这样?”

 

“怎么啦?”

 

“你应该告诉我一声,你擅自行动,想过后果吗?”

 

李司明白了,她说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是啊,”我说,“你是不需要我提醒的。”

 

李司走过来,用她有腥味的手来拍我的头:“我知道了,以后出去要告诉你,你这样关心我,我很感动。”

 

我说我只是怕你出意外,你可别往复杂里想。

 

李司打了我一下:“你这家伙。”

 

李司拎着她赶海带回来的“宝贝”去了厨房,将小螃蟹、蚬子什么的放在一个瓷盆里,还注满了水。

 

我说你不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吧,螃蟹见了淡水就会死的,——亏得还是“北大”的高材生

 

李司说你把我看成孩子啦?我不是想把它们当宠物养,我听渔民说,把蚬子螃蟹放在淡水里可以让它们吐沙子,晚上,我给你做海鲜吃。

 

我说你吃吧,那么小的东西,除了壳之外,什么也没有。

 

李司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一点都不配合。

 

我说得了,还是希望你配合配合我。

 

李司说难怪你到现在还找不到太太,你太古板了。……其实我知道,你不光怕我出事,你更怕我出了事连累了你。那我告诉你——不会的,海滩上的人关心的是蚬子和螃蟹,没人关心我,况且,他们也不可能知道我是流亡人士(李司没说在逃犯)。即便有人抓我,我也会直接跟他们走,不会把你供出去的。

    我知道李司误解了我的意思,很不高兴。我这样说:“你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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